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已裂
但一個人死在了全國直播的手術台上。
這件事的影響,遠不是一紙免責協議能消除的。
兩個小時後。
會議中心三樓的一間小休息室里。
陳懇坐在沙發上,還穿著那身沾滿血的手術服。
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一直在發抖。
秦戰龍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瓶水。
「喝點水。」
陳懇沒有抬頭。
「我當時應該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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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戰龍擰開瓶蓋,把水放在他手邊。
「你在術前沒有發現黏液樣變性的證據,術中的判斷是基於常規經驗。換了任何一個醫生站在那個位置,十個有九個會做出跟你一樣的選擇。」
「但你看出來了。」陳懇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你在台下就看出來了。你提醒我了,我沒重視——如果我當時停下來,重新評估……那個人不會死。」
「陳主任,你不能這麼想。」
「我不這麼想?」陳懇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瞬,又很快低下去,「我做了二十七年手術,四百多例主刀,只失敗過三例。每一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第一例是2003年,患者叫王建國,四十六歲。第二例是2011年,患者叫李淑芬,六十一歲。第三例是2018年,患者叫……」
他說不下去了。
雙手捂住臉。
秦戰龍坐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陳懇放下手,聲音沙啞:「戰龍,你說……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你沒老。」
「我連台上的問題都沒發現——」
「你發現了。」秦戰龍打斷他,「你只是在那個環境下,下意識地選擇了自己最熟悉的方案。這不是能力的問題,是人在壓力下的本能反應。」
陳懇看著他。
「接下來會有調查。」秦戰龍說,「你不用擔心,手術錄像在那裡,知情同意書在那裡,整個過程合法合規。調查組不會為難你。」
「我不怕調查。」
「那你怕什麼?」
陳懇沒說話。
他怕的不是調查,不是處分,不是輿論。
他怕的是——下一次站在手術台前的時候,手還會不會抖。
「你一定能繼續做手術。」秦戰龍的聲音很輕,「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外科醫生之一。今天的事不是終點,只是一個坎。邁過去,你還是陳懇。」
陳懇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謝謝你。」
秦戰龍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
「你先換身衣服,休息一下。晚上我陪你吃飯。」
「好。」
秦戰龍走出休息室,輕輕關上門。
走廊里沒有人。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做得怎麼樣?」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龍爺,患者已經轉移出去了,真正的患者安全無恙。術前調換的那個……身份是我從太平間調過來的,身份信息全部做過處理,查不到任何痕跡。」
「善後。」
「明白。」
秦戰龍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崇市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到太陽。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七心藥引,第三心——仁心。
已裂。
沈培正這幾天日子過得很糟。
不是有多糟——是那種越查越絕望的糟。
先是東海城兩家主流媒體同時發了稿,標題直接把他名字掛在頭條,沒一點拐彎的餘地。緊接著是幾個百萬粉的博主跟進,醫療事故、誤診、推諉——每一條都有據可查,每一張截圖都真實得無可辯駁。
他坐在家裡刷評論區,看數字往上跳。一萬條,三萬條,十萬條。罵他的、舉報他的、說他不配行醫的。
手機燙得快握不住了,他才放下來。
醫院那邊打來電話,措辭很客氣,大意是叫他近期不用去坐診了,配合調查,薪水照發,等通知。沈培正聽完,把電話放下,明白了這意思——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十一年,現在被禮禮貌貌地請出去了。
樓下記者蹲了三天,走之前還拍了三張他探頭看窗外的照片,次日發在某個以「獨家」著稱的帳號上,評論區又是一輪新的熱鬧。
第五天,有人敲門。
沈培正透過貓眼看了半天,門口站著個年輕男人,西裝,背手,臉上沒什麼表情。
「沈醫生,我們家老闆請您出來坐坐。」
沈培正開了一道縫:「你家老闆是誰?」
「見了面就知道了。」
沈培正沉默了幾秒,把鏈條解開,出了門。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這麼配合,可能是憋在家裡憋壞了,可能是來人氣場太穩,沒給他留下什麼牴觸的空間。
——
飯局擺在城郊一家私人會所,包間裡只有兩個人,秦戰龍坐在主位,面前是一壺龍井。
沈培正進來,秦戰龍連頭都沒抬,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是你讓人盯著我的?」
「嗯。」
沈培正沒預想到他答得這麼痛快,愣了一秒:「為什麼?」
「你做了什麼,你比我清楚。」
這話堵得他沒處接。清楚,他當然清楚,正因為清楚,這五天才這麼難受——罵他的評論他看一條難受一條,但沒一條罵錯了。
「那你找我來,是要繼續壓我?」
「不是。」秦戰龍把茶杯放下,「我有個病人,需要手術。醫院那邊走不了正常流程,你有時間,有本事,我來找你,合情合理。」
沈培正不說話,把這話在腦子裡過了幾遍,問核心:「給多少?」
秦戰龍報了個數字。
沈培正手裡的茶杯差點沒拿穩,乾咳了一聲,把沒差點出口的粗口咽回去。在醫院做了十一年,他算了三秒,得出來的結論是:在醫院滿打滿算做三年攢不夠。
「手術成功率,有沒有特殊要求?」他聽見自己這麼問。
「活。」
「活沒問題。」
「那就定了。」秦戰龍站起來,「車明天早上來接你。」
沈培正還沒說好,人已經往門口走了,他也沒去攔,坐在那裡看著關上的門,半晌,把茶杯里的龍井喝完,起身走了。
——
車在老城區拐了七八條彎,沈培正坐在后座,數了數路口——四十分鐘,九個拐,全程沒走過同一條路。
目的地是一棟廠房,外表破舊,裡面另有一番景象,設備比他預期的要齊全得多。消毒水味很重,燈光稍暗,兩個助手已經到位,不多話,動作利索。
推車一掀開——沈培正當場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