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宗垣
陳清都沒承認,也沒否認。
他只是拿起酒壺,又喝了一口。
「天下不太平啊。」他輕聲嘆了一句,「浩然那邊最近也不消停。各洲最近都在搞大比,選年輕一輩的天才。說是切磋交流,實則是在篩種子,把好苗子都記下來,爭取按照我們約定的在十三之爭前送出最好的六個苗子。」
宗垣笑了笑:「說到年輕修士,我前幾天收到北俱蘆洲朋友傳的飛劍傳書,說他們那邊東部大比,出了幾個有意思的年輕人。有個叫孟涼的散修劍修,年紀不大,劍意卻很純粹,還溫養出了一柄氣象不俗本命飛劍,這次大比已經一路打進了八強。」
他說著,語氣裡帶著點欣賞:「尤其是那個孟涼,據說性子穩,劍也穩,是個好苗子。等這次大比結束,說不定會來劍氣長城歷練。」
陳清都聽著,沒什麼表情。
過了一會兒,才淡淡道:「劍意純粹是好事,可光純粹沒用。」
他見得太多了。
每年都有浩然天下的年輕天才意氣風發地來城頭,想要建功立業。可大部分人,第一場仗就沒了。要麼死在妖兵手裡,要麼道心崩潰,灰溜溜地回去了。
天才在這座城頭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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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活下來的,才是有用的。
宗垣點點頭:「您說得是。不過這個孟涼心性應該差不了,真要是能來城頭打磨幾年,說不定能成氣候。」
陳清都不置可否。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殘陽已經沉下去大半,天快黑了。
「北俱蘆洲那邊,顧驍珩這次也參加了吧?」他忽然問了一句。
宗垣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對,也參加了,好像是獵妖門派的傳人,名聲很好,經常幫山下百姓。這次大比也進了八強。老大劍仙您知道他?」
「有點印象。」陳清都淡淡道,「幾年前他來關外獵妖,誤入了妖族的埋伏圈,我剛好路過,順手救了他一次。是個軸性子,明明嚇得腿都軟了,還攥著刀不肯跑,非要救身邊的獵戶。」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像是想起了什麼有意思的事:「有點傻氣,但是個好人。這種人,只要不死,將來不會差。」
宗垣有些意外。
他還是第一次聽老大劍仙這麼評價一個年輕晚輩。
尋常年輕人,根本入不了老大劍仙的眼。能讓他記住名字,還說一句「不會差」,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了。
兩人都沒再說話。
屋頂上安靜下來,只有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擔架腳步聲。
天一點點暗下來,關內的方向,漸漸亮起了點點燈火。關外的方向,則是一片漆黑,像一隻蟄伏的巨獸隨時都會撲上來。
過了好一會兒,宗垣才又開口,語氣輕鬆了點:「對了老大劍仙,聽說您當年剛上城頭的時候,比我還小几歲?」
他也是聽老一輩的劍修說的,說老大劍仙少年成名,年紀輕輕就壓得整座蠻荒天下抬不起頭。只是從來沒人敢問細節。
陳清都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怎麼,飛升境了,膽子也大了,敢打聽我的事了?」
宗垣笑了笑,也不怵:「就是好奇。您一直是我們這些後輩的榜樣,想聽聽您當年的事跡,也好給自己鼓鼓勁。」
「有什麼好聽的。」陳清都收回目光,看著關外的黑夜,語氣平淡,「跟你們一樣,練劍,殺敵,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死,然後自己接著守。守著守著,就活了這麼多年,就成了你們嘴裡的老大劍仙。」
宗垣聽得心裡發沉。
他知道老大劍仙說得輕鬆,可這條路有多難走,他自己走了兩百多年,再清楚不過。
兩百多年,他都覺得熬得不容易。老大劍仙熬了七千年,守了七千年,其中的孤寂和沉重,根本無法想像。
「別想那麼多。」陳清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守好自己的劍和自己的那段城牆,比什麼都強,想得多了劍就不純粹了。」
「是。」宗垣收斂心神,躬身應道。
陳清都拿起酒壺,晃了晃,裡面沒剩多少酒了。
他轉過頭,把酒壺遞向宗垣:「剩點底,要不要嘗嘗?」
宗垣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了不了,老大劍仙您喝吧。我晚上還要去巡查防務,喝酒誤事。」
他心裡其實有點意外。老大劍仙的酒,從來都是自己喝,很少給別人遞。今天這是怎麼了。
陳清都嗤笑一聲,收回手,自己仰脖喝了個乾淨。
「瞧你那點出息。」他撇撇嘴,「兩百多歲的人了,飛升境的大修士,喝口酒還怕誤事?當年你小子偷摸進我茅屋,偷喝我那壇百年陳釀的時候,怎麼不怕誤事?」
宗垣臉上一紅,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您還記著呢。那時候我才金丹境,不懂事。」
他少年的時候,確實是跳脫得很。聽說老大劍仙藏了好酒,半夜偷偷摸進去偷喝,結果被抓了個正著,罰在城頭練了三個月的劍,每天揮劍一萬次,練得手都抬不起來。
現在想起來,還覺得手腕發酸。
「不懂事?」陳清都斜了他一眼,「我看你現在也沒懂事多少。剛飛升就天天往城頭跑,什麼事都要管,什麼仗都要衝在前面。你當自己是鐵打的?」
宗垣是他看著長大的,是劍氣長城這幾千年來甚至歷史上堪稱最好的苗子。他自然希望他能走得更遠,而不是年紀輕輕就把自己耗死在城頭。
宗垣摸了摸鼻子,笑道:「這不是年輕嘛,精力足。再說了,多殺點妖也能多積累點經驗。總不能一直靠著您,我們這些後輩也得頂上來才行。」
他說得認真,畢竟陳清都確實守了這座城幾千年,太累了。
他們這些後輩,總得快點長大,快點接過擔子。不能永遠躲在老大劍仙的身後。
陳清都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欣慰,快得讓人抓不住。
宗垣站在他身側,看著他蒼老卻挺拔的背影,心裡安定得很。
只要有這個人在,天塌下來,都有他頂著。
這是整座劍氣長城所有劍修的共識。
夜色越來越濃了。
關內的燈火越來越密,城頭的氣死風燈也一盞盞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順著牆垛排開,像一條蜿蜒的火龍。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敲得很慢,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
城牆根下,有人唱起了鄉謠,是北俱蘆洲的調子,粗糲,沙啞,帶著點想家的味道。唱著唱著,就有人跟著和,聲音越來越大,最後混在一起,飄在風裡,飄向關內的方向。
宗垣聽了一會兒,轉頭看向陳清都:「老大劍仙,您回屋歇著吧。防務那邊我都安排好了,南城牆加了雙倍的人手,玉璞境以上的劍仙輪流值守,不會有事的。」
陳清都沒動。
他依舊坐在屋檐邊,看著關外的黑夜。
「再坐會兒。」他輕聲說,「有某個在當時名氣很大,現在看來也不過只是光陰長河中濺起的一小朵水花的劍仙最喜歡坐在這看夜景,說劍氣長城的星星比浩然天下的亮。」
宗垣心裡一酸,他沒再勸,也陪著站在那裡,一起望著蠻荒天下和劍氣長城的星空。
風又大了起來,茅草屋被吹得吱呀作響。
陳清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他個子很高,站在屋頂上像一桿插在城頭的劍,挺拔筆直。
「行了,回去了。」他說,「你也去忙你的吧。明天估計還得折騰,城牆缺口要補,傷員要安置,有的忙。」
「是。」宗垣躬身應道。
然而下一刻,宗垣和陳清都幾乎同時望向了城牆以南的地方,只不過陳清都反應明顯更快一點。
陳清都見到此情此景,突然有了些許笑意,只不過屬於皮笑肉不笑那種,罕見地掃視了一眼整座已經有些破敗不堪的城牆,停下了回茅屋的腳步。
這場攻城戰來得太過猝不及防和意料之外,意外到現實的傷亡程度其實比陳清都所估算的都要多出不少,泥菩薩都有火氣,更何況是當年說打就打的陳清都?
他陳清都再怎麼對那座天下失望,再怎麼在此畫地為牢枯坐萬萬年,也不是這些狗娘養的妖族在他頭上作威作福的理由。
原因無他,是某個想要趁著大戰之後偷偷撿漏,一邊搜刮著場上遺留還沒被清掃的法寶仙兵,一邊看看能不能再多殺幾個劍修換取戰功的飛升境大妖。
好巧不巧的是,這個飛升境大妖正是最近這次緋妃坐鎮的攻城戰中參戰的飛升境之一,同時也是在那名大劍仙趙擎不惜拼得本命飛劍破碎後對其出手鎮殺的大妖。
又好巧不巧的是,宗垣和這位來自北俱蘆洲的劍仙,關係良好。
陳清都嗤笑道:「冤家路窄啊,既然有不長眼的還和你宗垣關係不小,那麼如果一劍做不掉他就別活著回來了。」
平常性子隨和的宗垣此刻竟是罕見地沒有接過老大劍仙的話茬,而是在這座原本劍氣濃稠幾乎凝為實質的城頭上,進入飛升境以來毫無拘束地釋放自己的全部劍意,不再刻意壓制自身境,一舉突破直接在飛升境後面加了個巔峰二字!
而城頭上原本濃稠如墨的劍氣,在宗垣完完全全傾瀉出自己的劍氣後,竟然仿佛有靈之物般自動退讓,就好像天地都在為這個叫宗垣的劍修...讓道!
劍氣長城南側,原本剛剛擒獲一個元嬰境劍修的那名飛升境大妖,剛要摘下他的人頭隨後再進行搜刮,本來極其擅長隱匿遁形的他此刻瞬間汗毛倒豎,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將那名元嬰境劍修丟出,立馬用上了某種遠古逃遁的秘法。
但是哪怕這份秘法是以犧牲他百年道行為代價,在遠古逃遁的術法中足以排得上號,此刻卻離奇般失效,原本近在咫尺的蠻荒天下此刻在那名飛升境大妖眼中急速「向前退去」,就好似自身如同魚兒咬鉤般被那根無形釣竿徑直「扯」向劍氣長城城頭。
等到他感知全部恢復的時候,面前已經多出了一個青年模樣的白衣劍修,臉色有些陰沉。
下一刻,那名白衣劍修輕輕握住了掛在腰間的佩劍,隨後緩緩將其抽離出鞘,每多抽離一分,這名飛升境大妖感受到的大道壓迫多重一分。
此刻這名飛升境大妖的心中,再也沒有了任何逃跑的念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扭曲的憤怒和難以置信,他勤勤懇懇修道兩千年,才堪堪躋身飛升境!
而眼前這個出世不到三百年的在他面前完全算得上稚童一樣的人,憑什麼!憑什麼能夠這麼強!
然而下一刻,他就再也沒法擁有這些感覺了,原來是宗垣已經出劍。
與此同時,遠在萬里之外默許了這名已經被自己種下心神的大妖行徑的緋妃,瞬間臉色極其難看,以某種遠古秘法近乎失聲道:「宗垣,你敢!」
當然,緋妃並沒有閒著,反而快速打出幾道道訣,不是為了救下這名大妖性命,只是為了趕緊收回自己藏匿在其中的心神。
一旦這粒心神被對方拘押,緋妃不敢想這份後果!她道行折損是小事,到時候那邊有能人異士藉此推演出關於托月山的一些事情,她緋妃可擔待不起!
所以下一刻,緋妃同時動用了自己本命神通中一記極其刁鑽的水法,在付出某種代價的情況下可以做到哪怕相隔數萬里也能即時抵達。
然而緋妃千算萬算,萬萬沒算到,有一個後手同時也在等著她。因為當她發動水法發現無果後,立馬通過那粒心神看到那名大妖的視角。
而那名大妖,此刻卻仿佛見到了鬼一般,不是因為見到的另一個人修為太高,相反他相較起來是境界最低的,只有仙人境,但他仿佛天生壓勝這名大妖身上的魂魄心神之屬。
是一名穿著灰袍的中年人,笑容和煦。
而緋妃那粒心神見到的最後一幕場景,就是在那名灰袍中年人的壓陣下,已經躋身飛升境巔峰的宗垣同樣祭出了自己那柄詭異莫測的本命飛劍的神通,就那麼硬生生將整個大妖的頭顱如刀切豆腐般直接割下。
與此同時蠻荒天下這名大妖所有留作後手的陰神和身外身,全部詭異破碎,快到讓托月山那邊都來不及做出應對。
而宗垣最後則是如同身邊那個灰袍中年人般,扯出一個明明看起來和煦卻讓人毛骨悚然的笑意,笑道:
「你們蠻荒天下,還真是一個能打的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