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下藥


  東塢城,城南茶館。

  秦戰龍到的時候,裡頭已經坐了個人,四十多歲,穿一件素色長衫,正拿著茶杯慢慢轉,看起來像個閒散的讀書人,但兩隻眼睛裡沒什麼閒散的東西。

  這人叫章問渠,是東海城藥醫一脈的掌門人,門下十三個徒弟,個個是各路行家。外人管他叫「藥聖」,他自己不愛這稱呼,說「聖」字太重,壓人。

  秦戰龍在他對面坐下,把一個小布包推了過去。

  章問渠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沒急著拆,先問:「你從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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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的。」秦戰龍說。

  「得的。」章問渠重複了一遍,把這兩個字咀嚼了半天,才把布包打開。

  裡頭是幾粒深褐色的藥丸,個頭不大,表面有細紋,湊近了有一股淡淡的氣息,說不清是苦是甜,聞久了鼻腔有點發麻。

  章問渠沒說話,直接把藥丸拿起來,翻來覆去看。又捏碎一粒,搓了搓,放到鼻子底下聞。

  表情越來越不對勁。

  「這哪來的?」他問。

  「問過了,得的。」秦戰龍倒了杯茶,推過去。

  章問渠沒接茶,盯著那堆碎藥末,眉頭皺成一條線,開口叫人:「來人。」

  外頭進來個年輕人,是他三徒弟,專攻毒藥這一門,行內綽號「苦膽」,因為他嘗過的毒比外頭大多數人吃過的正經藥都多。

  苦膽走過來,低頭看了看,章問渠把碎末推給他:「你看看。」

  苦膽伸手捏了捏,又湊過去嗅了好一會兒,臉色有點奇怪:「這……」

  「說。」

  「師父,這不是藥。」

  茶館裡安靜了一瞬。

  章問渠扭頭看秦戰龍。

  秦戰龍喝了口茶,神色平靜:「不是藥是什麼?」

  苦膽撓了撓後頸,說得很艱難:「我說不上來。但我敢肯定,這裡頭有些東西,我沒見過。不是毒,也不像藥,但它……」他停了一下,「它應該是有用的。」

  「應該。」章問渠把這個詞念了一遍,語氣很平,但苦膽當即縮了縮脖子。

  章問渠把藥丸收好,重新包起來,推還給秦戰龍:「你從哪個人手裡得的?」

  「一個小伙子。」

  「多大?」

  「二十出頭,最多。」

  章問渠沉默片刻,端起茶喝了一口,把話說得很直接:「我要見他。」

  ---

  秦戰龍欠章問渠一個人情,這事由來已久,說起來有點長。

  簡短版本是:五年前,他被人下了慢性毒,找遍了東海城沒人能解,最後找到章問渠,對方用了三個月,解了,沒收錢,但說了一句「你欠我一個」。

  秦戰龍是個認帳的人,所以他把藥丸帶來了,算是還了一半。

  但章問渠現在想見那個小伙子,這事就跟他沒關係了。

  「你幫我搭個線,這個人情,就此兩清。」章問渠把茶杯放下。

  秦戰龍考慮了大概五秒鐘。

  「他欠我的錢還沒還。」

  章問渠不說話,等他。

  「行。」秦戰龍站起來,「但他那個人,不好說話。」

  「沒關係,」章問渠也站起來,「不好說話的人,我見得多。」

  ---

  那個小伙子叫謝柯,是秦戰龍的一個遠親介紹來的,在東塢城租了個小地方住,靠倒騰藥材混口飯吃。上個月找秦戰龍借了筆錢,說是應急,結果到現在沒動靜。

  秦戰龍去找他的時候,他正蹲在出租屋門口削竹條,頭也沒抬:「來催債的?」

  「帶人來見你的。」

  謝柯這才抬頭,看了眼跟在秦戰龍身後的章問渠,又低下頭:「不認識。」

  章問渠走上前,把那個布包放在他面前的地上:「認識這個嗎?」

  謝柯瞥了一眼,手裡的竹條頓了頓,沒說話。

  「那幾粒藥,是你配的吧。」章問渠說,不是問句。

  「是又怎樣。」

  「我想知道裡頭是什麼。」

  謝柯把竹條擱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比章問渠矮了半個頭,但一點不虛:「你是做什麼的?」

  「藥醫。」

  「行醫幾年?」

  「三十年。」

  謝柯把布包撿起來,打開,拿出一粒藥丸,在章問渠面前晃了晃:「三十年了,這個你認得出來?」

  章問渠沒吱聲。

  「認不出就別問。」謝柯把藥丸收回去,把布包塞回給他,轉身要進屋。

  章問渠叫住他:「你配這個,學過多少年?」

  「沒學過。」

  「沒學過——」章問渠重複了一遍,把這三個字轉了好幾圈,「那你怎麼配的?」

  謝柯站在門口,回了頭,語氣淡淡的,但話沒客氣:「我自己琢磨的。先生行醫三十年,該學的都學完了,我呢,沒學過,所以還有東西可以琢磨。這道理,先生應該比我懂。」

  這話堵得章問渠說不出來,他的徒弟們就站在後頭,個個嘴角忍得辛苦。

  秦戰龍在旁邊喝茶,眼觀鼻鼻觀心,當自己是個擺件。

  ---

  章問渠在藥醫這行里摸爬了三十年,收徒弟、寫方子、跑各地採藥,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但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用這麼一句話堵回來,還是頭一次。

  他沒走,在謝柯門口站了一會兒,換了個說法:「你那筆債,多少錢?」

  謝柯在屋裡應聲:「跟你沒關係。」

  「你若是能開一張方子,叫我看得上,這筆錢,我替你出了。」

  屋裡安靜了片刻。

  謝柯掀帘子出來,看了眼章問渠,又看了眼秦戰龍:「你們商量好的?」

  秦戰龍:「我就站在這裡。」

  謝柯盯著章問渠:「開什麼方子?」

  「我說一個症,你來開。」

  「行。」謝柯在門檻上坐下,「說吧。」

  章問渠想了想,說了一個症——這症是他自己編的,集合了七八種互相矛盾的體徵,脈象、氣色、症狀兜不到一處去,若真有這病,開了藥進去也是拿人當靶子練手。他行醫三十年,拿這個考過不少自稱高明的人,無一例外,全折在這裡。

  謝柯聽完,沒急著開口。

  他伸手,比了個手勢:「脈。」

  章問渠愣了一下,把手腕遞過去。

  謝柯搭上去,閉著眼,沒說話,摸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手指在章問渠腕上輕輕動了動,鬆開。

  然後他拿過一張紙,提筆開始寫。

  寫了五味藥,停筆,沒動,又把章問渠的臉看了一遍——目光從額頭掃到下頜,在頸側停了一秒,然後低頭,又添了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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