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陶芝往事
陳清都似乎對來人並不是很意外，甚至對他的到來都早有預料。
現在坐鎮倒懸山的不是別人，正是青冥天下那邊自願過來的一名道家天君擔任坐鎮劍氣長城天幕的三教聖賢，只不過如今倒懸山還缺了個看大門的，索性就由他擔任倒懸山的看門人了。
畢竟如今還不在攻城戰的時候，當然如果等到每百年一次的攻城戰，他就不會坐鎮此地了，至於到時候誰來接替，就不是他該操心的事情了。
那名道家天君是白玉京十二樓五城中南華城的人，正是那位三掌教陸沉擔任城主的那座，最近天上月色的存在，所以和白玉京大多數一絲不苟的道官不同，這名道家天君其實很好說話，也算是南華城絕大多數道官的性格了。
畢竟陸沉這狗娘養的，挑選自己道官基本不怎麼看資質天賦，畢竟能進白玉京的能有幾個差的？真正能讓他多一份心的也只有有望十四境的，其餘絕大多數說得不好聽，資質能有他陸沉肩膀高？所以基本只看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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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和他陸沉一樣狗，一樣不吝言笑，那他陸沉拍手歡迎。雖然他沒有明說，但道理基本是這麼個道理。
所以陸沉曾經就開玩笑，自己要打造一個...風氣堪比大玄都觀的南華城。
而此刻坐鎮倒懸山大門的那名道家聖人，真名姚遠軍，劍氣長城本土劍修都習慣喊他老姚。
其實還有個不大不小的趣事，就是後世那名接替他坐鎮最後一任天幕的道家聖人，也就是原著中聯手其他兩教聖賢打造金色長河的那位，正是姚可久，也就是他的父親，那位神霄城前任城主。
那名一身灰袍，笑容和煦的中年男子來到倒懸山門前的時候，這名道家聖人看了看他，本來沒怎麼放心上，但是又覺得有些眼熟，又多看了幾眼，這才確認眼前這名外鄉人確實是一名故友。
姚遠軍神色古怪道：「你...怎麼還會回來？」其實剛說完他就感覺自己是個傻子，作為親身經歷過那一次攻城戰的他自然知道那時候所發生的事情，尤其是眼前這名...算得上是苦命人的中年男子，他回來其實是一種必然。
中年男子望著眼前熟悉又算比較陌生的景象，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但是對於他來說，這個地方埋藏著他內心那座心湖枯萎的真正種子。
中年男子回過神來，看了一眼姚遠軍，笑著搖了搖頭：「大仇不報，為什麼不回來？」
聽到這句話，姚遠軍其實毫無意外，他猶豫了下，還是嘆氣道：「陶芝，有些事情的確不怪你，但你也真的該明白，昨日之日不可留，不要過分宥於這份仇恨之中，這對於你未來，只會徒增枷鎖。」
「不光是我，劍氣長城許多本土劍修，甚至包括老大劍仙在內，都能理解你的苦衷，即使絕大部分嘴上是不留情了點。」
此次突然現身倒懸山前的人，毫無疑問正是桃枝派門主，在孟涼眼中那名極為神秘的陶芝。
陶芝並沒有因為姚遠軍的話有過半分動搖，只是笑容淡了一點，輕輕搖了搖頭：「老姚，你們的想法我都懂，我也不會否認你們所說的都是對的。但偏偏問題就在這裡，我們不能因為某些事是對的，就去忽略這些事本身的含義。」
「劍氣長城迄今為止已經屹立了近萬年，難道靠的都是一件又一件在當時處境是最優解，所謂最對的事情嗎？如果是那樣，七千多年前，陳清都那三個人又為何聯袂問劍托月山？不是大可以將那蠻荒那個亂攤子丟給至聖先師處理，自己只用專心對付其他大妖就行了嘛？」
「並且就算不談劍氣長城，浩然天下處處山河，誰都沒法保證每件對的事情都有意義，誰都沒法保證自己做的事情就一定是對的，但是這世道依舊能夠向善，不正是因為這些不太完美麼？」
陶芝邊說，臉上和煦笑意邊漸漸收斂，沒再看向沒再說話的姚遠軍，只是望向南方那座承載著無數故事的劍氣長城，坦然道：「我當然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對於我並沒有任何裨益可言，我也知道人死不能復生，但是哪怕事實真的如此，我也不會有半分動搖。」
下一刻，陶芝神色瞬間沉了下來，往日臉上那副和煦笑意瞬間煙消雲散，好似終於不用再在心湖強撐著那副看似欣欣向榮，實則萎靡不振的假象畫面，整個人被一股磅礴的死氣和戾氣浸染，瞬間判若兩人。
「因為那狗娘養的切韻，從他那樣殺我妻女那一刻起，我就發誓這個人間有我陶芝在一天，他切韻就把脖子洗好，等老子取他人頭。」
然而下一刻，一雙布滿霜痕的老手輕輕按在了陶芝的肩膀，瞬間就把那股人間所不容的死氣活生生按了下去，緊接著一名鬚髮皆白的高大身影，出現在了陶芝旁邊。
一旁原本正在嘆氣，其實微微有些心疼陶芝的姚遠軍，一看來人是老大劍仙親自出面，瞬間神色一正，行禮道：「見過老大劍仙。」
同時姚遠軍心中疑惑，基本不怎麼出城頭那座茅屋的老大劍仙，何至於親自出面來到倒懸山見陶芝？畢竟當年余斗親至劍氣長城，都沒敢踏上城頭半步，老大劍仙甚至都懶得理他，最後余斗也只是丟下個倒懸山就走了。
除此之外，姚遠軍就真的沒再聽說過，老大劍仙會特意為了某個人，親自來到倒懸山。
陶芝感受到老大劍仙的道力，那副邪戾模樣瞬間收斂，隨後淡淡地瞥了一眼陳清都，冷笑一聲。
姚遠軍瞬間瞳孔微縮，好傢夥，這樣對老大劍仙？這傢伙是真不想活了嗎？
出乎意料的，陳清都並沒有多惱火，只是笑問道：「怎麼？想打我甚至殺了我？怪我陳清都明明什麼都知道，明明能出手救下你陶芝的妻女，但是偏偏見死不救？」
「你陶芝有什麼資格質疑我？技不如人是事實，你提到七千多年前那場問劍，最終我們三人只剩我一個老不死的留在劍氣長城苟延殘喘有怪過浩然沒人來幫忙嗎？陶芝，你永遠有理由背負仇恨，我們都沒法否定；但你永遠沒有理由把這份仇恨的根源歸咎於他人，要怪，就只能怪你陶芝太廢物，劍練得不夠快，殺力不夠大，境界不夠高，拳頭不夠硬？」
「你陶芝聽懂了嗎？」
陶芝聽著陳清都的話，臉色一陣變化，身體幾乎以肉眼看不見的細微程度輕輕顫抖，但最後也只是嘆然一笑，像是自嘲地笑道：「對，你陳清都本事最大，劍道最高，說得沒錯。」
姚遠軍自然也聽見陳清都的話了，只不過他是越聽越心悸，越聽越心疼。心悸是因為怕陳清都心情不好，隨手一劍砍死了陶芝；心疼是因為，哪怕陳清都說的是事實，但也未免...太傷人了。
因為陶芝的經歷，外人不知道，他姚遠軍當時正好剛來，一直坐鎮天幕，將所有事情全部看在了眼裡。
如果切韻只是正常地在十七年前那場攻城戰中殺了陶芝的妻女，根本不值得陶芝如此深仇大恨，也不值得姚遠軍如此同情。
問題偏偏就在於，切韻此次所使用的手段，實在是太過陰險狠辣，當時若不是得一直坐鎮天幕，他姚遠軍都忍不住要上去將這傢伙千刀萬剮。
只要在劍氣長城待得時日夠久的劍修都知道，蠻荒天下有名叫切韻的原本面容極其俊俏的大妖，雖然只是名玉璞境劍修，卻幾乎是劍氣長城必殺榜單上的常駐之人，甚至可以說是第一。
原因無他，這傢伙模仿麵皮，甚至人族氣機的術法太過高明，讓人難辨真偽，所以他多次變為某些劍修的至交好友或是親人，進行一些根本無法預測的襲殺，這也導致劍氣長城苦切韻許久，也讓劍氣長城近乎所有劍修都對這位妖族恨得牙痒痒。
但要說最恨切韻的，或許十七年前還有疑惑，但十七年前那次攻城戰後，就沒有異議了，是且只會是陶芝一人。
十七年前，劍氣長城再次爆發了時隔百年才來的攻城戰，這次坐鎮甲子軍帳的大妖不是別人，正是蠻荒天下成名已久的一名十四境強者，身居王座大妖第三高位的陸法言。
而切韻又是這陸法言的首徒，所以理所當然他當時也在攻城戰中坐鎮軍帳，但大部分時候還是出去用他那極其高深的麵皮技術進行襲殺。
而當時他正變為一名參與劍陣中的中五境劍修的已故親人，那陶芝碰巧和這名劍修打過交道，知曉這名劍修早已無親無故，一生都只醉心於殺妖。
所以當時陶芝認出了正是蠻荒天下那位成名已久的切韻，幾乎沒有絲毫遲疑，直接遞出傾力一劍，將切韻那副陽神身外身直接斬滅，也同時連帶砍碎他接下來要用的許多「麵皮」，讓切韻直接記恨在心。
當然陶芝當時並不是孤身一人來到劍氣長城，還有他的道侶，來自北俱蘆洲的一名女子劍仙，名為雲姣，二人當時都是玉璞境，同時還有個當時才六歲，但是已經躋身四境的女兒陶雨，堪稱是老天爺餵飯吃的劍仙胚子。未來不出意外，也是一名板上釘釘的上五境，註定成名的大劍仙。
但是自從切韻對陶芝懷恨在心後，他就一直想辦法對付陶芝，最後用出了...劍氣長城史上公認最不能饒恕的一次襲殺。
當時由於陶芝和雲姣在戰場上毫不費力的傾力廝殺，每次都是豎著進戰場橫著出去，再加上雖然陶芝是寶瓶洲人氏，但其道侶雲姣是實打實的北俱蘆洲人氏，所以劍氣長城本土劍修對兩人的接納很快。
再加上兩人的女兒陶雨天賦高的同時活潑又可愛，算是給劍氣長城原本極其枯燥絕望的攻城戰帶來一絲不可多得的曙光，成為劍氣長城無數老劍修的心頭肉。
在兩人沒有被避暑行宮那邊安排劍陣調度，自己又在養傷的時候，兩人就帶著陶雨去城頭隨便轉轉，一一與那些因為妖族早已無親無故，已經將陶雨視若己出的或老或小的劍修加油打氣，久而久之算是成為了大半座劍氣長城的小太陽。
然而也就是三人總是去城頭轉悠，才釀成了那場導致陶芝近乎道心破碎的劫難，甚至讓整座劍氣長城都憤懣不已。
過程很簡單，當時切韻策反了避暑行宮的一名劍修，讓其臨時調遣陶芝和雲姣去往別處城頭進行廝殺。
隨後切韻就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陶芝的麵皮，親自附在臉上，又趁絕大多數人不注意假裝陷入了妖族包圍之中，在幾名劍修的合力之下「救」出了他，讓他得以有理由「重返」城頭。
最後答案很顯而易見，上了城頭後的他毫無徵兆地將陶雨一把擄走，帶到蠻荒大軍陣中，最後在眾目睽睽之下...硬生生將其分食給了其他妖族...
而他又故意讓那名被策反的劍修，提前放消息給雲姣，同時自己又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陶雨的麵皮，再結合已經被周圍妖族吃的渣都不剩的陶雨的氣息，將自己硬生生又偽裝成了陶雨。
等到得知陶雨被擄走甚至分食，完全無法冷靜的雲姣趕到戰場，已經無心聽周圍知道全程，極力勸阻的劍修的話，徑直滿心焦急地沖向切韻所扮成的陶雨，最後的結果就是也被生擒。
但這還沒完，隨後其便被扔給場上毫無人性的妖族進行慘無人道的凌辱，硬生生凌辱致死後又被妖族分食...
等到陶芝到的時候，他就正好看到切韻舉著雲姣僅剩的一條斷臂，明明是那麼張俊俏的臉，臉上卻一副令人作嘔的笑意地向他揮手，令陶芝當場道心破碎。
陶芝當場就要衝上去和切韻拼命，最後還是姚遠軍攔著他，不讓他做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