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毒


  劉賀,十三年前殺了韓鐵生全家的人。韓鐵生學武從醫,苦練十幾年,就是為了有朝一日手刃此人。此刻在雲清子製造的幻境裡,韓鐵生看到了劉賀——不是十三年前的劉賀,是現在的劉賀,正在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

  韓鐵生的心率飛速攀升。

  生理監測儀上的數字從58跳到71,再跳到85。

  他的求生本能被點燃了。他不能死在這裡。他還有沒殺的人。

  周淮安那邊更直接。

  鍛醫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緊接著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像困獸。他的手在地上亂抓,拼命想爬起來。方遠按住他怕他扯裂胸口的傷,周淮安抓住方遠的手腕,力道大得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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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嘴裡喊的是一個名字。

  女人的名字。

  方遠後來才知道,周淮安在幻境裡看到的是他妻子被人掐住脖子。那個畫面精確地踩中了周淮安這輩子最深的恐懼——他離家太久了,他最怕的不是自己死,是家裡出事。

  柳含煙的反應最奇特。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喊叫。方遠給他灌回陽湯的時候,他嘴角居然微微翹了一下。

  原來在幻境中,柳含煙看到了一種毒。

  一種他窮盡畢生所學都沒有調配出來的毒。那種毒的配方就寫在他面前的石碑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他只要記住,只要活下去,就能擁有這世間最完美的作品。

  他的脈搏從衰竭線上慢慢爬了回來。

  秦戰龍和方遠一左一右,趁著幻境激發出來的求生意志,同時下手——方遠的回陽湯配合秦戰龍的針灸手法,雙管齊下。藥入經脈,針通穴道。

  一刻鐘後,雲清子脫力癱倒。

  但三個人的生命體徵全部穩住了。

  方遠坐在地上,渾身脫力,手心全是汗。他扭頭看秦戰龍。

  秦戰龍站起來。

  他站了大概兩秒鐘,然後一把撐住牆。

  方遠嚇了一跳。

  「師父?」

  「沒事。站太久,腿麻了。」

  方遠半信半疑。但他看到秦戰龍鬆開牆壁的時候,手指在抖。那不是腿麻能解釋的抖法。

  秦戰龍活動了一下手指,面朝四個徒弟——都活了。韓鐵生的臉色從青變灰,灰比青好。周淮安的胸口傷被臨時封堵,心包膜暫時沒有破裂的跡象。柳含煙的出血控制住了。雲清子靠著牆睡了過去,但呼吸均勻。

  命保住了。

  但後續調養至少要一個月。重傷號柳含煙和韓鐵生可能需要更長時間。

  秦戰龍讓老七安排人把四個人轉移到別墅區他提前準備好的安全屋。擔架上車,全程有醫療設備跟著。

  方遠跟車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秦戰龍站在倉庫門口,手機貼在耳邊。

  「餵?」電話那頭江沁瑤的聲音帶著困意,「你還好嗎?」

  「沒事。有點事耽擱了,可能天亮才能回去。」

  「嗯。」

  「沁瑤。」

  「嗯?」

  「對不起,答應陪你們的,第一天就食言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做的事我不懂,但你回來就行。」

  「好。」

  秦戰龍掛了電話。

  他轉過身來。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了。

  不是平靜,是空。像一扇關掉了所有燈的房間。那種在江沁瑤和彤彤面前的柔和、那種在徒弟面前的穩重,全部收進了某個看不見的抽屜里。

  剩下的東西,只有冷。

  他撥出第二個電話。

  「江岳最近住在哪?」

  「京城老宅。」

  「他女兒呢?」

  「江傾婉也在。」

  「盯著。」

  掛斷。

  京城,江家老宅。

  江岳今年五十七,保養得不錯,一頭花白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中式立領襯衫在書房裡來回走。

  桌上的茶涼了兩遍都沒喝。

  手下剛匯報完東海城的情況——秦戰龍的四個徒弟全折在了舊倉庫里,這是他花了三個月布的局,用了一種特殊的神經干擾劑,能讓人在短時間內失去理智,互相攻擊。

  但問題是:人沒死。

  手下說秦戰龍親自到場,連夜把人救了回來。具體怎麼救的不清楚,負責盯梢的人只看到四個擔架抬出來,上面的人都還有氣。

  江岳停下腳步。

  他在棋盤上精心設計的一步殺棋,被人硬生生化解了。

  不僅化解了,對方甚至沒有任何慌張的跡象——從時間線來看,秦戰龍到場後不到兩小時就完成了全部搶救。

  兩個小時。

  四個重傷患者,每個人的傷勢都是專門針對弱點設計的,普通的醫療團隊來了至少需要十個人同時作業才有可能挽回。

  他一個人。

  兩個小時。

  江岳面前的棋盤上,黑子被白子困在角落裡,已經是死局——但白子落了最後一手,棋盤翻了。

  「廢物。」他把棋盤掃到地上。

  黑白子撒了一地,噼里啪啦滾到書房各個角落。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爸,怎麼了?」

  江傾婉。

  二十八歲,江岳唯一的女兒——至少明面上是唯一的。她長得像她母親,圓臉,眉目溫和,說話總是輕聲細氣。在京城的社交圈裡,江家父女是出了名的和睦——逢年過節,江傾婉總是挽著父親的手臂出席各種宴會,笑得端莊得體。

  媒體拍過他們的合照,標題寫的是「父慈女孝」。

  但門一關,關起來的不止是門。

  江岳看著走進來的女兒,半天沒說話。

  「地上亂了,我收一下——」江傾婉彎腰去撿棋子。

  「站起來。」

  江傾婉的手頓住了。

  她慢慢站直。

  江岳走過來。

  第一下打在後背。

  不是巴掌,是拳。實打實的拳頭,落在左側肩胛骨下方。江傾婉整個人往前趔趄了一步,撞在書桌邊沿上,茶杯翻倒,涼茶水潑了一桌。

  她沒有叫。

  因為她知道叫了只會更重。

  第二下打在腰側。

  第三下是膝蓋後方的窩,這一下讓她直接跪在了地上。

  從始至終,沒有一拳落在臉上。

  明天還有應酬。後天有慈善晚宴。大後天有一場高端酒會。

  臉要見人的。

  江傾婉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大理石地面。後背和腰上的疼痛在蔓延,但她的表情很安靜——不是不疼,是疼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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