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白晝?白也?
「太徽劍宗?北俱蘆洲那個?」旁邊一個瘦高個商人問。
「可不是嘛!」絡腮鬍商人說,「東寶瓶洲和北俱蘆洲的年輕修士,都聚在那兒比劍呢!都是十幾二十歲的娃娃,一個個厲害得很,飛劍滿天飛,跟打雷似的!」
「有沒有仙人出手?」一個矮胖商人湊過去問。
「仙人哪能湊這熱鬧。」絡腮鬍商人擺擺手,「都是些金丹元嬰的娃娃。不過有個叫白晝的,可厲害了!穿一身白衣服,背著兩把劍,沒人打得過他!一路打過來,幾十場比試,全是一招贏,連劍都不用拔出來!」
「這麼厲害?」瘦高個商人瞪大了眼睛,「那最後肯定是他拿第一了?」
「嗨,別提了!」絡腮鬍商人嘆了口氣,「最後跟一個叫孟涼的打,打了整整三個時辰!兩個人都拼盡了全力,飛劍都斷了好幾把。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白晝要贏的時候,他忽然把劍一扔,轉身就走了!誰喊都不回頭,就這麼走了!」
「孟涼?沒聽過啊。」矮胖商人撓撓頭,「很厲害嗎?」
「厲害!」絡腮鬍商人說,「聽說他靈力多的用不完,跟不要錢似的往外潑!打了三個時辰,臉不紅氣不喘,跟沒事人一樣!現在兩洲的山上,都在說這個人呢!說他是幾百年來最有天賦的修士!」
白也端著茶碗的手頓了頓,茶水晃了一下,灑在手上,燙得他微微縮了一下手指。
劉十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
「那個白晝,長什麼樣啊?」瘦高個商人問。
「沒看清。」絡腮鬍商人說,「好像是個盲眼,戴著個眼罩,沒人見過他的臉。只知道他穿白衣服,話很少,從來不說自己是哪來的,也不說師承何處。」
「會不會是哪個大宗門的弟子,偷偷出來歷練的?」矮胖商人說。
「誰知道呢。」絡腮鬍商人說,「反正打完那場就不見了,沒人知道他去哪了。有人說他回北俱蘆洲了,有人說他去中土了,還有人說他被山上的老神仙收走了。」
三個商人又聊了一會兒別的,結了茶錢,背著包袱走了。
茶攤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竹棚的聲音,還有河水流動的聲音。
劉十六拿起茶壺,給兩人的茶碗續滿水。「怎麼了?」
「沒什麼。」白也低頭看著碗裡的茶葉,手指輕輕摳著碗邊的豁口。「我有個弟弟,小名叫阿晝。」
劉十六端茶碗的動作停了一下。他跟白也認識三年,一起走了大半個浩然天下,白也從來沒提過家裡人,連自己是哪的人都沒說過。
「你還有弟弟?」劉十六問,語氣很輕,怕嚇著他似的。
「嗯。」白也點點頭,聲音很輕,「比我小五歲。」
「朣隴郡?」劉十六皺了皺眉。
「嗯。」白也說,「乾符年間,十四個月沒下過一滴雨。河裡的水幹得見底,河底的泥都裂成了龜甲,能塞進拳頭。地里的莊稼全枯死了,山上的樹皮都被扒光了,草根都挖完了。後來就吃觀音土,白花花的,跟麵粉似的。吃了之後拉不出來,肚子脹得像鼓一樣,好多人就這麼活活脹死了。」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西邊的天空,那裡是朣隴郡的方向。太陽升起來了,有點晃眼,他眯了眯眼睛。
「那年我七歲,阿晝兩歲。剛會走路,話都說不清楚,只會喊哥哥。」白也的嘴角,微微往上揚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我以為我們能活下來。」白也說,「只要熬到下雨,只要莊稼長出來,我們就能活下來。」
他的聲音,忽然有點發顫。
「有一天,我出去找野果子,走得遠了點。因為附近的野果子都被我摘光了。我走了整整一天,才摘到半筐野棗。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家裡沒人。」
白也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一吹就散了。
「阿晝不在。我找遍了整個山洞,都沒找到。地上只留著半顆咬過的野棗,還有一行小小的腳印,往山外面去了。」
「沒找?」劉十六問。
「找了。」白也說,「我找了整整一年。把附近的山都翻遍了,問了所有能遇到的人。沒人見過一個兩歲的孩子。後來我就離開了朣隴郡,到處走,一邊走一邊找。找了十五年,一點消息都沒有。」
他端起茶碗,一口氣喝乾了碗裡的茶,茶水有點涼了,喝得他打了個哆嗦。
「半年前,在漢中碰到個老貨郎。」白也說,「他也是從朣隴郡逃出來的,當年就住在我們隔壁村。他跟我說,瘟疫最厲害的時候,來過一個穿青道袍的中年人。」
「道士?」劉十六問。
「嗯。」白也點點頭,「看起來普普通通的,跟街上算命的差不多。手裡總捏著三枚蓍草,轉來轉去的。他在村里待了一天,看遍了所有的屍體,最後走到我們家,把阿晝帶走了。老貨郎遠遠看見的,不敢靠近。」
「那應該是山上的仙長。」劉十六說,「看中你弟弟的根骨,收去當徒弟了。跟著他,肯定不會吃虧。總比跟著你,到處流浪,吃了上頓沒下頓強。」
「我知道。」白也笑了笑,笑容有點澀。「我從來沒奢求過能找到他。只要他活著,平平安安的,就好。不管他叫什麼名字,不管他認不認我這個哥哥,都沒關係。」
劉十六沒說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嘴笨,不會說安慰人的話,只能用這種方式。
茶攤老闆提著水壺過來,給兩人續水。「兩位客官,是要去長安嗎?」
「不去。」白也搖搖頭,「本來打算去并州看石窟的,現在改主意了。」
「改去哪?」老闆笑著問。
「還沒定。」白也說。
「要是沒地方去,不如去驪山看看啊!」老闆說,「再過半個月,嬋娟洞天就要開了!百年才開一次呢!可熱鬧了!」
「嬋娟洞天?」白也挑了挑眉。
「可不是嘛!」老闆一下子來了精神,放下水壺,滔滔不絕地說起來,「那可是咱們驪山最有名的地方!傳說是當年嫦娥仙子飛升的地方!洞天裡有個月亮湖,每年八月十五前後,洞天開放的時候,湖裡就會浮起一個月亮,跟天上的月亮一模一樣!兩個月亮掛在天上,照得整個驪山跟白天一樣!好看得不得了!」
「到時候啊,全天下的詩人都會來這裡賞月作詩!還有咱們驪山最有名的嬋娟醉!用月亮湖裡的水釀的,百年一熟,醇香得很!有錢都買不到,只能用詩換!寫得好的,老闆免費送一壇!寫得不好的,給多少錢都不賣!」
「好多詩人提前半個月就來了,在山腳下搭了帳篷,天天喝酒寫詩,醉了就躺在草地上睡覺,快活似神仙!兩位客官要是喜歡熱鬧,可千萬別錯過!錯過了這次,還要再等一百年呢!」
白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就像黑夜裡,忽然點起了一盞燈。
劉十六看在眼裡,心裡嘆了口氣。他就知道,只要提到詩和酒,白也就什麼都不管不顧了。
「怎麼樣?」劉十六問,「想去?」
「嗯。」白也點點頭,語氣很肯定,「石窟什麼時候都能看,嬋娟洞天百年才開一次。錯過了,就要再等一百年。」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劉十六撇撇嘴,「反正我們也沒什麼急事。去哪都是走。不過我可先說好了,我沒錢買酒。你要喝,自己寫詩換去。要是換不來,你就看著我喝燒刀子。」
「放心。」白也笑了,這是今天他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我的詩,換個十壇八壇的嬋娟醉,沒問題。到時候分你一半。」
「我才不喝你的詩酒。」劉十六說,「酸溜溜的,不好喝。我還是喝我的燒刀子,夠勁。」
「隨你。」白也說。他轉頭問老闆,「老大爺,去驪山怎麼走?」
「順著這條官道往南走,三百里地就到了。」老闆笑著說,「路好走,都是平路。現在去正好,再過十天,洞天就開了。好多詩人都已經到了,在山腳下的鎮子上住下了,天天賽詩呢!可熱鬧了!」
「謝謝大爺。」白也付了茶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
劉十六扛起鐵鍋和包袱,掂了掂。「走?」
「走。」白也說。
兩人轉身離開茶攤,順著官道往南走。太陽越升越高,曬得後背發燙。路邊的田裡,農夫正趕著牛耕地,鞭子甩得啪啪響,吆喝聲遠遠傳過來。幾個孩子在田埂上跑,手裡拿著柳枝,互相追著打,笑聲清脆得像鈴鐺。
路邊的野花開得正盛,五顏六色的,蝴蝶在花叢里飛來飛去。劉十六順手摘了一朵黃色的小野花,揉碎了,扔在白也的頭髮上。
白也回頭瞪了他一眼,把花摘下來,扔在地上。「幼稚。」
「你才幼稚。」劉十六說,「天天抱著本破書,跟個老學究似的。」
白也沒理他,從懷裡掏出那本翻卷了邊的書,邊走邊看。
「走路別看書,摔進溝里我可不拉你。」劉十六說。
白也沒抬頭,「摔不死。」
劉十六搖搖頭,沒再說話。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慢慢走著。官道上行人不多,偶爾有馬車駛過,揚起一陣塵土。
「你說,那個白晝,會不會就是阿晝?」劉十六忽然問。
白也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往前走,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不會。」
「為什麼?」劉十六問。
「阿晝那時候才兩歲。」白也說,「就算被道士帶走,現在也應該是個溫潤的小道士。每天念經打坐,採藥煉丹。不會是那種打打殺殺的劍修。」
「也是。」劉十六點點頭,「名字一樣而已。天下叫阿晝的多了去了。說不定只是巧合。」
白也沒說話,只是翻書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這一頁,剛好夾著那半頁王子安的手稿。
他其實心裡早就有數了。
哪有都叫白晝,還都是盲眼的兩個人呢?
兩人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一個鎮子。鎮子口有個賣胡餅的攤子,香味飄得很遠。
「餓了。」劉十六說,「買兩個胡餅吃。」
「嗯。」白也點點頭。
兩人走到攤子前。賣胡餅的是個中年漢子,臉上滿是油煙,正拿著鏟子翻著爐子上的胡餅。「兩位客官,要幾個胡餅?剛出爐的,熱乎著呢!」
「四個。」劉十六說,「多放芝麻。」
「好嘞!」漢子麻利地夾了四個胡餅,用油紙包好,遞給劉十六。「一共四文錢。」
劉十六掏錢的時候,漢子忽然抬頭,看了看白也,又看了看劉十六,小聲說:「兩位客官,是往南邊去的吧?路上小心點。」
「怎麼了?」劉十六問。
「昨天下午,有個穿白衣服的劍修,在鎮子外面的樹林裡,殺了三個強盜。」漢子說,「那三個強盜,在這一帶搶了好幾年了,官府都管不了。昨天被那個劍修一劍一個,全殺了。」
「穿白衣服的劍修?」白也心裡一動,連忙問,「長什麼樣?」
「沒看清。」漢子搖搖頭,「戴著個艷照,低著頭,看不清臉。只看見他穿一身白衣服,背著兩把劍。殺完人的時候,掉了一塊玉佩,被我撿著了。」
漢子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遞給白也。玉佩是白色的,很普通的羊脂玉,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晝」字。刻得很潦草,像是小孩子刻的。
白也接過玉佩,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個「晝」字。玉佩還帶著漢子的體溫,暖融融的。
他的心臟,忽然跳得飛快。
「他往哪邊走了?」白也問。
「往西邊去了。」漢子指了指西邊的方向,「騎著一匹白馬,跑得很快,一轉眼就沒影了。」
白也拿著玉佩,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劉十六看著他,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白也才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貼身放著。
「謝謝。」白也對漢子說。
「不客氣。」漢子笑了笑,「那個劍修是個好人,殺了強盜,替我們除了一害。要是你們能碰到他,幫我把玉佩還給他。」
「好。」白也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