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手術難度不大,你能做


  他見過刀傷,見過鈍器傷,見過車禍傷,但眼前這個穿透傷,入口在左肩,出口在背部偏下,創口形狀和組織損傷的方式,只指向一個結論。

  槍傷。

  「這是槍傷。」他回頭看秦戰龍。

  「手術難度不大,你能做。」

  「難度是一回事——」沈培正壓低聲音,「槍傷不上報是刑事問題,你明白嗎?」

  秦戰龍站在角落,低頭看了眼推車上的人,再抬頭:「他還有兩小時。」

  沈培正也看了眼那人。血已經滲透紗布,地上積著一攤,呼吸淺而急,睫毛在輕輕顫。

  

  「救誰不是救?」秦戰龍補了一句,語調不急不緩,「你是醫生,見死不救是你能幹出來的事嗎?」

  這話戳到了某個地方。

  沈培正拿起手套,套上,兩手合了一下,走向手術台,沒再開口。

  手術從下午兩點做到傍晚五點,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他靠著走廊的牆,摘下口罩,冷汗把裡衣打濕了一半,不全是因為手術難——手術不算複雜,他做過上百台比這難得多的——是因為全程他都沒辦法不想:這人,是誰?

  秦戰龍遞來一瓶礦泉水,沈培正接過,喝了兩口,問:「人怎樣了?」

  「穩了。」旁邊的人回答,「出血量控制得好,估計明後天能清醒。」

  「那就行。」沈培正把水擰上,長出一口氣,「他是誰?」

  秦戰龍想了一下,答了兩個字:「惡人。」

  沈培正以為他在說場面話,看了他一眼,等著下文,發現沒有下文。

  「能具體點嗎?」

  「殺過人,不少。是乘風追了三年沒逮到的那種。最保守的數字——」秦戰龍伸出一隻手,張開五根手指。

  五十。還是五百?

  沈培正沒問清楚,也不敢問,因為不管哪個數字,都讓他喉嚨發乾。

  「你……」他啞著嗓子,「你讓我救的,是這種人。」

  「我說了,大惡人。」秦戰龍從口袋裡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旁邊檯面上推過來,「錢放這裡,走的時候自己拿,車在外面。」

  沈培正盯著那個信封,手伸出去,停在半空,停了兩秒,把它揣進口袋,跟著人往外走。

  他沒回頭,也沒再說話,但那個信封壓在他胸口,比什麼都沉。

  拿了那筆錢,退路就堵死了。

  沈培正把信封鎖進抽屜,鑰匙藏在另一個地方,但他腦子裡那道門,堵得比這更嚴實。他查了本市通緝名單,全年度的,翻了三遍,在某張照片下面停了很久。

  照片不算清晰,但特徵夠明顯。他拿那張照片和手術台上那張臉對比了將近十分鐘,越對越確定,越確定越說不出話來。

  三年前重大通緝,之後失蹤,警方公告說線索中斷。

  他沒失蹤,他在某處養傷,血管里流著沈培正親手輸進去的血漿。

  那天晚上,沈培正喝了不少酒,趴在餐桌上睡著了,睡得不安穩,醒來脖子僵了,下巴上壓出一道印。他在鏡子裡看著那道印,覺得自己是個笑話。

  第七天,秦戰龍來了。

  沒電話,沒通知,直接出現在門口,手裡拎著兩罐茶葉,後面跟著兩個人,一左一右,像來串門一樣順理成章。

  「你來幹什麼?」

  「看看你。」

  沈培正把門讓開,人進來,自己找地方坐,跟來過一百次一樣隨意。

  「我查了那個人。」

  「嗯,我知道你會查。」

  「你知道……」沈培正停了一下,「那你來幹什麼,良心發現?」

  「我來跟你談下一步。」

  「下一步?」沈培正抬起頭,眼睛裡這幾天睡不好攢下來的血絲很明顯,「你讓我救了一個全市通緝的要犯,你知道我現在是什麼處境?要被查到——」

  「被查到怎樣?」秦戰龍打斷他,語氣沒變,「你以為手術室里沒有錄像?」

  沈培正愣了。

  「錄了什麼?」

  「錄了一台完整的手術,你戴著口罩和手套,手法成熟,配合默契,看上去不像第一次。」秦戰龍頓了頓,「這段錄像在我這裡,我不會主動拿出去——只要你別做蠢事。」

  沈培正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把鎖抽屜的鑰匙,沒說話,但下頜的肌肉收緊了。

  「你在威脅我。」

  「我在講事實。」秦戰龍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俯視著他,聲音不高,但字字都壓得很實,「沈醫生,你在醫院那十一年,救過的人裡面,就沒有一個壞人?你能擔保?」

  沈培正沒答上來。

  「你不擔保,因為你不知道,所以你睡得著。現在你知道了,就睡不著了。」秦戰龍低頭看他,「區別不是你的手髒不髒,是你的消息多了一條。手一樣,技術一樣,救人的動作一樣。這顆心,髒沒髒,你比我更清楚。」

  這話把沈培正最後一口氣堵住了。

  他站在那裡,無話可說,眼睛開始泛紅——不是委屈,是被逼到牆角之後、憤怒和崩潰攪在一起分不清楚的那種東西。

  「那你想怎樣?」他聲音啞了,「讓我繼續幫你做這種事?」

  「配合我,對你有好處。」

  「好處——」沈培正抓起旁邊一隻杯子,直接砸過去。

  秦戰龍側身,杯子砸在牆上,碎成三塊。

  沈培正衝過來,抬手奔著他臉就要揮——下一秒,手腕被人抓住,一股力道從側面傳來,借力一帶,整個人被甩偏,撞上沙發扶手,膝蓋一軟,跪在地上。

  秦戰龍身後那兩個人,動作快得他根本沒反應過來。

  沈培正跪在地板上,手腕被壓住,動彈不了,喘著氣,眼眶裡的紅慢慢變成了濕。

  然後他低下頭,哭了。

  不是嚎啕,是那種撐了太久之後的、安靜的崩潰,肩膀一抖一抖,幾乎沒什麼聲音。

  秦戰龍站在旁邊,低頭看著他,等了一會兒,從懷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沈培正面前的地板上。

  沈培正抬起頭,眼睛通紅,聲音啞著:「這是什麼?」

  「你欠的帳,用這個清。」

  那個東西的形狀古怪,不像任何他見過的器具,材質發著一種隱約的暗光,看上去輕,但落地的聲音比想像中要沉。

  他還沒來得及看清楚,那東西已經觸碰到了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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