第158章 山水有相逢
孟涼,陸野和清玄在小玄都觀沒待幾天後,就決定離開去太徽劍宗了,畢竟關於老僧和蒲禳的事情已經處理完了。
而披麻宗頭疼的蛟龍問題,最近已經無需擔心了,因為有消息傳出那名在東海橫空出世,堪稱有蛟龍處斬蛟龍的斬龍人最近已經登陸北俱蘆洲南岸,將附近的蛟龍之屬一掃而空,至於消息是誰傳出來的,自然是早已坐上回鄉渡船的施家父女。
而同樣讓披麻宗頭疼不已的高承,經過眾人的聯手一役以及孫懷中的震懾,短時間內至少半甲子內,都別想鬧出什麼太大動靜了。
至於鬼蜮谷的其他勢力,鑑於高承的前車之鑑,自然也收斂了許多,畢竟就連這位鬼蜮谷地界最大的王都敗走而逃,他們這群完全沒法上台的東西自然不會太過張揚了。
這也讓披麻宗等人壓力驟減,以至於原本都在閉關養傷的竺露都特地傳信給竺泉,表示有她這個女兒很驕傲,當然也感謝了孟涼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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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堂里的清茶還溫著。
眾人圍坐一圈,沒人急著起身,沒人急著開口。
小玄都觀觀主坐在主位,神色恬淡,眼底帶著常年山居養出來的通透溫和。他沒有率先說話,只是慢慢抬手,給每個人的茶杯都續上一輪新茶。泉水是後山引來的活泉,清冽甘甜,茶葉是他自己春日採摘、親手炒制的山野茶,味道清淡,不苦不澀,入喉溫潤,越品越讓人心裡踏實。
觀主看著面前這難得的人多卻又清閒之景,不由得輕輕慨然:「帶雨有時種竹,關門無事鋤花。」
陸野自然少不了這份興致,立馬接道:「提筆閒刪幾句,汲泉幾試新茶。」
觀主瞬間哈哈大笑起來,有意思,孫道長帶來的這位小友當真有意思。其實觀主不是沒想過將其收徒,畢竟這名黑衣少年資質還算不錯,但是想到孫道長似乎都沒能將其收徒,自己就不貽笑大方喧賓奪主了。
「觀主,孫道長。」
孟涼坐姿端正,抿了一口茶開口道:「我們三人,打算明日一早就動身離開小玄都觀。」
陸野聞言,也收起了平日裡的嬉皮笑臉,難得正經下來,跟著點了點頭。
「對,我們三個打算走了。」
他指了指自己、孟涼,還有一旁靜坐的清玄:「我,阿良,還有這名清玄仙子,接下來要去一趟太徽劍宗。去找韓槐子。」
小玄都觀觀主聞言,臉上沒有半點挽留的刻意,只是眼底多了幾分溫和的不舍,輕輕嘆了口氣。
「也好。」
他慢慢說道,聲音很輕:「年輕人,就該在路上。一直困在山裡,守著清風明月,看著是安穩,其實是耽誤你們的道途。你們有自己的去處、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不留。」
孫懷中坐在一旁,聞言只是淡淡一笑,神色鬆弛,眼底通透。
「行路即是修道。」
孟涼微微躬身,語氣誠懇:「多謝觀主的收留庇護,也多謝孫道長照拂。此恩我們記在心裡,日後但凡小玄都觀有需要,我們三人,隨叫隨到。」
陸野也跟著正經拱手,一改往日跳脫模樣:「是啊觀主,麻煩你了。在你這山里待著,是真的舒服,沒有紛爭,沒有算計,不用時時刻刻提著心防著人,防著禍事。等我們辦完了事,肯定還會回來蹭茶蹭山風,蹭清淨日子。」
觀主笑著擺了擺手:「隨時可回。這山門,從來不為名利開,只為歸人開。你們不管走多遠,不管在外闖了多少風波、遇了多少難事、受了多少委屈,只要想回來歇歇,這座小玄都觀,永遠給你們留一處落腳的地方。」
隨後,廳堂里就慢慢進入了閒談問話的氛圍。
既然有人要遠行,大家就都順勢開口,互相問問彼此接下來的去處,心裡也好有個數,也算給這一場相聚,畫上一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句號。
最先被問到的,是孫懷中。
陸野性子最直,同時和孫道長接觸最多,率先開口問道:「孫道長,那你接下來打算去哪?總不能也留在我們這小破山里一直吹風喝茶吧?看著也不像你的風格。」
孫懷中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清茶,動作緩慢從容,抬眼望向窗外的山間月色,目光悠遠,像是穿過了層層青山,望向了遙遠的中土神洲。
「我方才隨觀主去後山,取了一件舊物。」
他沒有說破是仙劍太白的劍鞘,只淡淡如此說道,點到為止,不多解釋:「是我早年故人留在世間的東西,寄存此處多年,如今時機剛好,該取走了。」
陸野聽得似懂非懂,撓了撓頭:「舊物?看著挺重要的?」
孫懷中點頭,語氣平淡如常:「算是一樁舊緣。」
「我接下來,要去一趟中土神洲。」
孟涼輕聲追問了一句:「孫道長是要去中土神洲辦事?」
「算是送這件物品歸主。東西放我這裡,終究是浪費。」
「送完這件東西,我大概會在中土神洲停留一段時間,走走看看,逛逛這浩然天下的山河,看看與那青冥天下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眾人也都很識趣,沒有繼續追問深挖。
緊接著,眾人的目光,就落在了竺泉與交子身上。
陸野主動開口問道:「竺泉師姐,交子道友,那你們接下來打算去哪?總不能也跟著我們去太徽劍宗吧?」
竺泉聞言,微微搖頭,神色平靜,語氣質樸。
「我們要回披麻宗。」
她說得直白簡單,不繞彎子,「第一,此番下山行事,是宗門囑託,如今鬼蜮谷風波落幕,亂象肅清,我們需要回去向宗主復命,交代清楚所有前因後果、始末經過,不能讓宗門一直掛念擔憂。」
「第二,鬼蜮谷那邊,如今確實是徹底空了。」
說到這裡,竺泉停頓了一下,語氣多了幾分認真,慢慢跟眾人解釋清楚其中關節:「高承經此一戰,身受重創,根基大損,修為大跌,已經沒了往日統御一方、震懾鬼蜮谷的能力。如今的鬼蜮谷,算得上是徹底群龍無首。」
「那裡盤踞多年的凶煞餘孽,散亂妖物,不會因為高承敗走就自行消散。沒人管束制衡,遲早會慢慢重新作亂,騷擾周邊山河地界,禍害四方百姓修士。」
「所以我們回去復命之後,還要折返回來,好好接手處理鬼蜮谷的殘局。清理殘餘禍亂,鎮壓散亂煞氣,規整地界秩序,安撫周邊山河氣機,儘量把這一方飽受多年戰亂的土地,徹底穩住治好。」
交子在一旁適時補充了一句,語氣清淡,卻條理清晰:
「廝殺落幕,只是第一步。收拾殘局,撫平山河隱患,才是最磨人、最耗心神、最需要耐心的後續大事。沒人做這些細碎辛苦的事,今日平定的亂象,他日只會捲土重來。」
這話很樸實,卻很在理。
陸野聽著,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你們是真辛苦。打完硬仗還要收拾殘局,一點清閒都撈不著。」
竺泉淡淡一笑:「修行之人,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既然恰逢其會,既然有這份本事,就不能袖手旁觀。若是人人都只想享福,不想擔責,這世道,早就爛透了。」
接下來,就輪到了一直安靜靜坐的李書禾。
孟涼輕聲問道:「書禾,你接下來的路,是怎麼打算的?」
李書禾聞言,抬眼望向眾人,神色坦然,語氣清晰篤定:「我要回寶瓶洲。」
「迴風陽劍宗,向我父親李霜序復命。」
她說得很認真:「我此番下山歷練,奉命行走世間、觀摩亂象、增長閱歷,已經夠多了,再繼續遊歷恐怕我父親要擔心了。」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蒲禳和老僧身上。
這一對糾纏半生,終於一朝釋懷和解的人,是今晚所有人心裡最感慨的存在。
所有人都等著聽他們的去處,等著聽他們往後的打算。
蒲禳先開的口。
「我們兩個,暫時不走。」
蒲禳側頭看了一眼身邊靜坐的老僧,眼底帶著淺淺的溫柔笑意,沒有半分從前的疏離彆扭,「我和無願,打算在小玄都觀,暫住一段時間。」
這話一出,眾人都心底瞭然,沒有半分意外。
他們兩個人,是這場風波里,最累最苦的人,也是最需要安穩靜養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們兩個人,需要一點慢下來的時光,好好相處磨合。
老僧跟著輕輕開口,聲音溫和沉靜,補足了兩人的打算。
「我與觀主本來是多年舊友。」
老僧語氣平和,坦然真誠,「往日各自修行,各自忙碌,各有各的大道要守,各有各的世事要擔,常年聚少離多,很少有機會安安穩穩坐下來閒談敘舊。」
「如今剛好趁著這段空閒,留下來陪陪老友,閒談風月,聊聊修行,說說過往,也算補上多年的情誼虧欠。」
蒲禳接著說道:「我也剛好借著這段山居清淨日子,好好養傷,穩固道基。」
幾句話,說得人心頭安穩又柔軟。
觀主聞言,眉眼笑意更盛,由衷歡喜:「甚好,甚好。」
「我這座小觀,平日裡太靜了,靜得有時候只剩風聲竹響。你們二人留下來,剛好給這座冷清小山,添幾分熱鬧。」
「你們安心住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用拘禮客氣,山里清茶管夠,清風明月不限,日子隨你們自在隨心。」
至此,在場所有人的後續去處,就全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夜深之後,山風更軟,月色更明。
陸野看著在座眾人,突然輕輕感慨了一句,語氣很輕,很真誠,沒有半分平日的跳脫嬉鬧:「說實話,我以前總覺得,修行就是打打殺殺,就是爭強好勝,就是修為越高越厲害,打贏所有人就是大道圓滿。」
「可跟著大家一路走過來,我才慢慢明白。」
「真正的修行,哪裡是打架啊。」
「是知錯能改,是懂得珍惜,是知道虧欠就彌補,知道錯過就挽回。是走過萬般路,吃過萬般苦,見過萬般險惡,最後還能守住心底那點溫柔。」
孟涼側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開口:「總算長大了一點。」
陸野嘿嘿一笑,也不反駁,坦然接受。
老僧輕輕點頭:「佛家說這世界是那婆娑世界,意思是這世道其實是有百般不忍的。可哪怕事實真如此,猶有那杏花春雨急急落,車馬春山慢慢行啊。」
孫懷中看著這群年輕的修行種子,眼底溫柔愈發濃厚,緩緩說道:
「世道之所以越來越好,從來不是靠一兩個山巔修士撐起來的。」
「是靠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有人願意往前闖,願意守本心。」
「你們這群人,心性都正,路子都穩,往後的浩然天下,只會越來越安穩。」
一番話,說得眾人心裡都踏踏實實的。
剩下的時間,就是純粹的閒談。
山裡的四時草木,四季風月流轉,行路途中遇見的趣事,世間百姓的尋常日子,修行路上遇到的坎坷與感悟。
蒲禳偶爾會開口說幾句自己早年行走江湖,斬妖行道的舊事,語氣平淡,偶爾還會提到之前和老僧的那些事情。
當然老僧偶爾也會接話,說起自己早年死板守戒不懂變通,錯失諸多溫柔的年少懵懂,坦然自嘲。
竺泉和交子偶爾會說起披麻宗的宗門規矩,修行日常,說起鬼蜮谷多年的亂象根源。
李書禾安靜聽著眾人閒談,默默記在心裡,只不過偶爾會看一兩眼孟涼,自從意識到她和孟涼是同齡人之後,其實她就對其生出了不一樣的情感,至少沒有那麼重的敬畏,反而多了很多隨性與自然。
觀主陪著眾人坐著,偶爾搭話,偶爾微笑傾聽,看著眼前這群來路不同卻因緣相聚的人,心底滿是安寧。
夜色漸深,月上中天。
眾人聊夠了閒話,便各自起身,準備回房歇息。
明日清晨,天將微亮,山路初明,就會有三人率先踏上新的行路,奔赴遠方太徽劍宗。
山門之前,風月依舊,青山依舊,明月依舊。
人間道途,從來都是聚散匆匆,風月無邊,歸途各異。
但只要人心向善,大道不負,所有的別離都是為了更好的重逢。
孟涼起身之時,最後對著眾人、對著觀主、對著孫懷中,深深躬身一禮。
「諸位,明日清晨,我們三人便先行一步。」
「山水有相逢,我們江湖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