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黑石印章


  孟涼挑了挑眉,沒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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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挺靈。」他笑了笑,伸手往袖裡摸,「是有這麼個玩意兒。五枚雪花錢淘的,老闆說就是塊老石頭,刻著幾個字,握著手感不錯,我就買了。怎麼,是祝兄的東西?」

  說話間,他把一枚印章擱在了桌上。

  黑石質地,方方正正,巴掌大小,黑黝黝的毫不起眼。表面被摩挲得發亮,包漿很厚,一看就是常年被人攥在手裡。印面刻著「心定如山」四個古篆,刀痕老舊,筆鋒沉凝。印章剛一落桌,周遭喧鬧的人聲仿佛都遠了些,連空氣里浮動的酒氣都靜了幾分。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法寶,卻自有一股沉靜的氣勁,像座小山似的,壓得人心頭安穩。

  祝刈的目光落在印章上,眼神終於有了點波動。

  很淡,像風吹過水麵起了點漣漪,很快又平復下去。可他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卻微微收緊了。

  「是我師父的遺物。」他慢慢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些,「賒刀一脈,代代都有枚心定印。不是法寶,就是用來定神練氣的。二十年前,我師父在盧氏邊境斬一頭成了氣候的山魈,重傷失蹤,這枚印就沒了下落。」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我找了十二年。」

  十二年。

  孟涼「哦」了一聲,指尖敲了敲那枚黑石印,發出悶悶的聲響。

  其實孟涼真正在意的是祝刈怎麼知道這枚黑石印的存在,畢竟當時那個店老闆雖然讓他確實有點不適,但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是鄒子的安排,那究竟是誰?

  前面阡戌說欠他一個不大不小的人情,是否和這些有關?孟涼越來越看不清楚了,但這肯定不好當面詢問,只好留在心底等著以後去找答案。

  「心定印……我說呢,練劍的時候揣在懷裡,心浮氣躁的時候摸一摸,確實管用。我還以為是塊普通的定神石。」他笑了笑,抬頭看祝刈,「原來是賒刀人的傳承物件,失敬失敬。」

  「這印對你很重要?」孟涼問。

  「嗯。」祝刈點頭,說得直白,「我卡在元嬰圓滿三年了,殺心太重,道心不穩,破境容易走火入魔。有這枚心定印,能壓得住殺念。沒有它,最少還要磨十年。」

  孟涼點點頭,像是在琢磨什麼。

  手指敲著桌面,一下一下的,跟剛才祝刈的節奏差不多。酒肆里的喧鬧還在繼續,旁桌有人打賭決賽要是真打,祝刈能撐多少招,有人說一百招,有人說五十招就夠,吵得不可開交。

  「所以你就直接棄權了?」孟涼忽然笑了,看著祝刈,眼裡帶著點玩味,「我還以為祝兄是覺得打不過我,才避而不戰。合著是為了這塊石頭啊。」

  祝刈抬眼,沒什麼情緒:「真打,勝負五五。」

  他說得很平靜,沒有半分自傲,也沒有半分謙虛,像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你本命飛劍很快,我沒把握完全接住。真拼命,我能砍你一刀,你也能刺穿我心口。兩敗俱傷,不值當。」

  與其拼個兩敗俱傷,最後還未必能贏,不如乾脆棄權。賣對方一個人情,也好坐下來談印章的事。穩賺不賠。

  孟涼哈哈大笑,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祝兄實在人!」他笑得爽朗,眼裡帶著點欣賞,「我還以為你們賒刀人都神神叨叨的,說話雲裡霧裡。沒想到你這麼直接,比那些拐彎抹角的宗門子弟痛快多了。」

  他最煩那種明明想要,還端著架子繞十八個彎的人。祝刈這樣,有話直說,算帳明明白白,反倒對他胃口。

  祝刈沒笑,只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液燒過喉嚨,暖意慢慢散開。他看著孟涼,緩緩道:「印,我想要。你開條件。丹藥,靈材,功法,或者我幫你做三件事。都行。」

  賒刀人不欠人情。拿了東西,就得給足代價。這是規矩。

  孟涼挑了挑眉,伸手把那枚心定印往祝刈那邊推了推。

  黑石印章在木桌上滑過去,停在祝刈面前。

  「不用那麼麻煩。」孟涼靠在長凳上,雙手枕在腦後,嘴角叼著的草莖晃了晃,「本來就是你師父的東西,物歸原主,天經地義。我五枚雪花錢淘來的,總不能讓祝兄虧了,就按五枚雪花錢算?」

  祝刈愣住了。

  他準備了很多籌碼,甚至做好了對方獅子大開口的準備,可孟涼就這麼推回來了。

  還說,按五枚雪花錢算。

  祝刈皺起眉,蒼白的臉上多了點不悅。

  「我不占人便宜。」他說得很認真,「這印對我值半條命,對你也不是凡品。五枚雪花錢,不行。」

  賒刀人可以吃虧,但不能欠因果。占了便宜就是欠了債,早晚要還,還的時候只會更重。

  「瞧你,急什麼。」孟涼笑了,坐直身子,指尖點了點桌面,「五枚雪花錢是石頭錢,不算人情。真要說人情,也有。」

  他往前湊了湊,臉上帶著點痞氣的笑:「我聽說你們賒刀人脈廣,北俱蘆洲哪兒有妖巢、哪兒有古戰場遺址,門兒清。以後我要是想找地方練劍,或者缺個引路的,找祝兄,別推三阻四就行。」

  頓了頓,又補了句,玩笑似的:「要是哪天我混不下去了,去你那兒賒把刀換酒喝,祝兄可得給個好價錢。」

  祝刈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見過很多人,可像孟涼這樣,拿著價值連城的傳承信物,就換一個「方便時行個方便」的,頭一個。

  這人看著吊兒郎當,沒個正形,骨子裡卻敞亮得很。

  「好。」祝刈收起印章,小心翼翼揣進懷裡。

  「北俱蘆洲境內,你有事,傳訊即可。」他看著孟涼,一字一句鄭重道「刀山火海,我去。」

  「別別別,刀山火海就誇張了。」孟涼擺擺手,笑得不行,「我就是個練劍的,天天找刀山火海做什麼。真有那功夫,還不如多喝兩壇酒。」

  他端起酒碗,晃了晃:「來,祝兄,干一碗。就當……慶祝物歸原主,也慶祝我白撿了個東部大比的魁首。」

  祝刈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叮」的一聲,粗陶碗相撞,聲音悶啞。

  兩人都仰頭喝了一大口。

  酒烈燒得喉嚨發疼,孟涼哈了口氣,夾起顆花生丟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對了,還有個事。」孟涼忽然開口,「阡戌認輸的事,你知不知道實情?」

  今天全北俱蘆洲都在好奇這件事。三山九侯先生的弟子阡戌,出了名的狠角色,居然會主動認輸,誰都想知道緣由。

  祝刈搖搖頭,面無表情:「不知道。」

  別人的因果,跟他沒關係。他從不關心無關的人和事。

  「沒勁。」孟涼撇撇嘴,還以為能知道些什麼情報,還是得自己弄清楚啊。

  兩人又沉默下來,慢慢喝酒。

  酒肆里的議論還在繼續,話題已經從大比扯到了劍氣長城。有人說前陣子緋妃攻城,打得凶,城頭死了好多劍修;有人說文廟已經在各洲選人了,年輕一輩拔尖的,早晚都要去城頭歷練。

  「聽說了嗎?蠻荒那邊又出了個新王座,叫什麼……切韻,厲害得很,上次攻城就是她打頭陣。」

  「厲害又怎麼樣?老大劍仙還在城頭呢,翻不了天。」

  「老大劍仙能守多久?幾千年了,再強的人也有油盡燈枯的時候。我看啊,咱們這輩人,早晚都要去城頭拼命。」

  「拼命就拼命,怕個球!北俱蘆洲的漢子,還能怕了妖族不成?」

  話越說越豪邁,有人拍著桌子喊「乾死蠻荒崽子」,引來一片附和。

  孟涼聽著,慢慢喝著酒,沒說話,只是聽到某個名字的時候內心泛起一陣陣漣漪。

  大妖切韻已經成為了新晉王座,證明其已經躋身飛升境,而其又是門主陶芝的必殺之妖,看來很難處理了。

  「祝兄去過劍氣長城嗎?」孟涼忽然問。

  祝刈指尖頓了頓。

  「去過一次。」他緩緩道,「十年前在城頭待了半個月。」

  那時候他剛入金丹,師父剛失蹤不久,心裡憋著股氣,追著一頭大妖追了上萬里,一直追到劍氣長城。最後在城頭下斬了那妖,刀上沾了妖族的血,才算圓滿了入門的第一樁功果。

  城頭是什麼樣?他印象里就是風大,血腥味重,劍修多,個個都冷著臉,出劍又快又狠。

  「怎麼樣?」孟涼問,眼裡帶著點光,「是不是跟傳說里一樣,遍地是劍仙,天天有仗打?」

  祝刈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差不多。」他淡淡道,「天天有妖族攻城,劍修一批批上去,一批批死。死人跟割麥子似的,不值錢。」

  「可也確實練人。在城頭待半年,比在山下練十年管用。刀也好,劍也好,都是殺人的玩意兒,不見血永遠快不起來。」

  孟涼笑了,端起酒碗:「說得我都想去看看了。等這邊事了,我打算往南走,一路逛過去,說不定哪天就逛到城頭了。」

  他說得輕鬆,像在說「去隔壁鎮子趕集」。可祝刈知道,這不是玩笑。

  真正練劍的人,心裡都有這麼個地方。

  「想去就去。」祝刈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城頭不缺劍修,也不缺酒。就是別死了。」

  「放心。」孟涼咧嘴一笑,露出點白牙,「我這人,命硬。」

  日頭往西斜,光線從窗子裡照進來,斜斜一道,落在滿是劃痕的木桌上,落了層細細的塵土。酒肆里的客人走了一撥又來一撥,議論的話題早就從大比轉到了別處,沒人再留意角落這兩個沉默喝酒的人。

  孟涼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把佩劍重新扛到肩上。

  「不早了,我得回演武場一趟。魁首的獎品還沒領呢,聽說有一壇百年陳釀,不去虧了。」他笑著說,頓了頓,又補充道,「對了,祝兄,下次再見面,咱們好好打一場。到時候你可別又棄權了。我還想試試,是你的刀快,還是我的劍快。」

  祝刈也站了起來。

  青布裹著的長刀被他提在手裡,沉甸甸的。他把一個小小的木牌放在桌上,推給孟涼。

  木牌是黑桃木的,正面刻著一柄小刀,背面是個「祝」字。很普通的木牌,卻帶著點淡淡的刀氣。

  「拿著這個,北俱蘆洲任何一家賒刀鋪,都能找到我。」他看著孟涼,認真道,「人情,我記著。」

  孟涼拿起木牌,掂了掂,隨手揣進懷裡。

  「行。那我就收下了。」他揮揮手,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啊祝兄。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帘子被撩開,風卷著砂石灌進來,吹得他青衫獵獵作響。他晃悠著走出去,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吊兒郎當的,跟進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很快身影就消失在街道盡頭的塵土裡。

  祝刈站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他伸手摸了摸懷裡的黑石印,硬硬的,帶著體溫。十二年了,終於找回來了。

  他拿起桌上剩下的小半壇酒,給自己倒了一碗,慢慢喝著。

  酒肆里又有人開始聊孟涼,說那散修走了狗屎運,白撿個魁首,不知道背後是誰撐腰。祝刈聽著,沒什麼表情。

  不過祝刈知道那個人不是走了狗屎運。

  一碗酒喝完,祝刈放下幾枚銅錢,提著刀往外走。

  路過酒肆門口的時候,老闆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認出來,只笑著招呼「客官慢走」。祝刈點點頭,沒說話,轉身融進了夕陽里。

  ——

  中土神洲,桃符山。

  茶肆的小道上,溫紅藥跟在凌玄晏身後,踩著青石板路往茶肆走,踢著路邊的小石子,踢一下,滾出去老遠,再踢一下。杏色襦裙沾了兩瓣桃花,她也懶得拂。

  「師姐,你走慢些。」蘇蘅小步跟在旁邊,指尖揪著她的裙邊,小聲道,「師父都快走遠了。」

  「急什麼。」溫紅藥撇撇嘴,腳步卻慢了些,「不就是喝杯茶,又不是去趕考。」

  嘴上說得不在意,心裡卻有點發悶。

  昨晚上她翻來覆去沒睡好,一想到要跟那個油腔滑調的師晴蹈坐一下午,渾身都不自在。倒不是怕他,就是覺得彆扭。好好的看大比,偏生要扯什麼婚約,跟做買賣似的。

  凌玄晏走在前頭,青衫垂落,步履平穩。聽見身後徒弟嘀嘀咕咕,也沒回頭,只淡淡道:「一會兒上去了,規矩些。別總擺著臉,失了羽化山的禮數。」

  「知道了。」溫紅藥蔫蔫地應了一聲。

  她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場面話還是會說的。就是對著師晴蹈那副搖著扇子、眼神輕飄飄的樣子,實在笑不出來。

  說話間就到了茶肆門口。夥計眼尖,早就迎了上來,弓著腰笑道:「凌山主您來了,點江宗主和師公子已經在樓上雅間候著了。小的領您上去?」

  「有勞。」凌玄晏微微頷首。

  三人跟著夥計往樓上走。木樓梯踩得吱呀響,過道里掛著幾幅山水小品,牆角擺著陶瓶,插著幾枝新開的晚桃,香氣淡淡的。雅間在最裡頭,臨著溪,推窗就能看見滿溪落英。

  夥計敲了敲門,裡頭傳來一道清泠的女聲:「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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