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二十人(三)
十五境?」
韋赦猛地坐直了身子,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你沒開玩笑吧?十五境純粹劍修?上古至今,都沒出過這種人物吧?」
十五境是什麼概念?
三教祖師是十五境,可他們是道、儒、佛三家的始祖,走的是教化眾生的路,不是純粹的戰力。純粹武夫,純粹劍修,自古最高就到止境、十四境巔峰,沒人摸到過十五境的門檻。
真要是出了個十五境純粹劍修,一劍破萬法,四座天下誰能制住他?
古境裡一時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輕了。
十五境純粹劍修,意味著真正的舉世無敵。別說他們這幾個人,就是把天下十四境都捆在一起,也未必擋得住一劍。真要是個嗜殺的主,四座天下都要跟著遭殃。
過了片刻,陸神沉聲道:「命數模糊,說明變數大。五五之數,就是說也有可能成不了。」
「是有可能成不了。」鄒子點頭,「但我們不能賭。賭輸了,代價太大。四座天下的安穩,不能押在一個陌生人的心性上。」
「那還不簡單。」張腳往前傾了傾身子,眼神銳利,「趁早找個由頭,聯手做掉他。一了百了,省得日後麻煩。趁他現在才金丹境,殺起來容易。等他到了飛升境,再動手就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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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最信奉先下手為強。夜長夢多,不如趁早斬草除根。
「不行。」
鄒子直接否決,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無緣無故殺一個有望大道的劍修,損天和,也壞我們的規矩。二十人盟是守衡,不是嗜殺。人家沒作惡,沒濫殺無辜,我們憑什麼殺人家?就因為他天賦高,可能會成為十五境?傳出去,我們跟那些動輒滅人滿門的魔道妖修有什麼區別?」
「魔道就魔道。」張腳不以為然,「真等他成了十五境,死的人更多。到時候再後悔,晚了。鄒子,你就是太講究規矩了。有時候,規矩是給弱者定的,我們這種人,要顧全大局,就不能拘著小節。」
「小節不守,大節早晚也要丟。」鄒子看著他,語氣依舊平和,「今天因為『可能會作惡』殺一個孟涼,明天就能因為『可能會威脅我們』殺另一個天才。殺來殺去,最後我們自己就成了最大的禍患。那我們建這個盟,還有什麼意義?」
張腳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找不到話。
他知道鄒子說得對,可他總覺得,這麼等著太被動了。
雲杪這時開口,拂塵輕輕一擺,語氣溫和卻有分量:「貧道也覺得,不能貿然動手。一來名不正言不順,傳出去對盟里名聲不好,日後再想招人就難了;二來命數模糊,萬一人家走的是正途,將來是守護天下的柱石,我們豈不是自毀長城?依我看,不如先盯著,看看他的心性行事。是個守規矩、知分寸的,便由他去,說不定還是天下之福;真要是走偏了,嗜殺成性,再聯手除了也不遲。」
「雲館主說得是。」韋赦立刻附和,「盯著點總沒錯。也不用刻意針對,就當是留意個天才後輩。他做好事,我們不妨暗中幫襯一把;他做壞事,我們再出手制止。既不失公道,又能防患於未然。兩全其美。」
陸神微微頷首:「可行。地脈氣運跟著他走,真要是心術不正,地脈會有反應。到時候我這邊能提前察覺。」
陳清流一直沉默著聽,此刻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當年斬龍,也不是見龍就殺。為禍人間的才斬,安分守己、鎮守水脈的,留著也無妨。劍修也是一樣。十五境不可怕,可怕的是沒規矩的十五境。」
陳清流話音落下,古境裡靜了片刻。
九盞青銅長燈的火光跳了跳,映著眾人神色各異。
鄒子最先點頭,指尖輕輕叩了叩黑石扶手:「斬龍人這話,說到根上了。我們怕的從來不是十五境劍修,是沒了規矩的十五境劍修。他要是能守著人間的線,一劍鎮住蠻荒妖族和天外神靈,那是天下之福,我們該敬著;他要是失了分寸,拿人間當磨刀石,那我們就算拼著折損幾個,也得把他拉回來。」
「拉回來?」張腳嗤笑一聲,「真到了十五境,誰拉得動?到時候人家一劍下來,我們這幾個捆在一起,都不夠人家熱身的。鄒子,我還是那句話,防患於未然,總比亡羊補牢強。」
「真到了那一步,再說那一步的話。」鄒子語氣平靜,「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人家憑本事修上去,我們沒道理因為一個『可能』就下死手。真要是那樣,跟當年那些見不得別人好的老怪物有什麼區別?」
韋赦打了個圓場,擺了擺手:「好了好了,爭這個沒意思。人現在才金丹境,離十五境還遠著呢,哪那麼容易成。真要等他摸到十四境門檻,我們再合計也不遲。現在先盯著,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路數,對了,你們誰有這個叫孟涼的一些事跡?說來我聽聽。」
早早在孟涼身上留下了後手的鄒子自然沒多廢話,將其從蟬蛻秘境一直到今日大比的事情和盤托出。
韋赦摸著下巴,嘖嘖稱奇:「有點意思,這種性子的劍修,少見。一般劍修要麼像北俱蘆洲那幫殺胚,眼裡只有出劍;要麼像中土的世家劍修,端著架子講規矩。這孟涼倒好,兩頭都不沾,像個走江湖的浪客。」
「浪客劍修。」陳清流嗤笑了一聲,還真是符合那個毛頭小子。
田婉這時開口,聲音清泠:「我推衍他命數時,隱約有劍氣長城的痕跡。他的劍路里,有殺劍的影子,也有浩然養生劍的底子,雜得很,像是在很多地方學過。說不定早年去過劍氣長城,當過守城的劍修。」
「劍氣長城出來的?」韋赦挑眉,「那就難怪了。那邊的劍修,一個個都野得很,殺妖殺慣了,沒那麼多規矩講究。可要是真在長城待過,心性應該差不了。能在城頭站得住的,沒幾個是壞人。」
「也不一定。」張腳冷聲道,「從長城退下來的劍修,也有嗜殺成性的。天天跟妖族廝殺,殺多了,心性容易歪。」
陸神沉聲道:「地脈不會騙人。他走過的地方,做了好事,生氣就漲;做了惡事,煞氣就重。目前來看,漲的時候多,重的時候少。本心不算壞,就是行事跳脫,沒個章法。」
「沒章法倒是無所謂他,只要底線正就行。」鄒子緩緩道,「就怕底線歪了,本事越大,禍害越大。目前來看,還在正道上。那就先盯著,不用急著下結論。」
他頓了頓,看向蜀南鳶:「盯著的事,還是勞煩蜀道友,畢竟等不久後那場大比,你也要去到中土神洲和他碰面。不用跟太近,不用刻意接觸,就遠遠看著。他斬妖你不用管,他救人你也不用管,要是哪天他無緣無故對普通人下手,對正派修士趕盡殺絕,立刻傳訊。」
「晚輩明白。」蜀南鳶抱拳應下,「分寸晚輩曉得,不會打草驚蛇。」
「另外。」鄒子又看向田婉,「師妹你每隔三月推衍一次他的氣運,有大的異動立刻通知眾人。陸神兄那邊,勞煩留意著地脈的走向,要是他那邊氣運瘋長,地脈肯定先有反應。」
田婉點頭:「好。」
陸神「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張道友。」鄒子看向角落的張腳,「青冥天下那邊,就勞煩你多留意消息。余斗的動向,白玉京的動作,還有青冥各地的劍修情況,有消息就傳回來。我們得知道青冥有沒有類似的天才,不能只盯著浩然一座天下。」
張腳撇撇嘴,還是點了頭:「知道了。青冥那邊的消息,我能搞到。不過別指望太細,我自己還躲著余斗呢。」
「夠用就行。」鄒子笑了笑,沒強求。
最後他看向陳清流,語氣平和:「斬龍人這邊,就不用多安排了。道友四海為家斬龍,遇到了就留意兩眼,遇不到也無妨。真要是哪天孟涼跟水脈龍族起了衝突,還得勞煩你從中調解。」
陳清流微微頷首:「應當的。」
眾人心裡都有了數,不至於像剛進來時那般沒底。
雲杪拂塵輕輕一擺,笑著道:「鄒兄安排得妥當。這樣一來,孟涼那邊就沒什麼遺漏了。扶搖洲有蜀道友盯著,天時有田婉道友,地利有陸神兄,北俱蘆洲有韋赦兄,青冥有張道友,算是布下了一張大網。他往哪邊走,都跑不出我們的視線。」
「只是盯著,不是網。」鄒子糾正道,「我們不困他,不害他,只是看著。他走正道,我們就當沒這個人;他走歪了,我們再伸手拉一把。分寸要拿捏好,不能過了。」
「曉得。」韋赦笑道,「我們又不是官府捕快,還能拿人不成。就是多看兩眼,圖個心安。」
議事到這裡,關於孟涼的部分便算告一段落。
古境裡氣氛鬆了些,韋赦起了話頭,聊起了各洲的近況。
「說到北俱蘆洲,最近那邊可不太平。」韋赦換了個坐姿,慢悠悠道,梁爽那個新晉的外姓大天是梁爽跟幾個老劍修吵起來了,為的是要不要往劍氣長城增派人手。火龍真人說現在蠻荒勢頭不對,多送點人過去穩著點;幾個老劍修說長城那邊人夠多了,去多了反而耗糧草,不如留在北俱蘆洲守家。吵了快半個月了,也沒個結果。」
「蠻荒那邊有動作?」鄒子問。
「最近有一場,相信你也知道」,韋赦收斂笑容道,「就是最近緋妃攻打城頭的攻城戰,還死了名一名仙人境大劍仙,是我們北俱蘆洲的本土劍仙。」
雲杪點頭附和:「我記得好像是猿啼山的老山主,趙擎吧?在山上名聲不錯,為人挺坦率的。」
韋赦難得嘆息道:「是的,早年和我還有點交情,只可惜...」
蜀南鳶皺眉道:「那就由得這群蠻荒畜生一直試探嗎?」
「試探久了,就該來真的了。」陸神沉聲道,「地脈深處的煞氣在漲,從南邊往北邊飄。不出百年,蠻荒大概率會有一次大動作。規模不會像上古之戰那麼大,但也夠浩然喝一壺的。」
鄒子沉吟道:「這也是我們建這個盟的原因之一。真要是蠻荒打過來,各洲各宗各自為戰,肯定要吃虧。有我們這個盟在,至少消息能通得快些,真遇到難處了,也能互相搭把手。」
「這話在理。」韋赦點頭。
張腳冷不丁道:「蠻荒那邊,你們就沒想過安插幾個人?光靠浩然這邊防,永遠是被動的。」
「想過。」鄒子道,「所以二十個席位里,我打算留兩個給蠻荒的大妖。不是那種嗜殺成性的,是占山為王、守著自己地盤過日子的。這種大妖,不想打仗,也不想被浩然打過去,跟我們的訴求是一樣的——都想安穩過日子。找兩個這樣的,盟里掛個名,互通消息。真要是蠻荒有大動作,他們也能提前遞個信。」
「蠻荒大妖能願意?」蜀南鳶有點詫異,「他們跟我們不是死敵嗎?」
「死敵是死敵,可也分時候。」韋赦笑著解釋,「真要是大舉入侵,打贏了還好,打輸了,最先死的就是這些占山為王的大妖。蠻荒那位王座,可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主。他們也怕被當炮灰推出來送死。有我們這麼個渠道,他們也多條後路。只要好處給夠,沒什麼不願意的。」
蜀南鳶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山上的恩怨對錯,從來不是非黑即白。她以前在西部大比時不懂,如今在邊境歷練久了,才慢慢明白過來。
「除了蠻荒,青冥、佛國也得各有一個。」鄒子接著道,「青冥那邊,張道友算一個,還得再找一個跟余斗不對付的,立場穩得住的。佛國那邊,找個羅漢就行,不用太高境界,能互通消息就夠。剩下的席位,浩然這邊再補幾位,符修、陣法師、丹師,各來一個,各司其職。二十個人,不多不少,剛好夠用。」
「丹師就不必了吧?」張腳挑眉,「真要是受了重傷,丹師也救不回來。」
「平時小傷小痛能用得上。」鄒子道,「再說了,真要是有人閉關卡瓶頸,有個好丹師指點,也能少走點彎路。盟里不是只有打打殺殺,互相幫襯著修行,也是應有之義。」
韋赦哈哈一笑:「鄒兄考慮得周全。要是能找個好丹師,我第一個歡迎。我路山那點丹藥,早就不夠用了。」
眾人又聊了會兒招人方向,從各洲的散修名人,聊到隱世的老怪物,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山上流傳已久的秘聞。
蜀南鳶聽得心潮澎湃。這些名字,她以前只在典籍里見過,沒想到今天能跟一群大佬坐在一起,挨個品評。她心裡清楚,能進這個盟,是她這輩子最大的機緣。
聊到招人,雲杪忽然想起一事:「對了,鄒兄,盟里的席位,是終身制?還是說,犯了錯可以踢出去?」
「自然不是終身制。」鄒子道,「誰要是壞了規矩,把麻煩引到盟里,或是出賣盟友,自然要除名。嚴重的,還要追責。規矩就三條,看著松,可要是破了,誰的面子都不好使。」
他語氣平和,卻說得斬釘截鐵。
眾人都聽出了分量,紛紛點頭。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二十個頂尖人物湊在一起,沒點硬規矩,遲早要散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