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問拳(三)


  宋長鏡才剛轉過身子,銀甲殘片順著肩甲滑落,叮地砸在黑石上。他本已打算回營,南線的事到此為止。

  一個跌境的老將拼到油盡燈枯,夠得上武夫體面,他也犯不著趕盡殺絕。至於大軍推進,等後軍到了再徐徐圖之便是,犯不著跟一個死人置氣。

  腳步才踏出半步,他忽然頓住。

  身後,江水之上,一道拳意毫無徵兆地拔地而起。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55.co💫m

  宋長鏡瞳孔微縮,猛地旋身。

  江面上,濁浪翻湧的中心,一道身影沖天而起。

  玄色勁裝早已被江水泡得稀爛,緊緊貼在虬結的肌肉上,縱橫交錯的舊傷新創沾著水珠,在夜色里泛著冷光。周虎右手攥拳,左臂微垂。

  他腳下踩著浪頭,江水自動往兩側分開,托著他穩穩落在江畔一塊黑石之上。黑石應聲往下沉了半尺,岩面裂開蛛網似的細紋,卻硬是沒碎。

  宋長鏡盯著他看了片刻,指尖微微蜷起。

  他能清晰感知到對方氣脈的變化。遠遊境的壁壘徹底消失了,純粹真氣的質地雖還有些生澀,不如自己圓融,可那份凝練的拳意,實打實是山巔境的分量。

  「破境了。」宋長鏡開口,山巔武夫的感知騙不了人,方才還奄奄一息的對手,此刻周身拳意沉凝如岳,絕非遠遊境能撐起來的氣象。

  周虎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水珠,水珠混著血絲甩落在地,砸出細小的坑窪。他聲音還有點啞:「托你的福,死過一次,反倒想通了關隘。」

  「死裡求生破境,倒是沙場武夫的路數。」宋長鏡緩緩活動手腕,骨節發出細密的脆響。體內一口舊氣壓下,換上一口全新的純粹真氣,氣海翻湧間,周身氣息轉瞬重回巔峰,銀甲上泛起一層淡土黃的光暈,「可惜一身舊傷沒好全,剛破的境界,根基浮得很。」

  「穩不穩,打過才知道。」周虎腳下一點,黑石應聲再沉半寸,他人已掠出數丈,拳鋒破開夜風,直直撞向宋長鏡,「總不能讓你白來一趟南線。」

  下一刻,原地都已不見兩人身影。

  黑石嶺主峰頂,兩道身影憑空撞在一起。

  整座峰頂劇烈一顫,方圓百丈之內的裸露黑石盡數崩成齏粉。堅硬的玄武岩層往下塌陷數尺,蛛網似的裂紋順著山脊往兩側蔓延,一直扯出去半里地,才慢慢停下。山坳里的矮松連根拔起,被拳罡卷得漫天亂飛,還沒落地就被撕扯成碎屑,混著石粉飄得滿山都是。

  山巔武夫傾力對拳,氣機漣漪之激盪,以兩人為圓心,數里之內的林木都彎下了腰,像被一隻無形大手按過。

  兩人一觸即分。

  宋長鏡落在崖邊一塊凸起的岩石上,銀甲殘片簌簌往下掉。他低頭看了眼拳鋒,方才對撞的地方隱隱作痛,對方拳意里裹著股金戈鐵馬的殺勁,順著經脈往裡鑽,像埋了根細針,要一點點挑開他的真氣護持。

  周虎站在另一側斷岩上,單掌按在身側的岩壁上,指節摳進石層,才卸去反震力道。他剛破境,真氣運轉還有滯澀,硬接這一拳,舊傷處隱隱作痛,卻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

  「一口真氣,接得住。」周虎扯了扯嘴角,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宋長鏡笑了聲,笑聲順著山風飄出去:「才剛入山巔,口氣倒不小。我倒要看看,你這撿回來的山巔境,能接我幾拳。」

  話音未落,宋長鏡身形倏忽消失。

  天地間,數道銀色殘影同時在峰頂各處現身,各有拳勢,虛實難辨。

  這是山巔武夫身法快到極致的景象,一身拳意散作數道,真假難分,一拳出,便如同先後挨了六七拳。

  周虎不閃不避,腳下扎穩馬步,雙拳輪番砸出。

  每一道殘影近身,他就硬接一拳。拳拳相撞的悶響連成一串,像暴雨砸在鐵甲上,密不透風,聲聲震得岩層發顫。

  下一刻,六聲悶響疊作一聲炸雷。

  峰頂岩層再塌一層,碎石順著四面山坡滾滾而下,砸得山澗轟鳴不止,回音在群山間蕩來蕩去,像天邊滾過的悶雷。

  最後一道殘影散去,宋長鏡的真身落在周虎左側,一腿橫掃而出,直奔腰際。腿風帶著尖嘯,掃過之處,空氣都被扯得發出爆鳴。

  周虎擰腰側身,掌緣切向對方腿骨。

  掌腿相錯,又是一聲悶響。

  兩人各自飄退數丈,落在斷岩兩端。

  宋長鏡收拳的剎那,立即換上一口純粹真氣,肩頭微沉,轉瞬又復歸巔峰。他看著周虎,眼神里多了幾分認真:「比我預想的能扛。我還以為,剛破境的人,接我六拳就得退。」

  「當年在黑石口,三個遠遊境圍我一個,也沒把我打死。」周虎活動了一下肩骨,舊傷扯得皮肉發緊,他面不改色,「你一個山巔,還不夠。」

  話是這麼說,他心裡卻清楚,剛破境的他真氣運轉遠不如宋長鏡圓融。方才接六道殘影加一腿,已經耗掉了兩口真氣。宋長鏡氣息依舊綿長,山巔境積攢了多年的底蘊,不是他剛爬回來就能比的。

  真要死拼,贏面不大。

  可打仗從來不是贏了才打。守住南線,逼退宋長鏡,就是贏。

  周虎深吸一口氣,壓下經脈里的鈍痛,不進反退,身形順著山勢往下斜掠,專挑陡峭岩壁走。腳步踩在崖壁上,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腳印,碎石簌簌往下掉,人卻像貼在岩壁上的鷹,速度快得拉出殘影。

  宋長鏡挑眉,隨即跟上。

  他倒要看看,這個沙場出來的武夫,能玩出什麼花樣。

  兩道身影一先一後,沿著黑石嶺的山脊線飛掠。

  所過之處,岩層崩裂,林木斷折,像有兩頭遠古巨獸在群山間衝撞,一路留下滿目瘡痍。

  周虎專找地形複雜的地方鑽。

  作為沙場出來的武夫,毫無疑問他最懂借地勢。

  宋長鏡打得有些憋屈。

  他走的是堂堂正正的路子,拳重勢沉,最適合開闊地硬碰硬。周虎卻像條滑不溜手的泥鰍,借著山勢繞來繞去,從不跟他正面硬拼全力,打一拳就走,沾一下就退,偏偏拳拳都往要害上招呼,煩得很。

  「只會躲?」宋長鏡沉聲喝了一句,一拳砸在身側的山壁上。

  轟隆一聲,半面山崖應聲垮塌,大片碎石混著泥土朝著周虎砸過去,遮天蔽日,像塌了半邊天。

  周虎身形一晃,順著碎石流往下滑,同時反手一拳,拳罡裹著碎石,反砸回去。碎石被拳意催得像箭矢,密密麻麻射向宋長鏡。

  「打仗哪有不躲的。」周虎聲音順著風飄上來,帶著點沙場糙漢的渾不在意,「能贏就行,難不成還得站著給你打?」

  兩人且戰且走,從黑石嶺主峰打到西側的群峰,又從群峰繞到南邊的千丈崖。一路打一路走,腳下的山峰換了一座又一座,每一座都留下了深深的拳痕。

  遠處南北兩座營盤的士卒,都站在高處望著群山的方向。

  夜色里,群山間不斷有亮光閃過,那是拳罡碰撞炸開的氣芒;不斷有轟鳴傳來,那是岩層崩塌的巨響。大地時不時微微震顫,像地龍在翻身。

  士卒們看得目瞪口呆,連呼吸都忘了。

  「那、那是宋宗師和周將軍?」有年輕士卒顫聲問,臉色發白,「兩個人打架,能打成這樣?」

  「山巔境武夫……」老兵咽了口唾沫,聲音發澀,「我以前聽老輩人說,山巔武夫一拳能崩山,我還當是吹牛……今日才算開了眼。」

  洪仲站在營牆最高處,望著群山間不斷亮起的氣芒,拳頭攥得死緊。他既擔心周虎的舊傷,又忍不住心潮澎湃——七年了,他們的將軍,終於又站回了那個高度,以一人之力,抗衡大驪宗師。

  趙烈站在旁邊,手握刀柄,指節發白,眼睛亮得嚇人:「將軍他……真的重回山巔了!」

  洪仲緩緩點頭,喉嚨發緊:「是。咱們將軍,回來了。」

  兩人一路打到了黑石嶺深處的斷龍谷。

  這峽谷深達數十丈,兩側是陡峭的黑石崖壁,谷底一條暗河奔涌,水聲轟隆,常年不見天日。谷口狹窄,僅容兩三人並肩而過,谷內卻豁然開朗,怪石嶙峋,石柱林立,是黑石嶺最險峻的地方。

  周虎身形一晃,鑽進了谷口。

  宋長鏡緊隨其後,也掠了進去。

  谷內光線昏暗,只有頭頂一線天漏下點慘澹月光,照得兩側黑石泛著冷光。暗河的水聲在谷內迴蕩,轟隆隆的,猶如天邊滾雷。

  周虎立在一根數丈高的石柱頂上,居高臨下看著宋長鏡。

  「這裡地方夠大,夠你我放開手腳。」周虎聲音在谷內迴蕩,帶著點回音,「宋宗師,別總說我躲。今天就在這兒,你我好好打一場。」

  宋長鏡站在谷底,抬頭望了他一眼,嗤笑一聲:「激將法?用不著。我倒要看看,你這剛破的山巔境,能不能撐過十拳。」

  話音未落,他腳下一蹬,地面裂開蛛網紋路,人已射向半空,右拳帶著萬鈞之勢,直直砸向石柱頂端的周虎。

  拳風未至,石柱已開始簌簌掉渣。

  周虎不閃不避,同樣一拳砸下。

  兩拳在石柱半空相撞。

  氣浪順著拳鋒炸開,環形衝擊波往四周橫掃。

  那根數丈高的石柱,從中間開始,寸寸碎裂,從上到下,化作漫天石粉。

  兩人借著反震之力,各自飄向兩側崖壁,腳尖在岩壁上一點,再次沖向對方。

  一時之間,斷龍谷內悶響連連,拳風呼嘯。

  兩道身影在狹窄的谷內穿梭,兩側崖壁不斷崩裂,碎石嘩啦啦往下掉,砸在谷底暗河裡,濺起數丈高的水花。

  斗到酣處,宋長鏡抓住周虎一拳落空的間隙,沉肩撞入中宮,雙拳同時砸在對方胸口。

  看似雙拳齊出,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拳意。

  周虎悶哼一聲,往後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崖壁上。

  整面崖壁應聲裂開無數細紋,隨即大片大片垮塌下來,碎石塵土沖天而起,將周虎的身影徹底掩埋。

  宋長鏡收拳站定,微微喘了口氣。

  他這兩拳不輕,尋常山巔境挨上,也得氣血翻湧半天。周虎帶著一身舊傷,怕是更不好受。

  「還打嗎?」宋長鏡對著煙塵方向喊了一聲,聲音在谷內迴蕩。

  煙塵里沒有回應。

  宋長鏡皺了皺眉。

  不對。

  那股拳意還在,沒散也沒弱,反而在慢慢往上拔。

  下一刻,煙塵轟然炸開。

  周虎從碎石堆里衝出來,身形踉蹌,嘴角掛著血,眼神卻亮得嚇人。他非但沒退,反而借著崖壁崩塌的力道,縱身撲向宋長鏡,右拳高高舉起,狠狠砸下。

  拳頭上凝著一口純粹真氣,金光淡得幾乎看不見,卻沉得驚人,拳鋒所過之處,空氣都被擠壓得發出爆鳴。

  「人身小天地被你撕開又如何。」周虎咬著牙,聲音發沉,「武夫靠的是骨頭,不是嘴巴。」

  他說著,左拳跟著砸出,又是一口真氣。

  兩拳銜接得沒有絲毫縫隙,完全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宋長鏡眼神一凝,只得抬手硬接。

  兩聲悶響疊在一起。

  宋長鏡往後退了三步,每一步都踩得谷底岩層碎裂,粉塵四濺。他右臂微微發麻,對方這兩拳的力道,遠超他的預料。尤其是第二拳,拳意里裹著股悍不畏死的勁,砸得他氣血都跟著翻湧。

  周虎也不好受,往後飄出數丈,落在一塊怪石上,怪石咔嚓一聲斷成兩截。他單膝跪地,撐著地面,喉嚨里湧上腥甜,被他強行咽了回去。

  剛破境的真氣,終究是薄了些。

  可他不能退。

  因為如果只要退一步,宋長鏡的拳勢就會壓上來,再想翻身就難了。

  周虎猛地一咬牙,舌尖頂著上顎,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氣海內殘存的真氣瘋狂運轉,再次換上一口新的純粹真氣。雖然生澀,卻足夠支撐他繼續打。

  他站起身,抹了把嘴角的血,衝著宋長鏡勾了勾手指。

  「再來。」毫無疑問,周虎並不認為今天會葬身於此,因為他還從沒有如此神清氣爽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