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撤軍
宋長鏡看著他,眼神複雜了幾分。
他不是沒見過悍勇的武夫,可沒見過這麼悍的。
明明剛破境,真氣續航遠不如他,明明舊傷滿身,每一次對拳都在撕扯傷口,偏偏靠著一股不要命的勁,硬生生跟他打了個旗鼓相當。身上的傷看著嚇人,可出拳的力道半點沒減,反而越打越凶,像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凶獸,越疼越猛。
「你就不怕把剛回來的山巔境,又打廢了?」宋長鏡沉聲問道。
「廢了就廢了。」周虎反手一拳砸在身側崖壁上,岩壁崩落一大塊,「總比看著你帶兵踏過南線,死幾萬百姓強。」
宋長鏡沉默了。
他是大驪宗師,是皇室宗親,生來就站在高處,修行一路順風順水,很少懂這種底層武夫的執念。
為了幾個不相干的百姓,拿自己的武道前程去拼?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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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懂,卻不妨礙他敬重。
武夫的骨頭,各有各的撐法。有人為功名,有人為武道,有人為家國百姓。沒有高低,只有硬不硬。
「好。」宋長鏡深吸一口氣,周身的氣息再提一分,「我就成全你。打到你站不住為止。」
話音落下,宋長鏡主動攻了上來。
這一次他不再留手。
山巔境的純粹真氣毫無保留地散開,引得谷內天地氣機都跟著震顫。他拳勢越來越沉,越來越快,每一拳都帶著山崩地裂的威勢,拳風掃過之處,谷底的怪石紛紛碎裂,崖壁上的石塊不停往下掉。
周虎也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力應對。
兩人在斷龍谷內全力廝殺,身影快得只剩殘影。
拳罡碰撞的悶響,岩壁崩塌的巨響,暗河奔涌的轟鳴,交織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發嗡。
谷內的石柱一根根斷裂,崖壁一層層崩塌,谷底的碎石越積越厚,暗河河道都被堵了好幾處,河水改道,漫過碎石灘,嘩嘩地流。
打到激烈處,宋長鏡一拳砸在谷底。
整座峽谷瞬間劇烈一顫。
地底傳來陣陣悶雷,像有巨獸在地下翻身。以拳頭落點為中心,岩層寸寸碎裂,一道巨大的裂縫往前延伸,一直扯到谷口,寬達數尺,深不見底。
暗河河水順著裂縫往下灌,很快就沒了蹤影,谷底的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降了下去。
周虎落在裂縫邊緣,腳下碎石不斷往下掉,他卻紋絲不動。
「借地勢打拳,宋宗師倒是好手段。」周虎冷笑一聲,「就是不知道,你這山巔境的底子,能不能扛住我一拳。」
他說著,深深吸了一口氣。
氣海內,所有的純粹真氣都被調動起來,往拳頭上聚。不夠,就壓著本源再提一口。剛破境的根基不穩,他就用意志把拳意焊死在拳鋒上。
當年在沙場上悟出來的殺招,此刻重新運轉起來,比當年更沉,更凝。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借力的地勢。
他只有一雙拳頭,和一身熬了幾十年的硬骨頭。
周虎緩緩抬起右拳。
拳頭上沒有耀眼的光,只有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金芒。
可那股拳意,卻筆直、剛硬,像一桿插在天地間的槍,任你山壓下來,我也一槍捅穿。
這是他的拳,沙場裡殺出來的拳,千錘百鍊的拳。
宋長鏡臉色也凝重起來。
他能感覺到這一拳的分量。
看似平淡,實則把所有拳意都收束到了極致,不泄半分。一旦炸開,威力必然驚人。
他不敢大意,同樣深吸一口氣,純粹真氣一口盡數凝於右拳。拳鋒之上,土黃色的光暈越來越濃,到最後竟隱隱凝成一座小山的輪廓。
山巔武夫,可借山川之力。
這一拳是他真正的壓箱底本事。
「此拳,鎮山。」宋長鏡緩緩開口,聲音沉得像從地底發出來。
周虎扯了扯嘴角:「我的拳,沒名字。就是用來破陣的。」
話音未落,兩人同時動了。
宋長鏡一拳砸下,拳前的小山虛影隨之壓落,帶著整座黑石嶺的地勢之重,直直壓向周虎。
周虎一拳打出,拳鋒如槍,帶著千軍萬馬的殺伐氣,直直迎上。
兩道身影在半空中相撞。
隨即,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波從碰撞中心炸開,往四周瘋狂擴散。
氣波所過之處,殘存的石柱瞬間化為齏粉,谷底的碎石直接碾成細沙。兩側的崖壁齊刷刷塌了一層,黑石混著泥土往下砸,填充著谷底,硬生生把數十丈深的峽谷墊高了數丈。
氣波順著峽谷往兩頭沖,谷口的岩石應聲崩裂,谷尾的暗河源頭被震得改道,河水順著山坡往外漫。
整座斷龍谷,都在這一拳之下,變了模樣。
氣浪餘波衝出峽谷,掃過外面的山林,成片的林木齊刷刷斷折,像被巨獸踩過的麥田,一直蔓延出去近百里地,才慢慢消散。
大地劇烈震顫,黑石嶺周邊數十里都有震感。
南北兩座營盤裡,士卒們站都站不穩,紛紛扶著東西,一臉驚駭地望著斷龍谷的方向。
那裡,一道巨大的煙塵柱沖天而起,直上雲霄,把厚重的雲層都沖開了一個洞。
慘澹的月光從洞口傾瀉而下,照得滿山煙塵泛著銀白。
煙塵慢慢落定,斷龍谷早已不成樣子。
兩側崖壁塌了大半,坡度緩了許多,谷底堆滿碎石,暗河改了道,順著碎石縫往下滲,只剩細碎的水流聲。
谷中央,一個巨大的凹坑,深達數丈,坑壁光滑如鏡,是拳罡硬生生壓出來的。
宋長鏡站在坑的一邊,腳下踩著碎石。
他上身的衣衫徹底碎了,露出精悍的體魄,胸口一道淺淺的拳印,泛著青紫,一直延伸到肩頸。嘴角掛著一絲血,被他隨手抹去。
他退了半步。
對面十數丈外,周虎半跪在坑的另一邊,右手撐著坑壁,指節發白,指甲都摳進了岩層里。
渾身的傷口都崩開了,血順著手臂往下滴,砸在碎石上,暈開點點紅梅。額頭上的汗水混著血水往下流,模糊了視線,他也沒抬手擦。
他接下了。
雖然落了下風,雖然傷勢更重,雖然剛破境的氣海翻江倒海般疼,可他確確實實接下了這一拳。
山巔境的鎮山拳,他接住了。
宋長鏡看著他,沉默了許久。
谷內很靜,只剩細碎的水流聲,和兩人粗重的呼吸聲。
「你贏了。」宋長鏡終於開口,「我輸了半招。」
周虎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牽扯到傷口,疼得齜牙。他撐著坑壁,慢慢站起身,雙腿還有點打顫,卻依舊站得筆直。
「說好的,撤軍三十里。」
「我宋長鏡說話算數。」宋長鏡點頭,「明日一早,前鋒營撤回青泥澗以北。三個月內,大驪不北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眼神認真:「三個月後,若你養好了傷,你我找處開闊地,痛痛快快打一場。不用耍花招,就硬碰硬分個高下。」
周虎看著他,咧嘴一笑,露出帶血的白牙:「好。我等你。」
宋長鏡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
他轉身,幾個起落,身影消失在谷口的夜色里。銀甲破碎,步伐卻依舊沉穩,只是背影,比來時多了幾分凝重。
斷龍谷里終於安靜下來。
周虎站在坑底,又撐了片刻,終於撐不住,晃了晃,一屁股坐在了碎石堆里。
渾身骨頭像散了架,經脈里火燒火燎的疼。舊傷加新創,沒一處好地方,稍微動一下都牽扯著疼。
剛破境就硬拼宋長鏡這樣的山巔巔峰,到底還是太勉強了。
可他不後悔。
至少,南線穩住了。
至少,百姓能過幾天安穩日子。
至少,他堂堂正正接下了宋長鏡的鎮山拳,沒丟了盧氏武夫的臉。
周虎抬頭望了望頭頂的一線天,月光從雲層的破洞裡灑下來,落在他滿是血污的臉上,映得眼神格外亮。
山巔境。
七年了,他終於回來了。
往後的路還長,仗還有的打,拳還有的出。
周虎坐在碎石堆里,緩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慢慢攢起一點力氣,撐著地面站起來,隨即拖著步子往谷外走。
背影有點踉蹌,卻依舊挺直。
走出谷口的時候,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洪仲帶著一隊親兵,打著火把,正沿著山路往這邊趕。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晃來晃去,照得眾人臉上滿是焦急。
「將軍!」
趙烈眼尖,最先看到周虎的身影,喊了一聲,快步跑了過來。
看到周虎渾身是血、衣衫破爛的模樣,趙烈眼圈一紅,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聲音發顫:「將軍,你沒事吧?」
「死不了。」周虎笑了笑,聲音還有點虛,「宋長鏡撤了,南線沒事了。」
「我知道,我知道。」洪仲也趕了過來,看著周虎,眼眶發熱,「遠處看到谷里那道煙柱,我們就知道贏了。將軍,你真是……真是太好了。」
跟著的親兵們也都圍了上來,一個個臉上帶著狂喜,看著周虎,眼裡滿是敬畏。
他們都看到了,那崩山裂谷的威勢。他們的將軍,以一己之力,扛住了大驪的宋宗師,逼退了大驪大軍。
「別圍著了。」周虎擺了擺手,「回營。各營加強戒備,防止大驪軍夜襲。雖然說了撤軍,咱們也不能大意。」
「是!」洪仲連忙應聲,「我已經安排下去了,各營都加了雙崗,斥候也派出去了。將軍你就別操心了,趕緊回營治傷。」
周虎點點頭,沒再多說。
他確實累了。
一行人簇擁著周虎,往營地方向走。
火把的光,照亮了腳下的山路,也照亮了眾人臉上的笑意。
與此同時,大驪前鋒營。
宋長鏡回到大帳,卸下最後幾片殘甲,露出身上縱橫的傷痕。胸口那道拳印最深,青紫發黑,是周虎最後一拳留下的。
吳沖跟進來,臉色複雜:「宗師,您回來了。那周虎……」
「沒死。」宋長鏡淡淡道,拿起布巾擦了擦臉上的塵土和血跡,「重回山巔境了。」
「什麼?!」吳沖失聲驚呼,滿臉難以置信,「他...他不是跌境七年了嗎?怎麼會……怎麼會突然破境?」
「死裡求生,破而後立。」宋長鏡放下布巾,走到案邊,拿起陶碗倒了碗水,仰頭喝了一大口。胸口隱隱作痛,是拳意震的,得養些日子才能好全。
「那咱們……」吳沖遲疑著問。
「明日一早拔營,撤回青泥澗以北三十里。」宋長鏡放下碗,語氣平靜,「三個月內,不北上。」
「啊?」吳沖愣住了,「就這麼撤了?咱們好不容易打到黑石嶺,京里那邊……」
「京里那邊,我去說。」宋長鏡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周虎重回山巔,南線有他坐鎮,我們拿不下。真把他逼急了,深夜襲營,你覺得咱們這三千人,能擋得住?」
吳沖打了個寒顫,不敢說話了。
山巔境武夫深夜襲營,那真是砍瓜切菜,三千人還不夠人家殺半個時辰的。
「是,末將遵命。」吳沖抱拳躬身,「末將這就去安排,明日一早撤軍。」
「去吧。」宋長鏡擺擺手。
吳沖躬身退了出去,帳子裡只剩宋長鏡一人。
他走到帳門口,掀簾望向南邊的夜色。
黑石嶺的方向,煙塵還沒完全散去,朦朦朧朧的,像罩了層紗。
宋長鏡摸了摸胸口的拳印,嘴角勾起一點笑意。
本以為不過是收拾一個過氣老將,算不得什么正經問拳。沒想到峰迴路轉,對方竟在生死之際破境重回山巔,還硬生生接下了他的鎮山拳。
這樣才有意思。
同境問拳,才見真章。
「周虎……」宋長鏡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裡帶著見獵心喜的期待。
三個月,等你養好傷,把山巔境的根基打穩。
到時候,你我再痛痛快快打一場。
看看究竟是你的沙場拳硬,還是我的鎮山拳重。
宋長鏡放下帘子,轉身走回帳內。
月色正好,山河萬里。
宋長鏡伸了伸懶腰,不得不說雖然那一拳讓他有些元氣大傷,但是確實對他體魄裨益極多,整個人身小天地仿佛經過淬鍊一般,至少他這個山巔境放在同境當中,底子已經算打磨得特別好的了。
至於後面傳說中的止境?那就容我宋長鏡三個月後和你周虎再打一場,同樣生死破境,再讓他死在一名止境武夫的拳下,夠可以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