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軒然大波
凌玄晏瞳孔微縮。
南海毒龍他是知道的,當年鬧得極大,連龍虎山都驚動了。沒想到最後是死在這麼一個人手裡,還只是一刀的功夫。
「那飛升境的真龍呢?」
「飛升境的,也只是多費些時日。」於玄語氣很篤定,「幾百年前東海里那條白蛟,實打實的飛升境,掀翻了幾百艘漕船,吃了上萬人。陳清流追了它轉戰三萬里,打了七天七夜,最後在入海口斬了它,抽了龍筋散給沿岸百姓,扒了龍鱗鑄了鎮水碑。從那以後,長江安穩了近兩百年。」
凌玄晏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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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等戰力,已經堪稱駭人。飛升境蛟龍本就極難斬殺,皮糙肉厚,又能借水勢遁逃,尋常飛升境修士都留不住。陳清流能追三萬里斬之,實力深不可測。
甚至有傳聞,他已經是傳說中的十四境大修士了,還是名劍修。
「這次他在西邊?」
「嗯。」於玄點頭,「開春就往西去了,一路走一路斬。十二條孽蛟、三個貪贓枉法的河伯水君,全給斬了,勢如破竹。那些跟水神勾結的宗門,派了好幾波人截殺,連玉璞境的長老都出動了,結果連他的衣角都沒碰到,去多少死多少。現在已經圍了青龍江的水神宮,那條土龍躲在宮裡不敢出來,靠著江水大陣硬撐,估計也撐不了幾天了。」
「青龍江神……那可是文廟敕封的正神。」凌玄晏皺眉,「他說斬就斬?」
「沒有文廟默許,他能這麼順?」於玄冷笑一聲,「那條土龍早就爛透了。勾結七大宗門私設關卡,漕運抽三成稅;豢養小妖吃生人煉內丹;還私改河道淹了三個縣,就為了擴自己的水府。百姓告了多少次,都被它壓下來了。文廟不是不想動,是不好親自動。自己封的神,自己動手打自己的臉,也壞了山水秩序的規矩。」
凌玄晏瞬間瞭然,借刀殺人啊。
文廟借陳清流這把刀,斬掉那些爛掉的山水神祇,既整飭了秩序,又不用自己擔罵名。等斬完了,再出來收拾殘局,重新敕封新神,順理成章把水運權柄收回來。
「不止是青龍江。」於玄又補了一句,語氣慢卻重,「聽消息說,他是要一路走下去,五湖四海,大江小河,但凡有劣跡的龍類、水神,一個都跑不了。說白了,就是要把浩然天下的水運,從頭到尾梳理一遍。」
凌玄晏心頭一震。
梳理整個浩然天下的水運?
這手筆就太大了。
天下江河湖海何其多,龍類、水神、河伯成千上萬,真要全部梳理一遍,等於把沿用了幾千年的山水秩序,撕開一道大口子重造。
「動靜這麼大,就不怕亂了漕運?」他緩緩道,「真要是各地水神人人自危,聯手起來堵河道,靈材糧草運不上去,耽誤的可是邊防大事。」
「亂不了。」於玄擺擺手,很篤定,「文廟早有布置。那些宗門敢亂動?真敢伸手,就是謀逆,正好一併清了。再說了,陳清流只斬有罪的,從不濫殺無辜。只要行得正坐得端,他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那些乾淨的水神,巴不得他多斬幾個蛀蟲,好分了空缺的權柄。」
凌玄晏點點頭,慢慢想通了關節。
這是一套連環手。先斬龍整飭水脈把天下漕運、商貿、稅賦全都串起來。以前各洲各管各的,一盤散沙,真要跟蠻荒開戰,連糧草軍械都調度不靈。現在收攏權柄,理順內部,分明就是在為將來的大戰做準備。
「難怪大師姐要來。」凌玄晏輕嘆一聲,「中土東部水運是她的根基。陳清流斬完西邊,遲早要往東去。她是想提前探探底,也好早做打算。」
「她那個鼻子,比誰都靈。」於玄笑了笑,「放心,她心裡有數。江潮宗底下那些水神,哪些乾淨哪些不乾淨,她比誰都清楚。真要是屁股不乾淨的,她不會硬保;乾淨的,陳清流也不會亂碰。真到了東邊,最多是敲打敲打,傷不了江潮宗的根本。」
他頓了頓,又道:「再說了,咱們三家同出一門,真要是有什麼事,還能看著她吃虧?等明天見了面,你把話遞過去,就說桃符山和羽化山,永遠跟江潮宗站在一起。別的忙幫不上,真有人敢趁亂伸手,咱們師兄弟三個,也不是吃素的。」
凌玄晏端起酒碗:「有師兄這句話,就夠了。」
「跟我客氣什麼。」於玄跟他重重一碰碗,「當年師父走的時候,特意叮囑我,要照顧好你和大師姐。雖然她性子倔,不肯認我這個師弟,可在我心裡,咱們三個永遠是一門的師兄弟。」
兩人相視一眼,都笑了,仰頭把酒喝乾。
夜色越來越深,月亮爬到了桃樹頂,銀輝灑下來,在石桌上鋪了薄薄一層。風卷著桃葉打轉,落在酒碗邊,沒人去拂。
不知不覺,天邊就泛起了魚肚白。
晨霧從山坳里漫上來,帶著濕涼的水汽,吹散了不少酒意。
凌玄晏站起身,整了整青衫:「天快亮了,我先回客棧。紅藥她們還等著,下午還要去茶肆。」
「急什麼。」於玄也跟著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作響,「下午忙完了,晚上再過來。把大師姐也帶上,咱們三個多少年沒湊齊了。剩下那壇酒,今晚喝了它。」
「好。」凌玄晏點頭,「我跟大師姐說。」
於玄送他到院門口,靠著門框擺了擺手:「去吧。跟紅藥那丫頭說,別拘束,師家小子要是敢耍花樣,就讓她來找我,我替她做主。」
凌玄晏失笑:「師兄多慮了,紅藥不吃虧。」
說完拱了拱手,轉身走進晨霧裡。青衫背影漸漸淡去,最終消失在山道盡頭。
於玄站在門口,望了很久,才轉身回院。
石桌上杯盤狼藉,滿地桃葉,東邊的天光已經亮了,落在空酒碗裡,泛著細碎的光。
他彎腰提起酒提子,給自己又斟了小半碗,端著碗走到老桃樹下,抬頭望了望滿枝新葉。
當年師父栽這棵樹的時候,他們三個還沒酒罈高。如今樹老成蔭,人也各成一方山主了。
——
北俱蘆洲,太徽劍宗。
按理來說原本激烈異常的四強和總決賽,此刻卻出現了一個堪稱載入史冊的反常行為,韓槐子對上祝刈是毫無疑問的落敗,並且用時極短。
然而真正反常的則是和孟涼對上的阡戌,竟然在擂台賽開始前就先行認輸,美其名曰有自知之明,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孟涼和阡戌誰能成功進入決賽還有待商榷,可以說極具懸念。
如果說阡戌的認輸是在水面上泛起的層層漣漪一般引人注目,那麼下一個消息不可謂不是一顆天外巨石狠狠砸入水中,在整個東部大比乃至浩然天下都砸起一道巨大浪花。
沒錯,繼阡戌認輸之後,祝刈竟然也先行認輸,連打都沒開始打,直接向裁判宣布棄權!
而這些,僅僅發生在趙天籟和周神芝對決之後的一個時辰內,簡直就是軒然大波。
至於其中隱情?除了當事人怕是根本沒人能知曉了,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次東部大比的冠軍,孟涼,註定會遭受很多人的冷嘲熱諷。
換句話說,雖然不知道孟涼用了什麼招數讓兩人先後自行認輸,使其登上東部大比魁首的寶座,但可以肯定的是,這是浩然天下山上公認最紙糊的一個魁首,對其戰力具有頗多質疑。
除了你們東部大比,西部南部和中部目前的所有四強賽乃至決賽,都是真刀真槍一個個打上去的,甚至知道這個消息之後,許多其他賽區大比落敗的天驕都嘲諷「恨自己不是東部人氏」。
開玩笑,一個名不見經傳連兩洲年輕十人候補之一都沒進去的山澤野修,怎麼可能強得讓兩名奪冠熱門先行認輸?
但不管怎麼樣,這都屬於人家自己的事情,其他洲人氏根本沒法摻和,文廟那邊也不會出面管轄。但可以肯定的是,目前明面上的東部大比前三甲已經出爐,分別是孟涼,祝刈和阡戌。
至於大多人心中的實際實力?呵呵,孟涼是什麼貨色。
所以現在山上對孟涼都流行一個新的綽號,「紙糊魁首」。
然而其實當事人孟涼更加懵圈,阡戌其實在開賽前就已經找到孟涼,和其明確了自己會在比賽進行認輸,至於原因不用他多問,只需要知道是還一部分不大不小的人情罷了。
至於到底是什麼人情,孟涼還沒想通,不過能少一場惡戰自然樂見其成。
然而接下來孟涼則是徹底看不懂了,對上祝刈他甚至都做好了苦戰一場甚至落敗的準備,結果等到上台孟涼都準備凝聚劍意法相先發制人,這祝刈突然說要認輸,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祝刈也沒有說什麼原因,只是讓孟涼賽後相見,到時候他會詳細說一個不太過分的要求。
當然,祝刈還說了如果孟涼不同意,那就馬上開戰,給孟涼切成臊子。
孟涼自然是同意了,既然人家都說一個不太過分的要求,傻子才不同意。
至於要對他孟涼圖謀不軌?可別忘了他手裡還捏著四道足以媲美飛升境圓滿劍修的傾力一擊的阿良劍氣!
——
太徽劍宗山下的一個酒肆。
時辰剛過午後,酒肆里坐了大半人,都是剛從演武場下來的修士。三五一桌,吵吵嚷嚷的,拍桌子的、罵娘的、爭得面紅耳赤的,全在說今天大比的事。酒氣混著汗味、滷牛肉的鹹味,在窄小的屋子裡烘得人發暖。
角落最偏的那張桌子,坐了兩個人。
靠里的那個穿灰布短打,袖口褲腳都打著補丁,洗得發白了。人很瘦,肩背卻挺得很直。
他面前擺著兩壇劣酒,兩個豁口的粗陶碗,還有一碟鹽煮花生,花生潮了,軟塌塌的。
桌邊斜靠著一樣東西,用青布裹著,長條形,看輪廓是柄刀。布角磨得起了毛,還沾著點沒洗乾淨的泥點,瞧著不起眼,可偶爾有人路過桌邊,都會下意識繞開半步——那布包里滲出來的刀氣,冷得刺骨。
正是祝刈。
沒人認出來。畢竟誰也不會想到,剛才在擂台上說棄權就棄權的賒刀人,會窩在這麼個破酒肆里,安安靜靜喝劣酒。
帘子「啪嗒」一聲被撩開,風卷著砂石灌進來,吹得酒旗獵獵響。
「祝兄好興致。」進來的人正是孟涼,他把舊鐵劍往桌邊一靠,拉開長凳坐下,動作幅度不小,帶起一陣風,「剛扔了個魁首,就躲這兒喝悶酒?不怕被人認出來,堵著門罵你耍人?」
祝刈抬了抬眼。
他眼神很沉,像兩潭結了冰的深水,看人的時候沒什麼溫度,卻也不凶。落在孟涼臉上,頓了頓,沒接話,只伸手推過去一碗酒。酒是剛倒的,滿到碗沿,晃了晃,沒灑出來。
「坐。」
孟涼也不客氣,端起酒碗先抿了一口。酒是燒刀子,烈得很,順著喉嚨滑下去,像吞了團火。他砸砸嘴,夾了顆花生丟進嘴裡,花生潮了,鹹得發苦。
「夠勁。」他笑了笑,嘴角翹著點痞氣,「北俱蘆洲的酒,就這點好,夠烈,不摻水。不像南邊那些,甜絲絲的,跟喝糖水似的。」
祝刈沒接話,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液沾在他蒼白的嘴唇上,很快就幹了。他放下碗,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節奏很慢,一下,又一下。
酒肆里的喧鬧像隔著層水,嗡嗡的,傳不到這張桌子上來。旁桌有人拍著桌子罵「祝刈那孫子肯定是收了好處」,有人猜「那孟涼指不定是哪個大宗門的私生子,專門出來鍍金的」,話越說越離譜。兩人都像沒聽見。
「祝兄約我來,不是就為了喝碗酒吧?」孟涼先開了口,手指漫不經心地摩挲著碗沿,「上午在擂台上,你說跟我那枚黑石印章有關。現在可以說了?」
祝刈的指尖頓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孟涼,目光沉得很,像是要把人看透。看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得沒起伏:「你前不久在盧氏王朝邊境,一家舊貨鋪里,淘了枚黑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