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靈光一閃


  薛府位於東城柳條巷深處。

  此刻整條巷子已被封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蕭燼隨鄭桓穿過警戒線,踏入那扇已無門板、只剩門框的朱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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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有所準備,撲面而來的血腥之氣,仍讓他腳步微微一滯。

  那是一種幾乎凝固在空氣中的死亡氣息。混雜著香燭、藥材、以及某種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正廳。

  屍首橫陳。

  薛慶春身著常服,倒在上首主位旁,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他胸口一道極深的劍傷,貫穿前胸後背,一擊斃命。

  傷口平整鋒利,兇器極為精良,用劍者力道精準,絕非尋常匪類。

  偏廳。

  老嬤嬤與侍女倒在一起,身上各有刀傷,無一生者。

  後宅。

  薛夫人倒在臥房門檻上,身下是延伸至床榻的血跡。

  榻上一名約莫三歲的幼童,脖頸一道細長傷口,血已流干,小臉慘白如紙。

  蕭燼一具一具地看,一步一步地走。

  他的面色越來越沉靜,眼神卻越來越冷。

  他沒有急著詢問,沒有急著下結論。

  他只是看傷口的形狀,看血跡的噴濺方向,看屍體的倒伏姿態,看屋內物件的散落情形。

  鄭桓跟在他身側,見他如此沉得住氣,心中暗暗驚訝。

  仵作在一旁小心稟報:「蕭大人,卑職已初步勘驗,死者共三十五人,死因絕大多數為利器致死。

  劍傷為主,刀傷為輔。

  兇器至少有兩種,一柄極鋒銳的長劍,一柄厚背短刀。」

  「兇器特徵?」蕭燼問道。

  「長劍劍身偏窄,約兩指寬,刃口極為鋒利,從傷口深度和角度判斷,兇手臂力極強,且用劍造詣極高。

  短刀刀背較厚,刃口略呈弧形,類似軍中制式斬馬刀的縮小版。」

  蕭燼點點頭,繼續前行。

  他走到薛慶春屍首旁,俯身仔細端詳。

  死者衣襟凌亂,似乎生前與兇手有過短暫的肢體糾纏。

  他伸手,輕輕翻動死者外袍——

  內衫上,有一處極淡的、幾乎看不清的印記。

  蕭燼眯起眼睛,湊近細看。

  那是一枚指甲蓋大小,灰青色的紋樣,像是某種圖騰,又像是一枚印章印痕。邊緣隱約可辨幾道弧形紋路,中間似有一個模糊不清的文字。

  他問鄭桓:「鄭指揮使可識得此物?」

  鄭桓仔細辨認,皺眉搖頭:「看不清。或許是衣料自帶的暗紋,或許是死者生前某日不慎沾染的墨跡。磨損如此嚴重,恐怕難以溯源。」

  蕭燼沒有再問。他將這處印記牢牢記在心中。

  他繼續在府中各處查勘。

  在正廳門檻內側,他發現了一處極淡的、幾乎被踩踏掩蓋的泥痕。

  昨日咸陽無雨,這泥痕從何而來?

  他蹲下身,用手指輕輕觸碰。

  泥痕呈不規則條狀,長約三寸,邊緣乾涸龜裂,顏色呈深褐色。

  「這是……」

  蕭燼站起身,目光掃過門檻內外。

  門檻外側的青石板上並無泥土,只有幾處凌亂的、被踩踏過的腳印。

  內側這處泥痕,不像是兇手帶入,倒像是……

  他腦中靈光一閃。

  「鄭指揮使,薛府可有人昨日去過城外?」

  鄭桓一愣,轉頭看向一旁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的薛府的遠親。那人此刻正被兩名衙役看護著。

  那人是個三十來歲的瘦削男子,聽到蕭燼問話,愣了片刻才顫聲道:「回……回大人,薛員外,三日前曾去過西山的工部礦場查驗物料,昨日下午方回府。」

  西山礦場。

  蕭燼點點頭,又蹲下身,仔細查看那處泥痕。

  深褐色,顆粒較粗,夾雜細微雲母碎屑,這確實是西山一帶特有的礦土。

  兇手並非從城外帶入泥土。

  這泥痕,是從薛慶春的靴底掉落的。

  他查驗薛慶春的靴子。

  靴底邊緣,果然沾著少量與門檻泥痕一致的褐色礦土。

  蕭燼站起身,心中已有了初步判斷。

  薛慶春昨日下午從西山歸來,靴底沾了礦土。

  他回府後,或許在門檻處跺了跺腳,蹭下了一部分泥土,卻未來得及徹底清理,便迎來了滅門之禍。

  三日前去過西山,昨日歸來,當夜遇害。

  這不是巧合。

  蕭燼繼續查勘。

  在書房,他發現了一處被忽略的細節。

  書案上的公文堆疊整齊,但筆架上的三支毛筆,有兩支的筆尖殘留著乾涸的墨跡,另一支,最粗的那支狼毫筆尖卻乾乾淨淨,仿佛從未用過。

  可這支筆的筆桿,卻微微泛著濕潤的光澤,顯然被人握過。

  蕭燼拿起那支筆,對著燈光細看。筆桿下端,靠近筆斗處,有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清的磨痕,那是長期握筆之人手指自然放置的位置,日積月累留下的印記。

  可這道劃痕的位置,與尋常握筆姿勢略有偏差,偏向了外側。

  他閉上眼,模擬握筆的動作。片刻後,他睜開眼,問那薛府遠親:「薛員外,可是左利手?」

  那遠親一愣:「是的,慶春兄自幼習字用左手,此事族中皆知。」

  蕭燼放下筆。

  兇手用過這支筆。

  兇手用左手握筆,在薛慶春的公文上,留下了什麼?

  他翻開案上那疊文書,一頁一頁細看。

  字跡工整,皆是薛慶春左手所書。看不出異常。

  直到他翻到第三份,那是一份軍械撥付核驗單的草稿,日期在五日前。

  正文工整,但落款處薛慶春三字的下方,有一道極淺的、幾不可見的墨跡拖尾,方向與薛慶春慣常的收筆方向相反。

  那是被匆匆擦拭過的痕跡。

  有人在這份文書上,落筆寫了什麼,又迅速擦去。

  蕭燼將這份核驗單草稿單獨取出,收入袖中。

  他繼續查勘。

  在通往內宅的迴廊拐角,他發現了一處被撞歪的盆栽。

  青瓷花盆邊緣有磕損,泥土撒出少許。

  從散落的位置看,撞擊來自內側,力道不輕。

  這是在黑暗中匆忙奔跑或搏鬥時撞到的。

  他蹲下身,在盆栽底部的陰影中,發現了一枚小小的、幾乎被泥土掩蓋的東西。

  他用兩指拈起。

  那是一枚扣子。

  銅質,圓形,表面有精緻的纏枝紋,邊緣微有磨損。

  扣子背面隱約刻著一個極小的標記,不是文字,而是某種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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