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桃符山
中土神洲,桃符山。
平日裡極其人來人往的桃符山今日卻靜不下來,只因順著山門石階往山巔走,隨處可見各類修士三三兩兩結伴而行,活脫脫一場山上廟會。
道路之傷,一名身著洗得發舊的青衫,腰間懸枚素紋玉牌的一名中年男子正在緩慢登山,正是如今羽化山山主,凌玄晏,半年前破境入了十三境。
其身後跟著兩個姑娘。
走在左邊穿一身杏色襦裙的,正是溫紅藥,而走在她旁邊年紀小兩歲,穿月白交領小衫,頭髮松松挽了個垂鬟髻,只插一根素銀簪子的,就是蘇蘅了。
「阿衡你快點,磨磨蹭蹭的,再晚好位置都被人占了。」她回頭催了一句,伸手去拉後面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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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師姐慢些……人太多了。」她聲音軟乎乎的,像浸了蜜的桃漿,說到末了還打個小結,耳尖先紅透了。
「怕什麼,咱們又不是來鬧事的。」溫紅藥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指尖捻起一片飄落的桃花,轉了個圈又隨手丟掉,「再說了,有師父在,誰敢找咱們麻煩?新晉飛升哎,說出去都能嚇退一多半人。」
凌玄晏頭也不回,淡淡丟了句:「少拿我當幌子。出門前怎麼叮囑你的?收斂性子,這裡是桃符山上宗地界,不是羽化山,別口無遮攔惹人笑話。」
「知道啦知道啦。」溫紅藥耷拉著腦袋應了一聲,偷偷沖蘇蘅做了個鬼臉,壓低聲音,「師父就是太小心,桃符山又怎麼樣,還能吃人不成?」
蘇蘅抿著嘴笑,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別再說了,免得師父又訓人。
三人順著石階往上又走了半里地,山道旁漸漸多了挑擔子的小販,有賣冰鎮桃漿的,有賣桃木小掛件的,還有摞著一沓山水邸報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溫紅藥的眼睛立刻就直了,腳步都挪不動,盯著拐角處賣蜜漬桃肉的擔子,又偷偷瞟了眼師父的背影,試探著道:「師父,天兒有點熱,要不咱們買點桃肉墊墊?我請客,用我攢的小暑錢。」
凌玄晏無奈地搖了搖頭:「就你嘴饞。去吧,少買些,冰物吃多了傷脾胃,等下還要看比賽。」
「哎!」溫紅藥應得脆生生的,拉著蘇蘅就往擔子邊跑,「阿衡快走,晚了冰鎮的就賣完了!」
蘇蘅被她拉得踉踉蹌蹌,小聲道:「師姐你慢、慢點……別撞著人……」
賣桃肉的是個本地老婦人,滿臉皺紋笑成了菊花,手腳麻利地從冰桶里撈起青瓷罐,用銀匙舀出蜜漬桃肉,盛在白瓷小碗裡,甜香混著冷氣飄出來,聞著就生津。
「姑娘嘗嘗,咱桃符山本地的白鳳桃,用冬蜜醃了三季,冰過的,甜得正。一碗兩枚雪花錢。」
「來三碗!」溫紅藥摸出六枚雪花錢放在擔子上,接過兩碗,一碗塞給蘇蘅,自己端起一碗先咬了一大塊,眼睛立刻眯成了月牙,「嗯!好吃!甜而不齁,還涼絲絲的,比咱們山下鎮上賣的強多了。」
蘇蘅捧著小碗小口小口抿,桃肉軟嫩,蜜香清甜,她眼睛也亮了點,小聲道:「好、好吃……要是孟公子他們也在,肯定也喜歡。」
這話一出,溫紅藥嚼桃肉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撇撇嘴,故作不屑:「提那傻子做什麼。他在北俱蘆洲打他的大比,指不定現在正灰頭土臉跟人拼命呢,哪有這口福吃蜜漬桃肉。」
話是這麼說,指尖卻無意識地捻了捻碗沿,眼神飄向了東邊的方向。
東寶瓶洲一別快半年了。當初那個混不吝卻總在關鍵時刻站出來的散修,說要去闖東部大比,也不知道現在走到哪一步了。八強?還是已經輸了?
蘇蘅抿著嘴偷笑,戳了戳師姐的胳膊:「師姐前...前幾天還偷偷給北俱蘆洲傳飛劍信呢,問陸公子孟公子的賽程。」
「死丫頭,你偷看我傳信?」溫紅藥臉一紅,伸手去捏她的臉,「我那是怕他輸得太慘!誰惦記他了,一個木頭疙瘩,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
「是是是,師姐不惦記。」蘇蘅笑著躲開,聲音軟乎乎的。
「蘇蘅!」溫紅藥又氣又窘,伸手去捂她的嘴,「你再胡說我就把你桃肉都吃了!」
兩人鬧作一團,銀鈴似的笑聲混在風裡,惹得旁邊幾個修士都看了過來。溫紅藥才不管,她素來臉皮厚,倒是蘇蘅先不好意思了,埋著頭躲到師姐身後,耳尖紅得能滴出血來。
老婦人在旁邊看著笑,一邊給第三碗桃肉淋蜜漿,一邊搭話:「兩位姑娘這次是來瞧大比的?」
「嗯,跟師父來見世面的。」溫紅藥接過第三碗桃肉,隨口問道,「大娘,今天這場半決賽,來看的人可真多啊。比前幾天場次熱鬧多了。」
「那可不!」老婦人笑得皺紋都堆起來,「今天這場可是重頭戲!周氏家族的周神芝小公子,對上龍虎山的趙小貴人,一個劍修一個雷法,都是年輕一輩頂拔尖的人物!好多人專程從隔壁洲趕過來,就為了看這一場。我在這兒賣了三十年桃肉,就數今天人最多。」
「周神芝?」溫紅藥挑了挑眉,「就是那個中土周氏的嫡子?我聽說他家傳劍法很厲害,本命飛劍殺力很高。」
「可不是嘛!」老婦人點頭,「周小公子可是周氏這輩最出挑的,十四歲金丹,二十歲元嬰,現在三十不到都圓滿了,一手劍法剛得很,前幾場都是三劍之內解決對手,厲害著呢。不過啊,我還是看好趙小貴人,人家是龍虎山的黃紫貴人,下一任大天師的料子,五雷正法練得出神入化,雷法克劍修,天生命里壓著一頭呢。」
溫紅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見過孟涼的劍,知道真正的劍修有多難纏。什麼雷法克劍修,真要是劍快到一定地步,雷都追不上人,談什麼克制。不過她也沒跟老婦人爭辯,道了聲謝,端著桃肉拉著蘇蘅往回走。
凌玄晏已經在路邊一棵古桃樹下等著了,負手站著,抬頭望著枝上懸著的桃符,不知道在想什麼。溫紅藥小跑過去,把桃肉遞過去:「師父,您嘗嘗,冰鎮的,味道還不錯。」
凌玄晏接過碗,用銀匙舀了一小塊嘗了嘗,微微點頭:「尚可。桃香醇厚,蜜味清和,是本地老手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山下蜿蜒的人流,緩緩道:「桃符山能屹立中土千年,靠的可不只是符法。於玄山主八面玲瓏,各宗關係都打點得妥當,這才是立山的根本。你們兩個記住,修行不止是練氣練劍,人情世故也是大道的一部分。」
「弟子記住了。」溫紅藥和蘇蘅齊聲應道。
正說著,山道上方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聲音洪亮,隔著老遠都聽得清清楚楚:「玄晏老弟!可算把你盼來了!我還以為你要等開賽了才肯露面呢!」
三人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紫袍老者順著石階緩步而下。老者身材高大,鬚髮皆白,卻面色紅潤,精神矍鑠,一身紫袍繡著暗金符籙,衣擺隨風微動,自有一股仙家氣派。
正是桃符山現任山主,獨占中土「符籙」二字的於玄。
凌玄晏連忙上前兩步,拱手行禮:「於山主。多年不見,山主道法越發精深了,可喜可賀。」
「嗨,什麼山主不山主的,叫我於老哥就行。」於玄大笑著走過來,一把拍在凌玄晏肩膀上,力氣不小,「你小子可以啊,不聲不響就破了十三境。我收到消息的時候都嚇了一跳,羽化山這下可是要興旺了。」
「些許微末道行,不足掛齒。」凌玄晏微微一笑,「倒是於老哥,聽說前年就摸到了十四境門檻,想必如今已是水到渠成了?」
「差得遠差得遠。」於玄擺了擺手,哈哈笑道,「卡在瓶頸上百年了,比不得你們年輕人進步快。走走走,別在這兒站著,上山說,我特意在看台備了好茶,咱哥倆邊喝邊聊。」
他說著,目光落到溫紅藥和蘇蘅身上,捋著鬍鬚笑道:「這兩位就是你的高徒吧?一看就根骨清奇,靈氣十足。玄晏老弟好福氣啊。」
溫紅藥和蘇蘅連忙上前行禮,齊聲道:「晚輩見於山主。」
「好好好,免禮免禮。」於玄笑著點頭,從袖裡摸出兩個桃木符牌,遞了過去,「第一次來桃符山,沒什麼好東西,這兩塊平安符是我親手畫的,能擋三次仙人境全力一擊,拿著玩。」
溫紅藥和蘇蘅都愣了一下,沒敢接,轉頭看向師父。凌玄晏微微頷首:「既然是於山主賜下的,就收下吧,謝過於山主。」
兩人才雙手接過符牌,再次道謝。那符牌入手溫潤,隱隱有靈光流轉,一看就不是凡品。溫紅藥心裡暗暗咋舌,不愧是符籙於玄,隨手送的見面禮都這麼貴重。
於玄領著三人往山巔走,一路走一路閒聊。
「你這次來得正好,半決賽這場有看頭。周神芝是周氏的嫡子,家傳的《驚蟄劍譜》,本命飛劍『驚蟄』,剛猛得很,是年輕一輩劍修里少有的硬骨頭。趙天籟更不用說,龍虎山當代最出挑的黃紫貴人,五雷正法練得爐火純青,據說已經能引動天雷雛形了,下一任大天師的位子,十有八九是他的。」於玄說著,嘖嘖兩聲,「這倆碰一塊兒,有好戲看。」
凌玄晏點點頭:「周氏的驚蟄劍我聽說過,一劍出而萬物驚蟄,走的是剛猛路子,最是霸道。趙天籟的五雷正法是道門正統,剛正面也不怵。確實是龍爭虎鬥。」
「可不是嘛。」於玄笑道,「說起來,北俱蘆洲那邊東部大比也打得熱鬧吧?我前幾天收到飛劍傳書,說有幾個年輕散修挺出挑的,好像有個叫孟涼的,一路黑馬殺進八強了,也是個劍修。」
溫紅藥耳朵一下子就豎起來了,眼睛都亮了幾分,卻故意裝作不在意的樣子,低頭踢著路上的小石子。
凌玄晏瞥了徒弟一眼,淡淡道:「略有耳聞。是東寶瓶洲去的散修,劍意挺純粹,是塊好料子。」
「哦?玄晏老弟你認識?」於玄好奇道。
「算不上認識,紅藥和阿衡在東寶瓶洲歷練的時候,跟他有過幾面之緣。」凌玄晏道,「性子穩,劍也穩,是個能沉下心練劍的。」
「那可不容易。」於玄點點頭,「現在的年輕人,心浮氣躁的多,能沉下心的少。尤其是劍修,最忌心浮。真要是塊好料,以後說不定能來劍氣長城歷練歷練,也是份助力。」
提到劍氣長城,氣氛稍稍沉了幾分。
凌玄晏緩緩道:「前陣子覆海蛟攻城的事,於老哥聽說了吧?」
「怎麼沒聽說。」於玄嘆了口氣,臉色也凝重了些,「打了三天三夜,城頭傷亡不小。本來十三之爭都定了,妖族那邊也不知道鬧什麼么蛾子,好好的盟約說撕就撕。幸好老大劍仙還有一名叫宗垣的飛升境劍修還在城頭鎮著,不然還不知道要鬧成什麼樣。」
「蠻荒那邊也不是鐵板一塊。」凌玄晏道,「主戰主和各有心思,緋妃本就莽撞,說不定是被人當槍使了。試探虛實罷了,真要全面開戰,他們還沒準備好。」
「話是這麼說,可架不住他們天天來騷擾啊。」於玄搖搖頭,「城頭的劍修天天在刀刃上過日子,難啊。所以說啊,年輕一輩得快點成長起來,多幾個趙天籟、孟涼這樣的苗子,以後城頭才能多幾分底氣。」
兩人邊走邊聊,從劍氣長城聊到十三之爭,又從十三之爭聊到中土最近推行的金精銅錢,都是山上人的家常話題。溫紅藥跟在後面,一開始還豎著耳朵聽孟涼的消息,後來聽他們聊天下大勢,就覺得沒意思了,偷偷湊到蘇蘅耳邊,小聲道:「聽到沒,那傢伙都殺進八強了,看不出來啊,木頭疙瘩還挺能打。」
蘇蘅抿嘴笑:「師姐明明很開心,嘴上還不說。」
「誰開心了。」溫紅藥嘴硬,「我就是覺得他沒給東寶瓶洲丟人罷了。八強算什麼,有本事拿個冠軍回來啊。」
話雖這麼說,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眼睛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蘇蘅也不點破她,只順著話頭道:「孟公子那麼厲害,肯定可以的。等他比完了,說不定會來中土找咱們呢。」
「他來不來關我什麼事。」溫紅藥撇撇嘴,耳朵卻悄悄紅了,「愛來不來,誰稀罕似的。」
兩人咬著耳朵嘀咕,沒一會兒就走到了山巔登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