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二十人(終)


  議完正事,氣氛便徹底松泛下來。

  韋赦不知從哪摸出一壺酒,擰開蓋子,酒香瞬間漫開,混著松脂燈氣,倒也相宜。他衝著眾人晃了晃酒壺:「要不要來點?路山自己釀的,不算好,也不算差。」

  張腳哼了一聲:「算了,喝你的酒,回頭欠你人情。」

  嘴上這麼說,身體卻很誠實,指尖一勾,一道靈氣卷著酒杯飛過去,給自己倒了一杯。

  韋赦哈哈大笑,又給陳清流、陸神各遞了一杯,鄒子和田婉婉拒了,蜀南鳶年紀輕,也沒喝。雲杪自持身份,笑著擺了擺手,說修道之人少飲為宜。

  幾人端著酒,慢慢喝著,繼續聊些山上閒事。

  韋赦喝了一口酒,砸了砸嘴,開口道:「說到招人,我倒想起個人。皚皚洲的錢老兒,錢俊,你們知道嗎?就是那個號稱『錢猴兒』的,最會算帳,管著劉氏商會半座生意。要是能把他拉進來,盟里的糧草、丹藥、兵器採購,都能交給他,省心不少。」

  「錢俊?」雲杪想了想,點頭道,「略有耳聞。據說此人精於算計,一分錢能掰成兩半花,生意做得極大,連劍氣長城的軍需都沾過手。只是此人滿身銅臭味,眼裡只有神仙錢,未必願意入盟。」

  「有錢賺,他就願意。」韋赦笑道,「盟里這麼多人,各洲都有生意,真要是擰成一股繩,多大的買賣?錢老兒精著呢,不會放過這機會。再說了,多結交一幫飛升境朋友,對他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我回頭去趟皚皚洲,跟他聊聊,十有八九能成。」

  

  鄒子點頭:「可以試試。盟里確實需要個管庶務的。總不能讓我們這些人,天天去算神仙錢的帳。」

  「那是,這點事包在我身上。」韋赦拍著胸脯應下。

  陸神喝了口酒,沉聲道:「陸氏那邊,我回去跟陸載談談。他管著地脈陰司,跟各地城隍廟、酆都都熟。真要是哪天打起來,死人多了,有他在,陰司那邊能穩不少。就是脾氣臭,跟我不對付。但大事上,她他得清。」

  「陸載道友肯來,是好事。」鄒子道,「地脈陰司一脈,不可或缺。真要是妖族打過來,戰死的英靈得有人接引,怨氣得有人化解,不然容易滋生邪祟。有陸道友在,能省很多事。」

  「嗯。」陸神點點頭,沒再多說。

  提起陸載,他顯然沒什麼興致。陸氏內部的山頭之爭,由來已久,他跟陸載鬥了幾百年,嘴上不對付,真遇到大事,卻也不會拆台。

  張腳喝著酒,冷不丁道:「青冥那邊,我倒是知道個人選。玄都觀的孫懷中,跟余斗也不對付,性子野得很。就是不知道人家願不願意來。」

  「孫懷中?」鄒子沉吟道,「此人我知道。道法高,性子也烈,確實是個人選。就是太跳脫了點,未必願意受盟里的規矩約束。」

  「可以試試。」張腳撇撇嘴,「反正我是不去說。我跟他不熟,還差點打起來過。你們誰想去說,自己去。」

  韋赦笑道:「孫懷中啊,我認識。當年我去青冥遊歷,跟他喝過酒。這人看著瘋瘋癲癲,其實心裡有數。等我有空去趟大玄都觀,跟他聊聊。成不成的,兩說。」

  鄒子點點頭:「行,你去試試最好。成了固然好,不成也無妨。青冥有張道友在,也夠用了。」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把各洲合適的人選都捋了一遍。

  陳清流一直安靜聽著,偶爾喝一口酒,很少插話。

  他獨來獨往慣了,不太習慣這種多人議事的場面。

  聊完了招人,話題又繞回了當下的諸洲局勢。

  陸神開口道:「中土最近也不太平。龍虎山的趙天籟,元嬰圓滿了,最近剛奪得中部大比的榜眼,據說再過幾十年就能衝擊飛升境。下一任大天師的位置,基本定了。這年輕人厲害,手段也硬,龍虎山在他手裡,估計還要再上一個台階。」

  「趙天籟?」韋赦挑眉,「我聽過,確實是個人物。年紀輕輕,五雷正法就練得爐火純青,就是不知道心性怎麼樣,會不會太霸道。」

  「心性還行,守規矩。」陸神道,「就是太年輕,氣盛。等再過幾十年,磨磨稜角就好了。龍虎山有他在,是好事。中土的道門能穩不少。」

  鄒子點點頭:「龍虎山穩,中土就穩一半。趙天籟要是能順利接掌天師府,對浩然是好事。」

  陳清流聽到趙天籟的名字,抬了抬眼。

  他斬龍路過中土時,聽過這個名字。據說此人天賦極高,是龍虎山幾百年來最出色的弟子。沒想到已經元嬰圓滿了,進度確實快。

  「說到年輕一輩,中部大比剛結束吧?」韋赦忽然想起一事,「今年的總魁是誰?往年我都去看,今年有事耽擱了,沒趕上。」

  「是大端的裴杯,一個小姑娘,山巔境圓滿,厲害得很。」雲杪道。

  「裴杯?」韋赦愣了愣,隨即笑道,「大端裴氏的那個丫頭?我前幾年見過一次,才十幾歲,拳架子就穩得不行。沒想到都山巔圓滿了,還拿了總魁。了不得,了不得。女武夫能走到這一步,少見。」

  「是個好苗子。」鄒子也點頭,「心性穩,拳意純,未來止境可期。要是走得順,說不定能成第二個女武神。這種苗子,我們也可以留意著點。不用拉進盟,就當個人才儲備著。真要是哪天她遇到坎了,我們順手幫一把,結個善緣。」

  鄒子這裡的用語倒是有些耐人尋味,第二個女武神缺不是第一個,其實明顯把遠古的某個人物算在其內了。

  「可以有。」韋赦笑道,「我看行。多結交幾個年輕天才,沒壞處。等我們這些老東西走不動了,還得靠他們撐著。」

  蜀南鳶安靜聽著,心裡默默記著這些山上秘聞。

  哪座宗門有什麼底蘊,哪位大佬有什麼喜好,哪洲最近有什麼變動……這些東西,她以前想打聽都沒門路,今天一次性聽了個夠。她知道,這些東西,比任何功法秘籍都值錢。

  聊到天色暗下來——當然,古境裡不分晝夜,全靠長明燈照路——估摸著差不多了,鄒子才抬手壓了壓,眾人便停了話頭。

  「今日聊得差不多了。」鄒子緩緩道,「規矩定了,招人方向也有了。大家回去之後,各行各的事,有異動就捏碎玉符傳訊。下次聚會,就定在五年之後,還是這裡。到時候看看招人的進度,再聊聊孟涼的情況,還有各洲的局勢變化。」

  眾人紛紛點頭,應了下來。

  韋赦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笑著道:「行,那我就先走了。還得去趟皚皚洲,找錢老兒聊聊生意。早搞定早省心。」

  張腳也站了起來,神色依舊桀驁:「我也走了。待久了不安全,余斗的人說不定能追過來。有消息我會傳訊。」

  陸神也跟著起身,沉聲道:「我回中土,找陸載談談。成不成,下次聚會給准信。」

  雲杪稽首一笑:「貧道也告辭了。寶瓶洲那邊,我會安排下去,盯著孟涼的動向。」

  蜀南鳶連忙跟著行禮:「晚輩也告辭了。晚輩這就回扶搖洲邊境,按前輩吩咐的辦。」

  一時間,眾人紛紛起身道別。

  鄒子和田婉送到青銅門口,一一作別。

  陳清流走在最後,出門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古境裡的二十把黑石椅子。

  今天只坐了七個人,空著十三把。

  不知道等下次來,能多幾個人。

  也不知道等這二十個位置坐滿的時候,天下會是什麼樣子。

  「斬龍人。」鄒子在他身後開口,「南海那邊,龍族餘孽清完了?」

  「差不多了。」陳清流道,「剩點小魚小蝦,成不了氣候。接下來我往北去,順著海岸線走,看看北邊還有沒有漏網的。」

  鄒子點了點頭。

  陳清流沒多廢話,邁步踏入虛空暗流。青衫身影很快消失在扭曲的光影里,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沒了蹤跡。

  人都走光了,青銅門緩緩合攏。

  古境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九盞長明燈的火光輕輕跳動,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地上的山河地理圖依舊緩緩流轉,靈氣沿著山脈河流慢慢遊走,像一幅活著的畫卷。

  田婉站在鄒子身邊,望著空蕩蕩的黑石座椅,輕聲道:「師兄,你覺得他們能靠得住嗎?張腳桀驁不馴,韋赦交友太雜,雲杪心思重,陸神又太寡言。真要是出了事,能擰成一股繩嗎?」

  鄒子笑了笑,竹杖輕點地面:「哪有一開始就齊心的。二十個人,二十條心,太正常了。慢慢來,一起經歷幾次事,自然就齊心了。只要大方向一致,小摩擦不算什麼。」

  「就怕關鍵時候有人掉鏈子。」田婉皺著眉,「尤其是張腳。他被余斗追了三百年,性子早就野了,未必肯受規矩約束。真要是遇到危險,說不定第一個跑。」

  「跑就跑。」鄒子淡淡道,「二十人盟,本來就不是強綁在一起的。願意留就留,不願意留就走,不勉強。只要走的時候不泄露古境位置,不賣盟友,就不算破規矩。真要是賣了盟友,再找他算帳不遲。」

  他頓了頓,補充道:「張腳這人,看著桀驁,其實心裡有數。他知道輕重。真要是關乎天下氣運的大事,他不會含糊。當年他叛出白玉京,就是因為看不慣余斗的一些做法,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人。」

  田婉點點頭,沒再多說。

  師兄看人,從來沒走眼過。

  兩人走到堪輿圖中央,望著那幅完整的浩然天下版圖。

  田婉指尖輕點地圖上扶搖洲的位置,那裡有個極淡的光點,忽明忽暗:「孟涼這邊,真的不用做點別的?就這麼盯著,太被動了。要不要……稍微引導一下?比如安排點事,讓他往正道上走?」

  「不用。」鄒子搖頭,「刻意引導,反而容易適得其反。他這種性子的劍修,最煩別人算計他。就讓他自己走,走成什麼樣算什麼樣。我們看著就行。真要是走歪了,再伸手拉一把,也來得及。」

  他沉默片刻,又道:「再說了,命數模糊,未必是壞事。說明他有無限可能。要是命數清清楚楚,一眼能看到頭,那反而沒什麼意思,也成不了十五境。」

  「十五境……」田婉低聲重複,「師兄,你心裡真的覺得,他能成?」

  「不知道。」鄒子坦然道,「五五之數,可能成,也可能不成。可能成了是好事,也可能是壞事。我們能做的,就是等。等他慢慢成長,等他慢慢顯露本心。」

  他抬手,拂過地圖上的山川河流,語氣悠遠:「三教祖師坐鎮天地,規矩定得死死的,可也少了點生氣。如今縫隙越來越多,變數越來越大,未必是壞事。大道要往前走,總得有人踏出第一步。純粹劍修的十五境,要是真能成,說不定能打開一片新天地。」

  「打開新天地……」田婉若有所思,「師兄是說,能打破現在的修行瓶頸?」

  「或許吧。」鄒子笑了笑,「誰知道呢。上古至今,多少驚才絕艷的人物都沒成的事,哪那麼容易。我們就看著,等著。能成,我們恭賀;不能成,我們也不損失什麼。」

  田婉點點頭,沒再追問。

  師兄的心思,從來都像天上的雲,看著近,摸不著。

  末了,田婉想起一事:「師兄,青銅古境的位置,真的不會被發現嗎?余斗的劍道,還有文廟的推演,都能瞞過去?」

  「瞞得住。」鄒子篤定道,「古境藏在天外天夾縫裡,又布了十八層掩天機的禁制,連三教祖師都未必能輕易察覺到。不然我也不敢選這裡當據點。放心吧,只要他們不帶著外人進來,不胡亂傳訊,就不會出事。」

  田婉鬆了口氣。

  要是古境位置暴露,那一切就都白費了。

  「好了,我們也走吧。」鄒子轉身往門口走,「還有不少事要做。招人,布眼線,盯著各洲氣運。有的忙了。」

  田婉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同走出青銅古境。

  厚重的銅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隨即徹底隱沒在虛空暗流里,沒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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