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刀拳相向


  孟涼坐在最粗的那根橫枝上,背靠著樹幹,輕聲說:「來了。」

  話音剛落,擂台東側的入口處,一個高大的身影大步走了出來。

  來人身高八尺有餘,虎背熊腰,肩膀寬得能扛住一扇門。他穿一身玄色短打,袖口和褲腳都用布條緊緊扎著,露出古銅色的小臂和小腿,肌肉線條像刀刻斧鑿一般,腰間繫著一條磨得發亮的牛皮腰帶,左邊掛著一個酒葫蘆,右邊懸著一把鬼頭刀。

  他的臉膛黝黑,額頭上有一道三寸長的刀疤,從眉骨一直劃到顴骨,是當年在漕江上跟水匪廝殺時留下的。眼睛不大,卻像鷹隼一樣銳利,掃過看台時,喧鬧聲都小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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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擂台中央,也不看對面,只是隨手解下腰間的酒葫蘆,拔開塞子,仰起頭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順著他的下巴流下來,浸濕了胸前的衣襟。他抹了抹嘴,將酒葫蘆往地上一墩,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漕幫,滄弋。」

  聲音洪亮如鍾,震得周圍的空氣都嗡嗡作響。

  看台上立刻響起一陣歡呼聲。

  「是滄弋!果然夠霸氣!」

  「聽說他去年單槍匹馬挑了翻江寨,把寨主的腦袋砍下來掛在漕船桅杆上,整整掛了三天!」

  「那算什麼,我聽說他在洞庭湖跟一個元嬰境的水妖打了三天三夜,最後硬生生把水妖的內丹掏出來了!」

  陸野用力拍了一下樹幹:「我靠,這氣場!果然是十人榜第五的武夫!光站在那裡就夠嚇人的了。」

  韓槐子點點頭,神色凝重:「你看他的手,指關節粗大,布滿了老繭,虎口處還有很深的裂痕,一看就是常年練拳練出來的。而且他的站姿,雙腳與肩同寬,重心下沉,看似隨意,其實全身都在蓄力,隨時都能爆發出致命一擊。」

  孟涼嗯了一聲:「他的純粹真氣已經練到了皮肉筋骨里,周身氣血凝而不散,就算不用刻意催動,也有一層淡淡的罡氣護體。尋常術法打在他身上,根本造不成傷害。」

  就在這時,擂台西側的入口處,一個瘦小的身影慢慢走了出來。

  他看起來只有二十歲左右,身材單薄,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袖口和褲腳都磨破了邊,腳上是一雙露著腳趾的布鞋。頭髮用一根枯黃的草繩隨便束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背上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粗布包,布包的邊角已經磨破了,露出裡面鏽跡斑斑的柴刀柄。一共十三把,長短不一,形狀各異,最長的有三尺,最短的只有巴掌大,每一把都布滿了厚厚的鐵鏽,看起來鈍得連豆腐都切不動。

  他低著頭,腳步很輕,像貓一樣走在青石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走到滄弋對面三丈遠的地方,他停下腳步,慢慢放下背上的布包,輕輕放在地上。

  然後他抬起頭。

  「賒刀人,祝刈。」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木頭,幾乎要被風吹散。

  看台上的喧鬧聲瞬間停了下來。

  所有人都盯著這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年輕人,眼神里充滿了好奇和敬畏。

  「他就是祝刈?看起來也太普通了吧?」

  「人不可貌相,他可是十人榜第二,比滄弋排名還高呢!」

  「我聽說他賒出去的刀,從來沒有收不回來的。去年有個節度使搶了他一把刀,還把他打了一頓,結果沒過七天,節度使府就被洪水淹了,全家上下幾十口人,一個都沒活下來。」

  「噓!小聲點,別讓他聽見了!賒刀人最記仇了!」

  陸野縮了縮脖子,壓低聲音說:「我怎麼感覺他比滄弋還嚇人?你看他的眼睛,冷冰冰的,像死人一樣。」

  韓槐子打了個寒顫:「可不是嘛,我聽師父說,賒刀人都是跟鬼神打交道的,他們的刀上都沾著因果。誰欠了他們的刀,誰就要付出代價。」

  滄弋也在打量著祝刈。

  他上下掃了祝刈一眼,眉頭微微皺起。他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見過無數高手,有仙氣飄飄的道門真人,有殺氣騰騰的魔道修士,也有悍不畏死的江湖武夫。可他從來沒見過像祝刈這樣的人。

  站在那裡,像一陣風,像一片影子,仿佛隨時都會消散。

  沒有氣勢,沒有殺意,甚至沒有一點活人的氣息。

  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但滄弋不敢有絲毫輕視。能排在十人榜第二,絕對不是浪得虛名。

  「祝刈。」滄弋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我知道你手段詭異。不過我滄弋走江湖,靠的是一雙拳頭,從來不搞那些歪門邪道。今天我們就痛痛快快打一場,你要是能接我十拳,我就算你贏。」

  祝刈看著他,沒有說話。

  只是慢慢伸出手,從布包里抽出了那把最短的柴刀。

  柴刀只有巴掌長,刀身鏽得最厲害,幾乎看不出原來的形狀,刀刃上還有好幾個缺口。他握著柴刀,隨意地垂在身側,沒有擺出任何架勢。

  「一拳。」

  過了很久,他才吐出兩個字。

  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滄弋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一個一拳!我倒要看看,你怎麼接我一拳!」

  笑聲未落,他右腳猛地向後撤了一步,重重跺在青石板上。

  「咚!」

  整座擂台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青石板以他的腳為中心,裂開了無數蛛網般的細紋。

  他拉開了一個拳架。

  左腳在前,右腳在後,膝蓋微微彎曲,重心下沉。雙手握拳,左手護在胸前,右手收在腰側。脊柱如大龍般緩緩擰轉,發出一連串細密的「咔嚓」聲,像金石相擊。

  一股純粹真氣自丹田氣海升起,順著脊柱直衝頭頂百會穴,然後流轉四肢百骸。骨骼牽扯肌肉,肌肉帶動氣血,氣血再反哺經絡。他身上的玄色短打瞬間鼓盪起來,獵獵作響,像灌滿了風。

  一股渾厚無匹的拳意,如洪水決堤般從他身上洶湧而出,層層漣漪瘋狂向外擴散。

  擂台周圍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起來,猶如凝固的膠水。修為低的修士只覺得胸口發悶,呼吸困難,忍不住連連後退。離得近的幾盞氣死風燈,被拳意一衝,「噗」的一聲熄滅了。

  燈火搖曳中,滄弋的身影顯得格外高大,像一尊不可戰勝的戰神。

  「好強的拳意!」陸野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驚呼出聲,「這就是遠遊境武夫的實力嗎?太可怕了!我感覺光是這股拳意,就能把我壓趴下!」

  韓槐子也臉色發白,緊緊抓住了松樹枝:「難怪說武夫近身無敵。這股拳意,已經凝如實質了。只要被他靠近,就算是元嬰境修士,也很難有還手之力。」

  擂台上,滄弋看著對面的祝刈,眼神冰冷。

  「接我第一拳!」

  話音未落,他腳下一點地面。

  「砰!」

  青石板被他踩得粉碎,碎石飛濺。

  他的身形如離弦之箭般射了出去,快得只剩下一道黑色的殘影。

  幾乎是眨眼的功夫,他就衝到了祝刈的面前。

  右拳緊握,拳頭上包裹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純粹真氣凝聚而成的。

  一拳打出,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朝著祝刈的胸口砸去。

  拳風撲面,祝刈額前的碎發被吹得向後飛起。

  但他沒有躲,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就在拳頭離他胸口只有三寸的時候,他輕輕抬起了手裡的短柴刀。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聲響起。滄弋的拳頭,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那把鏽跡斑斑的柴刀面上。

  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那把看起來一碰就碎的鏽柴刀,居然穩穩地擋住了滄弋這勢大力沉的一拳。

  刀身沒有彎曲,沒有斷裂,甚至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滄弋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這一拳蘊含的千鈞之力,就像泥牛入海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全部被那把不起眼的鏽柴刀吸收了。

  就像拳頭砸在了棉花上。

  不對,不是棉花,是深淵。

  無論你用多大的力氣,都填不滿。

  「怎麼可能?」滄弋失聲喊道。

  他下意識地想要收回拳頭,卻發現自己的拳頭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吸在了刀面上,根本收不回來。

  祝刈手腕輕輕一轉。

  柴刀順著滄弋的拳頭滑了上去,刀刃朝著滄弋的手腕割去。

  動作依舊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個細節。

  但滄弋卻感覺自己的手腕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鎖住了,根本躲不開。

  千鈞一髮之際,滄弋猛地鬆開拳頭,左手一掌拍向柴刀的刀背。手掌拍在刀背上,巨大的反震力讓他連連後退了三步。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拳頭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刀痕,鮮血正慢慢滲出來。

  雖然傷得不重,但他的心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縱橫江湖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詭異的事情。

  一把鏽柴刀,居然能擋住他的全力一拳,還能反過來傷到他。

  看台上一片譁然。

  「我的天!祝刈居然擋住了滄弋的第一拳!」

  「那把柴刀到底是什麼寶貝?居然這麼厲害!」

  「太不可思議了!我還以為滄弋一拳就能把他打飛呢!」

  陸野激動得直拍大腿:「厲害!太厲害了!沒想到祝刈這麼能打!你看到沒有,他剛才那一下,輕描淡寫就擋住了滄弋的拳頭,還反手割了他一刀!」

  韓槐子也看得目瞪口呆:「是啊,太詭異了。那把柴刀好像能吸收力量一樣,滄弋的拳頭打在上面,一點用都沒有。」

  孟涼微微皺眉:「不是吸收,是引導。他用柴刀引導著滄弋的拳勢,將力量卸到了地下。你看他剛才站的地方,青石板都裂開了。」

  陸野和韓槐子順著孟涼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祝刈腳下的青石板,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隙。

  「原來如此。」韓槐子恍然大悟,「他根本不是在硬接,而是在卸力。這技巧也太厲害了吧?」

  孟涼點點頭:「沒錯。他的刀法已經到了『四兩撥千斤』的境界。無論對方的力量有多大,他都能順著拳勢,將力量引導到別的地方。而且他的柴刀上附著因果之力,只要被他的刀碰到,就會沾染上因果,力量越大,反噬越重。」

  擂台上,滄弋看著自己拳頭上的傷口,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他終於明白,自己小看了這個賒刀人。

  「看來我剛才確實輕敵了。」滄弋深吸一口氣,緩緩握緊了拳頭,「接下來,我不會再留手了。」

  他再次運轉純粹真氣。

  金色的真氣在他體表流轉,形成了一層淡淡的護體罡氣。拳頭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著,很快就只剩下一道淺淺的疤痕。

  他左腳向前踏出一步,右腳蹬地。

  身形再次衝出。

  這次,他的速度比剛才更快了。

  而且不再是直線衝刺,而是左右飄忽,像鬼魅一樣。

  轉眼間,他就出現在了祝刈的左側。

  左拳打出,直取祝刈的太陽穴。

  祝刈微微側身,手裡的短柴刀輕輕一擋,又是一聲金鐵交鳴,滄弋的拳頭再次被擋住。

  但這次,滄弋沒有收拳,右拳緊隨其後,朝著祝刈的肋骨打去。

  祝刈手腕翻轉,柴刀橫擋,右拳也被擋住。

  滄弋得勢不饒人,雙拳如雨點般朝著祝刈打去。

  拳影重重,封死了祝刈所有的躲閃空間。每一拳都帶著千鈞之力,砸在空氣里,發出砰砰的悶響。

  一時間,擂台上全是滄弋的身影,黑色的勁裝翻飛,金色的拳罡閃爍,看得人眼花繚亂。

  祝刈依舊站在原地,沒有移動半步。

  手裡的短柴刀舞出一片細密的刀影,將滄弋的拳頭一一擋開。

  金鐵交鳴聲連成一片,像暴雨打在鐵皮上,清脆刺耳。

  火花四濺,照亮了祝刈蒼白的臉。

  他的腳步很穩,雙腳像釘在了青石板上一樣,無論滄弋的拳頭有多快,有多猛,他總能精準地用柴刀擋住,而且他的刀總是能順著滄弋的拳勢往最刁鑽的地方划去。

  逼得滄弋不得不不斷變招,收回拳頭自保。

  兩人一時間打得難解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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