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不敢眨眼


  然後那些藥氣,沒有散開,沒有飄向空中,而是往老人身上去,往那塊玉片下面的皮膚去,被吸進去。

  年輕人不敢眨眼。

  老人的膚色,從胸口開始,有了一點極微弱的變化,那種死白往下退了一點,底下露出一層很淺的血色,像是窗紙透進來的晨光,雖然微弱,但確實是光。

  「體表吸收。」男主邊運功邊開口,聲音不高,「藥走皮下經絡,直抵病灶,不經脾胃,損耗幾乎為零。」

  年輕人站在那裡,沒動,但腦子裡已經開始飛速轉了。

  他把這方子從裡到外拆解過無數遍,他知道那些藥材的每一個歸經,他算過每一味藥能走到哪裡,為什麼他沒想到這種用法?

  因為他一直默認——藥要喝。

  這個前提本身,把他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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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爹也鎖住了。這個行當里所有人,都鎖住了。

  「你那方子,」男主的聲音又傳來,「思路是把幾味引經藥作為嚮導,帶主藥直抵深處。這個思路,換成體表吸收的路子,效率高一倍不止。你開方子的時候,想到過這個可能性嗎?」

  年輕人沉默了一秒,實話實說:「沒有。」

  「現在想到了。」

  「嗯。」

  男主沒說別的,繼續運功。

  那碗藥湯,在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裡,幾乎蒸盡了,那些藥氣全部走進了老人體內,無一散逸。

  老人的呼吸,這時候變了。

  不是喘,是深了,像是沉睡的人終於翻了個身,那口憋了太久的氣,往深處走了。

  五徒弟一直候在門口,這時候進來,在老人腳邊落座,取出一套細針,針細如髮,一根根沿著足三里往上布,同時雙手輕輕握住老人的雙腳,內力走的是最細的通路,一點一點往上滲。

  年輕人看了眼這陣仗,問了句:「這是幹嘛?」

  五徒弟沒抬頭:「等他醒,四肢不能是廢的。吊命這三個月,四肢氣血幾乎斷絕,接駁關節,要提前把路趟出來。」

  年輕人啞了一下,這個問題他也沒想過。

  他只想著把人救活,沒想過救活之後。

  屋子裡沒人說話,幾個人各自守著各自的位置,時間過得不知道快還是慢。

  年輕人就站在床邊,看著他爹的臉,看著那層血色一點點往上漫,漫過了顴骨,漫過了額頭。

  他爹的眉頭,動了一下。

  那是這三個月里,他第一次看見他爹有表情。

  老人是在一碗茶的時間之後醒過來的。

  不是猛地睜眼,就是眼皮慢慢抬起,眼神最開始還散著,往房頂看了一會兒,然後,落在床邊站著的年輕人臉上,慢慢聚焦了。

  「……臭小子。」

  就這三個字,聲音沙啞,氣還不穩,但是清醒的,是真真正正認出人來的那種清醒。

  年輕人沒說話,轉過頭去,不知道在看什麼,肩膀動了一下。

  五徒弟適時開口,岔開話:「老人家,動動手指試試。」

  老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動了,又動了動腳,抬起腿來,沒有那種半死之人四肢僵滯的樣子,就像是睡了一覺,睡得久了點,僅此而已。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打量了圈自己的手,又看了眼屋子裡這幾個陌生人,開口問:「這幾位是?」

  年輕人還沒說,毒醫已經接過去了:「路過的,順手的事。」

  老人眼神掃了圈,在男主身上停了一下,沒說話,但年輕人注意到他爹看人時那個習慣性的審視,那是他爹在看一個同行的眼神。

  「你們中間,誰主事?」

  男主應了一聲:「我。」

  老人點了點頭,示意年輕人扶他坐起來。年輕人上前,扶著他靠到床頭,老人自己拍了拍胸口,順了口氣,再開口,聲音穩了一點:「救我用的什麼法子?」

  男主把剛才幾個步驟,簡短說了一遍,沒賣弄,說得很直白。

  老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看向年輕人:「他那方子呢?」

  「原方,換了用法。」男主說,「令郎的思路,走對了八成,剩下兩成,是經驗的事。」

  老人聽完,難得笑了,笑容里有點驕傲,也有點嘆氣:「這臭小子,方子是我教的,用法走錯,也是我教的。」

  他說這話,一半是自嘲,一半是感慨。

  他在這個行當里走了半輩子,帶出來的兒子青出於藍,但終究被自己這個當爹的,在思路上挖了個坑,把人也帶進去了。

  「你叫什麼名字?」老人看著男主問。

  男主報了名字。

  老人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點頭,像是把這個名字記下來,但目光里有一點東西,年輕人不太熟悉,不像是認識,又不像是全然陌生。

  男主這時候開口,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令郎的天賦,我見過的年輕人里,算得上數的。」

  年輕人站在旁邊,沒想到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往後退了半步。

  「跟我學,願意嗎?」

  屋子裡靜了一下。

  年輕人沒立刻答,轉頭看他爹。

  老人沒說話,只是看著他,那種老父親看兒子時的眼神,說不上是什麼意思,安靜裡頭有期待,期待里又有一點放手的意思。

  「爹。」年輕人叫了一聲。

  「你自己拿主意。」老人說,「我是你爹,不是你的腦袋。」

  年輕人:「……」

  毒醫在旁邊憋笑,轉身看別處去了。

  年輕人沉了片刻,還是沒鬆口,抬眼看男主:「我憑什麼信你?你收我,圖什麼?」

  這問題問得很直,有點不禮貌,但不蠢。

  男主也沒覺得被冒犯,回得同樣直:「你那套藥理思路,我的幾個徒弟里還缺這塊。收你,對我有用。」

  年輕人:「……就這?」

  「就這。」

  年輕人沉默,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他爹這輩子教他的道理里,有一條是——人跟人之間,太清楚才踏實,模糊的交情最不可靠。

  眼前這人,把話說清楚了,不畫餅,不繞彎子,圖什麼說什麼。

  有趣的是,這反而讓他覺得這個人可信。

  他又看了眼這屋子裡幾個人,毒醫手法驚人,武醫內力渾厚,大師兄歸魂之術他連聽都沒聽過,五徒弟的細針走的經絡他看著就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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