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灞橋
「對了,抽籤結果全部出來了。」陸野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宣紙,展開遞到孟涼麵前,「你看,所有的對陣都在上面了。」
孟涼接過宣紙,上面用毛筆寫著十六個人的名字和對陣情況。字寫得很工整,是韓槐子的筆跡。
東寶瓶洲這邊,孟涼對咸衡風,韓槐子對沈棲遲,陸野對顧驍珩,滄弋對祝刈。
北俱蘆洲那邊,阡戌對楚玄崢,白弋對一個散修,還有兩場是北俱蘆洲的修士內戰。
「韓師兄下一場對沈棲遲!」陸野指著宣紙說道,「沈棲遲可是山崖書院的君子,修出了本命字『靜』,很厲害的。韓師兄你可要小心點啊。」
「我知道。」韓槐子點頭,「沈棲遲的本命字確實棘手。不過我的劍,也不是吃素的。」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作為太徽劍宗宗主的親傳弟子,韓槐子的實力,絕對是年輕一輩里最頂尖的那一撥。只是他為人低調,不喜歡出風頭,所以名氣不如呂嵒那麼大。但是真正跟他交過手的人,都知道他有多厲害。
「我下一場對顧驍珩。」陸野指著自己的名字,一臉自信地說道,「顧驍珩那個獵妖的,也就打打妖族厲害,跟人打,不行!我肯定能贏他!到時候我們三個一起進八強!」
「別大意。」韓槐子瞪了他一眼,「顧驍珩能在北俱蘆洲年輕十人里排第六,肯定有他的過人之處。他常年在山裡跟妖族廝殺,實戰經驗非常豐富,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你要是輕敵,肯定會栽在他手裡。」
「哎呀,韓木頭你就放心吧!」陸野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我肯定不會輕敵的。我肯定能贏他!」
孟涼看著手裡的宣紙,目光落在滄弋對祝刈那一場上。這絕對是八分之一決賽里最有看點的一場。一個是近身無敵的遠遊境武夫,一個是神出鬼沒的賒刀人。沒有人知道誰會贏。山上的賭坊里,這一場的賠率也是最高的。
「滄弋對祝刈,這一場有的看了。」陸野也湊過來看,一臉興奮地說道,「不知道是滄弋能近身祝刈,還是祝刈能在滄弋近身之前就解決他。我賭祝刈贏!我壓了一兩銀子!」
「我賭滄弋贏。」韓槐子說道,「祝刈雖然神出鬼沒,但是滄弋的感官非常敏銳。他能聽到風的聲音,能聞到人的氣味。祝刈想在他面前隱身,很難。只要被滄弋近身,祝刈就輸了。」
「那可不一定。」陸野不服氣地說道,「祝刈那麼厲害,從來沒人能在他手下走過十招。說不定滄弋還沒近身,就被他解決了。」
「到時候看就知道了。」韓槐子淡淡道。
就在這時,演武場的另一邊傳來一陣騷動。人群紛紛向兩邊散開,讓出一條路。一個穿著粗布衣衫的年輕人,背著一個布包,裡面插著十幾把鏽跡斑斑的柴刀,慢慢走了過來。他的腳步很輕,像貓一樣,沒有一點聲音。正是祝刈。
他依舊是那副安靜的樣子,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神平淡得像一潭死水。他對周圍的騷動視而不見,徑直走到角落裡的一塊石頭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干硬的饅頭,慢慢啃了起來。
周圍的人都不敢靠近他,只是遠遠地看著他,小聲議論著。
「那就是祝刈吧?果然跟傳說中一樣,背著一堆破柴刀。」
「是啊,聽說他可厲害了,一招就能解決對手。」
「不知道他跟滄弋打,誰會贏啊?」
「不好說,不好說。這兩個人都太厲害了。」
陸野看著祝刈,小聲說道:「你看他那樣子,跟個普通的農夫一樣,一點都不像個元嬰境圓滿的大修士。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孟涼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祝刈。他能感覺到,祝刈的身上沒有一絲靈力波動,也沒有一絲殺氣。就像一個真正的農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是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可怕。真正的高手,就是能把自己的所有氣息都隱藏起來,讓人看不透,摸不著。
就在這時,又一陣騷動傳來。一個穿著紅色道袍的年輕人,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他長得丰神俊朗,面如冠玉,嘴角帶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正是呂嵒。
他一出現,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無數女修士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小聲尖叫著。呂嵒對著她們揮了揮手,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引得尖叫聲更大了。
孟涼嘴角微抽,呂嵒年輕的時候,是這樣的嗎?
韓槐子無奈地搖了搖頭:「整天不務正業,就知道招搖過市。」
「人家有資本啊。」陸野說道,「長得帥,實力又強,誰不羨慕啊。」
呂嵒搖著摺扇,走到祝刈面前,停下腳步,笑著說道:「祝兄,好久不見。」
祝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繼續啃手裡的饅頭。
呂嵒也不生氣,依舊笑著說道:「祝兄,這次大比過後,有沒有興趣跟我打一場?我倒是想看看,是你的刀快,還是我的火快。」
祝刈依舊沒有說話,只是低頭啃著饅頭,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話一樣。
呂嵒笑了笑,也不在意,搖著摺扇,轉身走了。一邊走,一邊跟周圍的女修士打招呼,引得陣陣尖叫。
「呂嵒也太囂張了吧。」陸野撇了撇嘴,「不就是實力強一點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他有囂張的資本。」韓槐子說道,「整個兩洲大比,能贏他的人,不超過三個。也就是他和火龍真人沒有參加這次大比,不然除了阿良我們幾個肯定沒什麼機會進前三。」
「好了,我們回去吧。」韓槐子說道,「下午還有比賽,我們回去準備一下。陸野,你明天就要比賽了,今天好好休息,不要再到處亂跑了。」
「知道了知道了。」陸野不耐煩地說道,「我肯定會好好休息的。我明天還要贏顧驍珩呢。」
三人轉身離開了演武場,朝著住處的方向走去。
——
長堤籠絮,古渡銜風。
中土神洲,李唐王朝。
灞水渡口的老槐樹歪著脖子,枝椏上掛著些褪色的紅繩,風一吹就晃得厲害,有幾根斷了的,打著旋飄進河裡,跟著水走了。賣胡餅的老漢支著泥爐子,炭火噼啪響,油煙往上飄,混著河面上的水汽,聞著有股麥香和河腥氣。挑擔子的腳夫踩著青石板走,草鞋啪嗒啪嗒響,擔子兩頭的貨箱晃悠,發出叮叮噹噹的銅鈴聲。
兩個身影順著河堤慢慢走過來。
前面的少年穿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下擺沾了點泥點,也不在意。背上斜挎個粗布包,露出半截烏木劍鞘,沒刻花紋,磨得發亮。手裡攥著本翻卷了邊的線裝書,頁角都折了,封面上的字磨得看不清,只隱約能看見個「詩」字。
後面跟著個壯漢,比少年寬出一倍還多,穿件灰布短打,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肩上扛著個鼓囊囊的粗布包袱,手裡拎著口黑鐵鍋,鍋沿沾著幾片沒刮乾淨的鍋巴,晃一下就嘩啦啦響。
白也走得慢,時不時停下來翻兩頁書,手指沾點唾沫,翻一頁,嘴裡念念有詞,聲音很小,被風聲蓋了,聽不清說什麼。
劉十六就跟在後面半步遠,也不催,彎腰撿塊扁扁的石子,側著身子往河裡扔,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四下,沉了,驚起一圈圈漣漪,把水裡的雲影攪碎了。
「你這水漂打得越來越差了。」白也沒抬頭,翻著書說。
「風大。」劉十六又撿塊石子,這次只跳了一下就沉了,「換你也不行。」
白也合上書,夾了根乾枯的柳枝當書籤,抬頭往遠處看。長安城的城牆在晨霧裡露個灰撲撲的邊,角樓的影子模模糊糊,像個蹲在地上的巨獸。
「都說長安是天下第一城。」白也說,「我走了三個多月才到,沒覺得有多好。」
劉十六把鐵鍋換了個肩膀,肩膀上壓出一道紅印。「城裡頭是給當官的和有錢人住的。朱雀大街的地磚都能照見人影,城外十里的流民,連草都吃不上。」
「昨天在灞橋邊上,看見個穿綢緞的公子。」白也踢開腳邊的一塊小石子,石子滾進河裡,咚的一聲。「帶著四個家奴,把賣菜老漢的攤子掀了,菜踩得稀爛。老漢坐在地上哭,圍了一圈人,沒一個說話的。」
「文皇帝在的時候,沒人敢這樣。」劉十六說,「那時候魏老頭還在,站在朝堂上,連皇上都敢罵。有次皇上要修宮殿,魏老頭站在宮門口罵了三天,皇上沒辦法,把宮殿拆了。現在魏老頭沒了,房昭杜肅也走了,剩下的那些人,就會互相掐,誰也不管老百姓的死活。」
「魏老頭死了三年了吧?」白也問。
「差不多。」劉十六說,「我當時正好在長安,出殯那天,老百姓自發去送葬,從朱雀大街排到城外,幾十里地都是人。現在他家門口都長草了,兒子不爭氣,把家產都敗光了,靠賣字餬口。」
白也點點頭,沒說話。兩人接著往前走,河堤上的草長得很高,沒過腳踝,沾了露水,打濕了褲腳。河水清清的,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還有小魚游來游去。幾隻白鷺撲棱著翅膀飛過去,落在遠處的蘆葦盪里,沒了蹤影。
「前幾天在渭南驛站,看見個書生哭。」白也忽然說。
「怎麼了?」劉十六問。
「考了三次,都沒中。」白也說,「盤纏花光了,客棧老闆把他趕出來了,行李都扔在街上。他坐在路邊哭,說對不起爹娘,聽說好像是倡導什麼人性本惡,給人家考官看得一臉黑。」
「考不上的多了去了。」劉十六說,「每年長安城裡,都有幾百個這樣的書生。有的餓死在客棧里,有的跳了灞水,有的當了強盜。真能當官的,一百個里也出不了一個。大部分都是來湊數的,給那些世家子弟當墊腳石。」
「王子安倒是有才。」白也說,「一篇滕王閣序,寫得真好。『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沒人能寫得出來。」
「太有才的人,命都不長。」劉十六說,「淹死在江里的時候才二十出頭。聽說他落水之後,還在水裡喊,要把他的筆撈上來。可惜了那支筆,也可惜了那肚子的學問。」
「我在江州的時候,見過他的手稿。」白也說,「一個老秀才藏著的,皺巴巴的,沾了水。我用三壇黃酒換了半頁,現在還夾在書里。」
「你就會幹這種事。」劉十六撇撇嘴,「半頁破紙,換三壇黃酒,腦子壞了。」
白也沒理他,伸手從懷裡摸出個小小的酒葫蘆,拔開塞子,喝了一口,咂咂嘴。「這是上次在襄陽換的黃酒,比江州的好。」
「給我一口。」劉十六伸手。
白也把葫蘆遞給他。劉十六仰頭喝了一大口,差點嗆著,咳嗽了兩聲。「什麼破酒,跟馬尿似的。」
「不愛喝別喝。」白也伸手要搶回來。
劉十六趕緊把葫蘆藏在身後,「給都給了,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兩人拉扯了一下,都笑了。白也重新拿過葫蘆,塞好塞子,揣回懷裡。
走到一個岔路口,路邊有個賣茶水的攤子,搭著個破竹棚,擺著四張歪歪扭扭的木桌,幾條長凳。攤主是個白髮老頭,坐在馬紮上,手裡搖著蒲扇,看見有人來,連忙站起來。「兩位客官,喝碗茶歇會兒吧?山泉煮的,一文錢一碗。」
白也點點頭,和劉十六找了張靠河邊的桌子坐下。老頭提著個粗瓷茶壺過來,給兩人倒了兩碗茶。茶水是黃綠色的,飄著幾片碎茶葉,喝著有點澀,勝在涼快。
旁邊的桌子坐了三個商人,都背著包袱,風塵僕僕的,正大聲說話,唾沫星子橫飛。
「你們聽說了嗎?太徽劍宗那邊的兩洲大比,可熱鬧了!」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商人一拍桌子,碗裡的茶都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