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必驚動太多人


  他將扣子對著燈火細看。

  那符號是一隻展翅的烏鴉。

  蕭燼沒有說話,只是將這枚扣子也收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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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這滿目瘡痍的府邸,又落在那扇已無門板的朱漆大門上。

  他沒有問兇手是怎麼進來的。

  他問的是:「昨夜值守的更夫,可曾問過話?」

  鄭桓一愣,隨即道:「已問過。更夫說昨夜亥時三刻路過薛府門口,未見異常。」

  「那便是兇手在亥時三刻之後進入。」蕭燼道:「大門無破拆痕跡,護院兵器未及拔出,要麼兇手是薛慶春認識之人,深夜敲門入內;要麼……」

  他頓了頓。

  「要麼,兇手武功極高,輕功超群,可無聲無息,自院牆翻入。」

  鄭桓點頭:「我亦作此想。」

  蕭燼沒有再說什麼。

  他走出薛府,鄭桓跟在他身後,沉默片刻,問道:「蕭副使,此案你有何想法?」

  蕭燼轉過身,目光掃過薛府。

  他的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釘:

  「第一,此非尋常盜匪所為。不為財,不為色,動機只可能是仇殺或滅口。」

  「第二,兇手至少三人,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對薛府布局有一定了解。從劍傷判斷,其中一人劍術極高,至少有五品修為。」

  「第三,薛慶春三日前去過西山礦場,昨日歸來當夜遇害。那處礦場,必有文章。」

  「第四。」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那枚扣子:「兇手中,有人著帶有銅扣的服飾。扣子背面這隻烏鴉……」

  他沒有說完。

  鄭桓盯著那枚扣子,瞳孔微縮。

  「此事我會追查。」蕭燼將扣子收好:「另外,我需要查閱薛慶春近半年來經手的所有軍械撥付卷宗。尤其是與西山礦場相關的物料調撥記錄。」

  「我即刻命人去工部調取。」鄭桓道。

  「不必驚動太多人。」蕭燼道:「此事牽涉可能極廣,打草驚蛇,反為不美。我自有人手可以調用。」

  鄭桓看著他,沉默良久,最終重重抱拳:「蕭副使,此案兇險,你我需同舟共濟。有何需要,儘管開口。」

  蕭燼點點頭,沒有多言。

  信任,是在這樣兇險的案子裡最寶貴、也最稀缺的東西。

  鄭桓願意給,他接著便是。

  接下來的三日,蕭燼幾乎將全部精力投入此案。

  他沒有急於追查那枚扣子和烏鴉標記的來歷。

  那太容易打草驚蛇。他先從最基礎、也最枯燥的工作做起:梳理薛慶春近半年來經手的所有軍械撥付記錄。

  這是極需耐心之事。

  東城兵馬司的書吏們將工部虞衡司歷年存檔的卷宗一箱箱抬來,堆滿了臨時辟給蕭燼的公廨。

  蕭燼一頁一頁翻看,一條一條核對。

  撥付給誰?數目幾何?品相如何?核驗人是誰?接收人是誰?有無異常備註?有無補充說明?

  他看得極慢,也極細。

  凡有疑問處,便以硃筆勾出,命書吏調取相關附件。

  鄭桓起初還陪著他看,後來見他如此沉得下心,反而放了部分心,去處理其他繁亂的線索。

  但他每日必來蕭燼公廨一趟,有時帶份熱食,有時只坐片刻,兩人偶爾交談幾句,更多時候各忙各的。

  第三日深夜,蕭燼終於從那一堆枯燥的數字、日期、人名中,揪出了一條隱秘的線。

  五個月前,一批數量為八百具的玄鐵破甲弩撥付西北戍邊軍。

  正常流程應是:軍器科核驗庫存品相、開具撥付單據、入庫劃撥、押運交付。

  但在這批弩的核驗環節,出現了異常,本該三日內完成的核驗,拖了整整八日。

  且最終核驗單據上的核驗人簽名,墨色與正文略有差異。

  正文墨色沉厚,是放置了三日以上的舊墨;簽名墨色鮮亮,是當日新研之墨。

  簽名是後來補簽的。

  蕭燼命人調取這批弩的入庫原始記錄。

  他發現,記錄的書寫墨色、筆跡與核驗單據上的正文完全一致,卻與簽名筆跡有細微差異。

  他再命人調取同期工部其他官員的筆跡存檔。

  比對之下,他確認——

  那份核驗單據上的簽名,並非薛慶春本人所書。

  是誰,在薛慶春的核驗單據上,代簽了他的名字?

  代簽者,必是深知工部流程、且有權限接觸到這批卷宗之人。

  更關鍵的是,薛慶春本人是知情,還是被瞞騙?

  更重要的是,這批弩,後來真的足額足數撥付到西北了嗎?

  蕭燼沒有聲張。

  他將這處疑點單獨摘出,封存在一個木匣中,又將相關卷宗的副本謹慎收好。

  次日,他命張衙役以巡查西城為掩護,去西山的工部礦場暗中打聽消息。

  又命李衙役設法接觸工部虞衡司的低級書吏,打探薛慶春生前與同僚的關係、近期的異常言行。

  他自己,則帶著那份核驗單草稿和那枚銅扣,回了一趟蘇府。

  蘇家老祖蘇有朋在自己的松濤苑見了他。

  老者聽完蕭燼的陳述,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閉著眼,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許久,他睜開眼,看著蕭燼手中那枚扣子,緩緩道:「烏鴉展翅,這是暗鴉的標誌。」

  蕭燼眸光一凝。

  蘇有朋微微一笑,繼續說道:「暗鴉,一個極其隱秘的組織。不參與朝堂爭鬥,不介入世家恩怨。

  他們只承接兩種生意:殺人,以及銷贓。

  凡是各種見不得光的東西,他們都有辦法換成白花花的銀子,再抹去一切痕跡。」

  「此組織行蹤詭秘,從不暴露僱主身份。」蘇有朋道:「其成員皆以銅扣為信物。扣上烏鴉,展翅為殺手,收翅為銷贓人。」

  他頓了頓,看著蕭燼:「你打算如何?」

  蕭燼沉默片刻,道:「扣子是展翅烏鴉。薛府滅門,是殺手所為。」

  「追查暗鴉,如以卵擊石。」蘇有朋道:「他們背後,有更大的勢力庇護。」

  「晚輩知道。」蕭燼道:「所以晚輩不追暗鴉。」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而銳利。

  「晚輩追的是——誰雇的暗鴉。」

  蘇有朋看著他,良久,微微頷首。

  「去吧。」老者閉上眼,「蘇家,仍是你的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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