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酒來


  三人都仰頭喝了一大口。

  「好酒。」孟涼砸砸嘴,夾了塊牛肉丟進嘴裡,鹵得入味,咸香有嚼勁,越嚼越香,「比山下酒肆賣的那些兌水的強多了。」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

  「那是。」陸野得意洋洋,嚼著花生含糊不清地說,「我跟你說,我磨了老韓半天,他才肯拿出來。」

  韓槐子無奈搖頭:「哪有那麼誇張。這酒是我師父當年埋的,一共就三壇,說等我破玉璞境的時候再開。今天你拿魁首,是天大的喜事,提前開一壇也無妨。剩下兩壇,留著以後咱們去劍氣長城之前,再喝。」

  「原來是尊師埋的酒。」孟涼端起碗,正色道,「那這一碗,敬宗主。」

  陸野也跟著端起碗:「敬宗主。」

  韓槐子笑了笑,沒說什麼,跟他倆碰了碰碗,一飲而盡。

  酒碗放下,氣氛稍沉了一瞬,很快又熱絡起來。陸野最會活躍氣氛,夾了口醃蘿蔔,咔嚓咬了一口,酸得他眯起眼,嘴裡還不閒著:「哎,你們說,祝刈到底為什麼棄權啊?真就為了那枚黑石印?我怎麼那麼不信呢。一枚定神的印章而已,至於連魁首都不要了?」

  來的路上,孟涼已經和他們說清楚了,此次祝刈前來自然為的那枚黑石印章,還是當時在盧氏王朝和清玄一起逛店買的。

  說到清玄,臨走前那丫頭說要閉個關,讓三人先去大比了,直到現在好像都沒有出關,有機會等下問問韓槐子什麼情況。畢竟這幾天三人都在演武場,都沒有回來過,任由清玄那丫頭自己挑了個地方閉關去了。

  「對他來說,那印比魁首重要。」孟涼慢悠悠地剝花生,花生殼丟在腳邊,發出輕響,「賒刀人殺心重,最容易道心不穩。那枚心定印是他師父的遺物,能幫他壓殺心、破玉璞。魁首的名頭再響,也不如破境實在,這筆帳他算得清。」

  「也是。」韓槐子點點頭,「換做是我,要是有個能幫我破境的東西,別說一個大比魁首,再大的名頭我也能放。修行路上,境界才是根本,別的都是虛的。」

  陸野撇撇嘴:「你們這些人,活得就是累。想那麼多幹嘛,今朝有酒今朝醉唄。境界慢慢練就是了,急也急不來。」

  月光慢慢爬上來,銀輝灑在槐樹上,滿地碎白。風也涼了些,吹得槐花瓣簌簌往下落,飄在石桌上,飄在酒碗裡,也飄在三人的肩頭。沒人去拂,任由花瓣落在酒里,漾開小小的漣漪。酒喝了一碗又一碗,一壇酒下去了小半,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聊到後來,不知怎麼就聊到了中部大比。

  陸野捏著顆花生,嘆了口氣:「說起來,這次中部大比,只有各洲前三能去切磋。你是魁首,肯定能去。我和老韓就沒這福氣了,一個止步第四,一個連四強都沒進,沒資格嘍。」

  他語氣裡帶著點遺憾。誰不想去中土神洲見見世面?中土大比聚集了九洲的年輕高手,能去看看人家的路數,聽聽前輩的指點,比在北俱蘆洲悶頭練十年劍都管用。更別說中土神洲藏龍臥虎,說不定能碰到些傳說中的人物。

  韓槐子也點點頭,神色平靜:「我輸給祝刈的時候,就知道沒希望了。本來還想著努努力,拿個前三,去中土長長見識。現在看來,還是差了點。」

  他倒是看得開。輸了就是輸了,技不如人,回去好好練就是,沒什麼可怨天尤人的。只是遺憾,總歸是有一點的。

  孟涼放下酒碗,看著他倆,笑了笑:「想去就去唄。又不是只有參賽才能去。大比期間,桃符山對外開放,誰都能去看熱鬧。頂多就是不能上台切磋,台下看看還不行?」

  「我也是這麼想的!」陸野一下子坐直了,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我正打算跟你說呢!反正我一個散修,閒得屁股疼,打算跟著你一起去中土。湊個熱鬧,看看各洲的高手,長長見識也好。總比在北俱蘆洲天天跟妖獸較勁強。」

  他頓了頓,撓了撓頭,語氣稍微收斂了點,沒那麼咋咋呼呼了:「去中土神洲的話,我再順便去看看我那個白也小兄弟。」

  陸野說著,嘴角露出點笑意,像是想起了什麼有意思的事:「他寫的詩是真好,念一句,連河裡的魚都往岸邊湊。可就是窮,比我還窮,連酒都買不起。我請他喝了兩回劣質燒刀子,他還不愛喝,說太烈,傷嗓子。我看他就是窮講究。」

  「他說他要去中土,找個地方好好讀書練劍,說要寫出天下最好的詩,練出最快的劍。我當時還笑他吹牛,讀書人練什麼劍。現在想想,說不定人家真在中土建起了名堂。這次過去,順路找找他,要是能碰著,就再請他喝兩回酒。」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一個普通舊友。沒人知道白也後來會名動天下,在陸野心裡,這就是個曾經一起蹭過飯、聊過天的窮書生,有點才華,有點脾氣,挺合得來。這次去中土,順路見見就挺好。

  孟涼點點頭:「讀書人練劍,少見。有機會倒是可以見見。」

  韓槐子也沉吟著,手指輕輕敲擊著石桌,節奏很慢。過了會兒,他抬起頭,眼裡帶著點笑意:「你這麼一說……我也有點動心了。宗門裡最近沒什麼大事,師父總說讓我多出去走走,別總悶在峰上練劍,練傻了。我跟掌門告個假,跟你們一起走也行。路上多個人,也好有個照應。中土不比北俱蘆洲,大宗門多,規矩也多,我以前跟著師父去過一次,多少知道點門路,有我跟著,能少踩不少坑。」

  他做事向來周全,想得多。孟涼和陸野都是散修出身,沒怎麼去過中土,不了解那邊的規矩,很容易得罪人。有他跟著,好歹能幫著周旋周旋。

  「真的假的?」孟涼笑了,「你們倆都去?那感情好。我正愁一個人趕路悶得慌。有陸野這個話癆在,路上不至於睡著;有老韓你照著,也不用擔心惹麻煩。完美。」

  「那咱們就這麼說定了!」陸野興奮得一拍桌子,酒碗都震了震,酒液灑出來一點,他也不在意,「等你領完魁首的獎品,咱們就動身!我都想好了路線,咱們先往南走,走陸路到南澗渡口,坐跨洲渡船去中土扶搖洲,再轉道去桃符山。沿途還能逛逛南邊的鎮子,聽說南邊的酒甜,姑娘也溫柔,不像北俱蘆洲的,拎著刀就能跟你干架。」

  他說得眉飛色舞,連沿途哪座山有妖巢、哪個鎮有好酒都打聽好了,顯然不是一時興起,早就盤算了一路。

  韓槐子笑著補充:「陸路雖然慢點,但穩當。南邊渡口的渡船是定期發的,三日後剛好有一班,時間剛好能趕上。我明天去跟師父說一聲,再收拾收拾東西,回頭再和師弟師妹們叮囑一些事項。」

  孟涼聽得笑:「你這比師父還忙。不就出去一趟,用不了半年就回來了,至於這麼惦記?」

  「都是小事,可沒人管不行。」韓槐子無奈,「師弟們年紀還小,做事毛躁,不叮囑清楚,回頭肯定給我弄得一團糟。」

  陸野擺擺手:「嗨,多大點事。年輕人嘛,摔打摔打就長大了。你總護著,什麼時候能獨當一面。聽我的,別管那麼多,咱們痛痛快快玩一趟再說。」

  「說得輕巧。」韓槐子搖頭,「真要是亂了套,回來還不是我收拾爛攤子。」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聊著路上的安排,越聊越細。

  比如盤纏怎麼算。陸野拍胸脯說他還有點積蓄,夠路上吃住;韓槐子說宗門能給點歷練補貼,再加上他自己攢的,也能出一部分;孟涼說魁首的獎品里有一筆神仙錢,剛好當路費,不用他倆掏。結果陸野立刻嚷嚷著要蹭吃蹭喝,說孟大魁首有錢了,得包他全程的酒錢。孟涼罵他不要臉,說路上吃住都讓陸野幹活抵債,挑水劈柴洗衣服,全歸他。韓槐子笑著打圓場,說大家平攤,不用爭。

  再比如路上要帶什麼東西。韓槐子說通關的文牒各洲的關牒不一樣,得提前去官府辦好。陸野說帶那麼多幹嘛,累贅,缺什麼路上買就是了。孟涼說適量就行,太多了趕路麻煩,太少了不方便。

  就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三人聊了小半個時辰,酒也一杯接一杯地喝。

  陸野喝得有點上頭,臉頰泛紅,話更多了,拉著孟涼講道法,說他最近琢磨出一招新的,想跟孟涼切磋切磋。孟涼笑著說行啊,等明天酒醒了就打,輸了的請喝酒。陸野立刻拍胸脯答應,說肯定贏。韓槐子在旁邊拆台,說他上次跟孟涼切磋,三招就被挑了劍,還不長記性。陸野不服氣,說上次是他沒認真,這次肯定不一樣。

  到後半夜,陸野終於撐不住了,趴在石桌上,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含糊不清地念叨著「白也」「中土」「好酒」,說著說著就打起了呼嚕,睡得跟死豬似的。

  孟涼也喝了不少,眼神卻還清明,手裡轉著空酒碗,望著南邊的夜空發呆。

  中土神洲在南邊,劍氣長城也在南邊。

  路還長著呢。

  「在想什麼?」韓槐子端著一碗醒酒湯走過來,放在孟涼麵前,「喝了吧,蜂蜜調的,醒酒。明天起來頭不疼。」

  「謝了。」孟涼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甜的,暖到胃裡。

  韓槐子坐在他對面,也望著南邊,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你……以後打算去劍氣長城嗎?」

  孟涼抬眼看他,笑了笑:「怎麼,你想去?」

  「嗯。」韓槐子點點頭,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太徽劍宗的弟子,早晚都要去城頭的。我師父就是從城頭下來的,他說,沒在城頭砍過妖族,算不得真正的劍修。我本來打算玉璞境之後就去,現在看來,可能要提前點。」

  他頓了頓,看向孟涼:「你呢?」

  孟涼低頭看著碗裡的殘湯,過了會兒,輕聲道:「去。肯定要去。真正的劍修,都該去城頭待幾年。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他說的那麼邪乎。」

  嘴上說得輕佻,眼裡卻很亮。

  韓槐子笑了,端起剩下的小半碗酒,跟他碰了碰:「好。到時候咱們一起去。還有陸野,那傢伙嘴上不著調,真遇上事,肯定也會去。咱們仨,在城頭搭個伙,砍妖族,喝烈酒。」

  「好。」孟涼端起酒碗,跟他輕輕一碰。

  喝完這碗,夜也深了。

  韓槐子起身,把陸野架起來,往偏房走。陸野睡得沉,嘴裡還嘟囔著「再來一碗」,壓得韓槐子腳步都晃了晃。孟涼想幫忙,韓槐子說不用,他熟,架著陸野穩穩地進了屋,給蓋好了被子。

  等收拾完院子裡的碗筷桌椅,天已經快蒙蒙亮了。

  韓槐子給孟涼收拾了間客房,就在正房旁邊。

  「早點歇著吧。」韓槐子站在門口,笑著說,「明天不用起太早,頒獎禮在午後,上午好好睡一覺。」

  「嗯。」孟涼點點頭,「你也早點睡,忙了一晚上了。」

  韓槐子擺擺手,轉身回了自己屋。

  ——

  東寶瓶洲,盧氏王朝南部一處邊防重地。

  中軍大帳里點著三盞牛油燈正中擺了張兩丈寬的榆木大案,案面被歲月磨得發亮,鋪著南部邊境的山川輿圖。硃砂筆圈了大大小小的隘口、營盤,一道暗紅的粗線曲曲折折,從北往南劃,是大驪軍這半個月推進的痕跡。

  案角堆著半尺高的軍情密信,麻繩捆著,最上面一封封皮還沾著泥點,是半個時辰前剛從斥候手裡遞過來的,封蠟都還沒完全涼透。旁側擺著只素紋銅盆,銀炭燒得透亮,偶爾炸出一點火星,落在炭灰里悄無聲息,烘得帳里暖烘烘的,卻驅不散諸將臉上的沉凝。

  帳簾一掀,風裹著寒氣鑽進來,吹得燈影晃了三晃。

  一個穿著玄鐵甲冑的中年人走了進來,正是周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