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二十人
蘇蘅沒想到她會行這麼大禮,慌得連忙擺手,臉更紅了:「不用不用的,我就是隨口一說,是裴姑娘自己厲害,本來就懂的。」
裴杯搖搖頭,很認真:「話不說不透。沒人點,我可能還要卡幾年。這份情,我記下了。」
她說著,從乾坤袋裡摸出一塊黑色的玉佩,遞了過去。玉佩不大,刻著個古樸的「裴」字,沉甸甸的,一看就不是凡物。
「這是裴氏的令牌。以後你要是去大端,或者遇到裴家的人,拿這個,都給你三分薄面。」
溫紅藥眼睛都直了。
裴氏的令牌!這可是好東西!大端裴氏勢力極大,有這令牌,在大端境內幾乎可以橫著走了。
蘇蘅卻連忙往後躲,擺手道:「我不要的,真的不用。幾句話而已,當不得這麼重的謝禮。」
「我說當得就當得。」裴杯脾氣也倔,上前一步,直接把令牌塞進蘇蘅手裡,「給你你就拿著。我裴杯從不欠人情。」
她說得斬釘截鐵,帶著點不容拒絕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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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蘅握著手裡沉甸甸的玉佩,抬頭看了看裴杯認真的眼神,只好小聲道:「那……那謝謝裴姑娘。」
裴杯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夕陽已經西斜,天邊染了一片橘紅。
「我該走了。」她沖三人點了點頭,「日後若是有緣去大端,我請你們喝酒。」
說完,她背上行囊,轉身就走,順著山澗小路往前走,步伐不快,卻很穩,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松林深處。
乾脆利落,半點不拖泥帶水。
直到人影看不見了,溫紅藥才回過神,湊到蘇蘅身邊,看著她手裡的令牌,嘖嘖稱奇:「可以啊小蘅!幾句話就換了塊裴氏令牌!你也太厲害了吧,連武夫的拳理都懂。」
蘇蘅臉紅紅的,把令牌小心地收進袖袋裡,小聲道:「就是以前聽武師講過幾句,剛好對上了而已。」
「那也是你記性好,悟性高。」溫紅藥捏了捏她的臉,笑著道,「我們阿蘅就是厲害,深藏不露。」
凌玄晏也笑著道:「小蘅確實心細。這份機緣,也是難得。」
三人說笑幾句,繼續往山下走。
夕陽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山風卷著松濤輕輕吹過。
——
南海。
往年這時候,近海的漁戶早已收了網,預備著過冬的糧,可今年不同,南邊百餘里的海域,腥氣飄了快半個月,漁戶們不敢下海,只敢在岸邊遠遠望著,說海里出了惡龍,掀翻了三艘大船,連骨頭渣子都沒剩。
直到三天前,有個穿青衫的劍修路過,問清了惡龍盤踞的礁盤,只說了句「知道了」,便踏浪而去。
之後三天,南邊天天有雷聲似的悶響,海面一會兒泛金,一會兒泛白,浪頭掀得比桅杆還高。到今日晌午,聲響終於停了,腥氣也散了大半,只剩淡淡的金屑似的東西,順著浪頭往岸邊飄。
陳清流立在一塊半沉的礁盤上,正收劍歸鞘。
長劍「斬川」劍身窄而韌,沾著的龍血被海水一衝,便順著劍刃滑落,半點不留。他一襲青衫也濕了大半,下擺沾著細碎的珊瑚屑,是方才追入海底礁洞時蹭的。
腳邊的海水裡,還浮著幾片巴掌大的金色鱗片,是那支自稱「金鱗君」的龍族旁支最後一點餘韻。說是龍族,其實早雜了蛟鯢的血脈,不過是仗著祖上幾分龍氣,在南海占了三處礁盤,興風作浪,吃了不少過路的商客與漁戶。
算上這支,南海沿線的龍族旁支,便算清乾淨了。
陳清流蹲下身,指尖碰了碰水面。海水裡還殘留著淡淡的龍氣,散得很快,順著海流往四下去,大半往南匯入深海海脈,小半往北飄,往浩然天下的沿岸山脈去。
當年的情勢,由不得人等。龍族壓得人間喘不過氣,沿江沿海的百姓,年年都要被吞掉成千上萬,再等下去,還不知要死多少人。斬龍人出劍,從來只看當下該不該斬,不看後不後悔。
他站起身,正要往北去,忽然眉梢微挑。
身後十餘丈外的一塊浮木上,不知何時站了個穿灰布道袍的老者。老者手裡攥著根竹杖,杖頭掛著個小小的銅葫蘆,眉眼普通,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來,偏生周身氣機斂得一絲不漏,連海面的風卷到他身側,都自動繞開半尺,像有層無形的壁障,把塵俗風浪都擋在了外邊。
「鄒子。」
陳清流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天下陰陽家的執牛耳者,「談天鄒」,鄒衍。這種人物素來神龍見首不見尾,今日主動堵在南海斬龍的地方,絕不會是來閒聊家常。
鄒子笑了笑,竹杖輕點浮木,身形便飄然而起,落在陳清流身前三尺處。腳下是起伏的海面,卻穩得像踩在實地上。他低頭看了眼水中飄散的金屑,語氣不緊不慢:「斬龍人好劍力。這支金鱗氏盤踞南海兩百餘年,前前後後吃了七千多條人命,地方上請了好幾撥修士,都折在了礁盤裡。今日清乾淨,往後三百年,南部海疆的渡船能少翻七成,沿海百姓也能多收幾擔漁獲。是積德的事。」
「有事直說。」陳清流神色淡漠。斬龍人不慣繞彎子,山上山下都一樣。
鄒子也不惱,依舊是那副溫吞模樣,竹杖往虛空點了點,指尖泛起一點淡青色的靈光,靈光散開,在兩人之間織出半幅模糊的山水圖:「請道友去個地方,商量一樁關乎四座天下氣運的大事。事成之後,你我同道而行,互為助力。往小了說,日後再遇著難斬的龍種、難平的水患,有人替你搭把手;往大了說,這天地間的秤,總得有人扶著,才不會歪得太厲害。」
陳清流看了眼那半幅山水圖,圖上山川河流隱隱流轉,竟是半座浩然天下的縮影。
陰陽家的手筆,果然不小。
他沉默片刻,微微頷首:「帶路。」
鄒子笑著轉身,竹杖往虛空一划。
前方的海水忽然分開一道縫隙,縫隙深處藏著暗青色的光門,門後是沉沉的虛空暗流,隱約能聽見風雷滾動的聲響。兩人一前一後踏入其中,光門隨即合攏,海面恢復如常,只剩浪濤拍打著礁盤,發出嘩嘩的聲響,仿佛從來沒人來過。
穿行在虛空暗流里,周遭都是扭曲的光影,分不清東南西北。陳清流走得穩當,劍在鞘中微微鳴顫,是在警惕周遭的空間亂流。他早年斬龍,也曾穿行過幾次虛空,只是這般平穩的通道,還是頭一回走。
鄒子走在前頭,竹杖時不時點一下虛空,便有亂流自動避開。他隨口聊著,像拉家常:「道友覺得,如今這天下,跟三千年前比,是好了,還是壞了?」
「龍族沒了,沿江沿海的百姓日子安穩些。好不好的,不好說。」陳清流道,「山上修士多了,紛爭也多。今天你搶我福地,明天我占你靈脈,打來打去,最後遭殃的還是山下人。」
「這就是了。」鄒子笑了笑,竹杖又點碎一道亂流,「龍族勢大,壓得人間抬不起頭,斬了,是好事。可斬得太乾淨,水脈氣運少了龍族鎮著,又容易散。散得久了,山上修士就瘋長,靈氣都往山上跑,山下就枯了。大道這東西,從來都是矯枉過正,缺一分,便補一分半,從來不會剛剛好。」
陳清流沒接話。
這些陰陽消長的道理,他懂,卻不愛說。斬龍人只管出劍,道理是鄒子這種人講的。
鄒子也不在意他回不回答,自顧自往下說:「三教祖師坐鎮天地,規矩是定死的,可架不住底下的人鑽空子。文廟管著浩然,白玉京管著青冥,西方佛國管著蓮花,可縫隙還是多。比如北俱蘆洲的劍修,比如蠻荒的妖族,真要是湊在一起,也夠喝一壺的。」
「你想建個盟?」陳清流聽出了意思。
「聰明。」鄒子點頭,「建個盟,湊二十個人,不問出身,不問路數,只要願意守著天地的平衡就行。誰冒頭太狠了,就拉一把;誰跌得太慘了,就扶一下。不能讓一座天平,往一邊歪到底。歪狠了,最後砸下來,遭殃的還是山下的萬千百姓。」
陳清流沉默著走了片刻,才道:「三教祖師不管?」
「三教祖師管的是大道根本,管不了這些細碎的消長。」鄒子笑了笑,「總不能這點小事,也去勞煩三位聖人吧?再說了,有些事,三位聖人不方便出手,我們這些人出手,反倒合適。」
說話間,前方出現了一點青銅色的光暈,在虛空暗流里沉沉浮浮,像塊被遺忘的古鏡。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座百丈高的青銅古境。壁上刻滿日月星軌、山川河海,還有無數陰陽魚紋順著紋路緩緩流轉,古意撲面而來。境體被層層禁制裹著,符紋像蛛網似的密布,便是尋常飛升境搜遍南海,也摸不到半點蹤跡。
這是鄒子經營了上千年的秘境,是二十人盟的根本之地。
「請。」
鄒子側身讓了讓,竹杖輕點青銅門。厚重的銅門緩緩向內打開,門軸轉動卻沒有半點聲響,像沉入了水裡。門後透出暗金色的火光,混著淡淡的松脂香氣。
陳清流邁步踏入。
銅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的虛空風雷。
古境內部比從外面看著更開闊。
地面是整塊的青銅澆築,刻著完整的浩然天下地理圖,山脈河流纖毫畢現,甚至能看到州郡的邊界線與重要的山河關隘,靈氣順著紋路緩緩流淌,像活的血脈。四周立著九盞一人高的青銅長明燈,燈盞里盛著松脂混沉香的燈油,燈芯跳著暗金色的火,不晃不飄,照得整座古境明暗有致。
沿著圓形的地理圖邊緣,擺著二十把黑石椅子,高低錯落,各有各的方位,對應著陰陽五行、二十八宿的格局。椅子是整塊黑石鑿成,樣式古樸,沒有半分紋飾,卻各自透著一股沉凝氣,坐上去便能自動護住心神,隔絕外界推演窺探。
如今只坐了四個人,還有兩個人站著閒談,空著十幾把椅子,顯得有些冷清。
見兩人進來,眾人都望了過來。
靠左側站著的高冠男子最先笑著簬拱拱手,聲音洪亮,帶著點朗朗笑意:「鄒子,等你們有些時候了。再不來,我都要先摸出酒壺喝一壺了。」
是韋赦。
皚皚洲山的主人,當年號稱「上古以降仙材第一」的人物。少年時鋒芒畢露,連勝九十六場同境與越境鬥法,風光無兩,那句「你是百年一遇,他是百年難遇,我們真是為難這個『百年』了」的狂言,至今還在山上流傳。
韋赦生得俊朗,高冠博帶,氣度雍容,腰間懸著塊暖玉佩,手裡還轉著個玉扳指,站在那兒便像一方仙山的宗主,半點看不出當年是個單挑全洲的狂人。
陳清流點點頭,算是回禮。他跟韋赦早年有過一面之緣,在北俱蘆洲的一場劍會上,不算熟,卻也知道這人本事大,脾氣不算壞,就是交友太雜,三教九流都能說上話。
韋赦身側站著個穿素裙的女子,面容清冷,眉眼間與鄒子有三分相似。是鄒子的師妹田婉,擅推衍與望氣,是陰陽家裡有數的好手,在鄒子身邊幫著打理秘境內務已有數百年。
她沖兩人微微頷首,沒說話,指尖還在袖中掐算著什麼,神色專注,目光偶爾掃過地上的地理圖,眉頭會輕輕蹙一下,像在核對某處地脈的走向。
靠角落的黑石椅上,坐著個穿青冥道袍的男子,神色桀驁,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蟠龍玉佩。見了鄒子與陳清流,也只是抬了抬眼,沒起身,甚至沒個笑臉。
韋赦笑著補了句,語氣帶點調侃:「張道友剛從青冥天下過來,道老二追得緊,借北俱蘆洲小玄都觀的地界躲了半旬,才好不容易甩開。說起來也巧,那個孫懷中前陣子平白無故挨了余斗一記仙劍氣,在觀里罵了三天,說余斗無事生非、欺人太甚,哪知道是張道友借了人家山門躲風頭,余斗一劍劈過來,捎帶著掃了半座觀宇。孫懷中到現在還蒙在鼓裡,逢人便吐槽道老二性情愈發乖戾,不講道理。」
張腳冷哼一聲,沒接話,算是默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