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蕭副使,有動靜了


  她手中提著食盒,進門後輕輕放在案邊,低聲道:「姐夫,你……又一夜未眠。」

  蕭燼抬起頭,看著她。

  蘇家珏沒有迎上他的目光,只是低頭打開食盒,將幾碟精緻點心、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銀耳羹一一取出,擺在他手邊。

  

  「這是今早熬的銀耳羹,加了紅棗和枸杞,養氣血的。」她輕聲道:「點心是桂花糕和綠豆糕,不太甜,你嘗嘗。」

  蕭燼看著她。

  燭火下,少女的側臉柔和而溫婉,睫毛微微垂著,掩住眼底的情緒。她將食盒收好,便要轉身離去。

  「二妹。」蕭燼忽然開口。

  蘇家珏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蕭燼沉默片刻,道:「多謝。」

  蘇家珏的肩頭微微顫了一下。

  她沒有轉身,也沒有說話。只是在那片刻的停頓後,輕輕嗯了一聲,便快步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

  蕭燼看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銀耳羹,良久,端起來,慢慢飲盡。

  很甜。

  第九日。

  派往西北的兩名東城兵馬司差官,踏上了北行的路途。

  他們扮作回鄉探親的涼州籍老兵,行囊中帶著蕭燼親筆書寫的密函,函中列明需要重點查訪的軍械批次、駐地番號、以及幾位可接觸的底層軍官姓名。

  鄭桓親自送他們出城。臨別時,他握著兩名部下的手,只說了一句話:「活著回來。」

  同日,兵部車駕司的押運記錄,在京兆尹府的再三行文催促下,終於送抵東城兵馬司。

  蕭燼用了整整一日一夜,將七批軍械、二十三類品種、數百頁押運記錄,逐一核驗比對。

  他發現了三處疑點。

  第一批破甲弩,押運記錄顯示承運方為永昌鏢局。

  永昌鏢局是咸陽老字號,信譽頗佳,與兵部合作多年。

  但蹊蹺的是,這份押運記錄的簽章,與永昌鏢局歷年來在兵部存檔的印鑑略有不同。

  不是偽造,而是……磨損。

  蕭燼調出永昌鏢局近三年的所有押運記錄,比對簽章。

  他發現,三個月前,永昌鏢局的官用印鑑曾向兵部報備過一次更換,理由是舊印磨損,字跡模糊。

  舊印磨損的時間,恰在這批破甲弩押運之後。

  蕭燼記下這個疑點。

  第二批玄鐵刀,押運記錄的押運員一欄,簽名潦草。

  蕭燼調出該押運員的入職檔案,發現此人三個月前已因辦事不力被永昌鏢局辭退,去向不明。

  第三批明光鎧,押運記錄的出關勘合編號,與兵部存檔的編號序列對不上。

  不是被塗改,而是憑空多了一個不存在的編號。

  蕭燼將這處疑點單獨圈出。

  這三個疑點,指向同一個方向。

  承運鏢局,出了問題。

  第十日。

  蕭燼去了永昌鏢局。

  他沒有以官府身份登門,而是著便裝、乘尋常車馬,以有意押運大宗貨物赴西北的商人身份,求見鏢局大掌柜。

  接待他的是二掌柜,姓錢,五十來歲,圓臉,笑容可掬,言語間透著商賈特有的圓滑與謹慎。

  蕭燼自稱姓趙,祖籍涼州,在咸陽經營糧食生意,近日有一批貨要運往西北戍邊軍駐地附近,托人打聽,得知永昌鏢局是官道上的老招牌,特來相詢。

  錢二掌柜聽聞是運往西北軍駐地,眼神微微一閃,隨即笑道:「趙掌柜,您這可問著了。咱永昌鏢局跟兵部合作多年,西北這條線最是熟稔。只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近日風聲緊,朝廷對運往邊關的貨物查驗得嚴。您這批貨,是正經貨吧?」

  蕭燼道:「自然是正經貨物。所有稅契齊全,經得起查驗。」

  錢二掌柜連連點頭:「那就好,那就好。您若有意,咱可以按老規矩走,先簽契約,付三成定金,貨物運抵目的地,憑接收回執結清尾款。

  押運員咱們派,沿途關卡咱有熟人打點,保證妥妥噹噹。」

  蕭燼道:「聽聞貴鏢局與兵部合作多年,可曾押運過軍械?」

  錢二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

  「這……」他乾笑一聲:「軍械是朝廷專運,咱小本生意,哪裡沾得上邊。趙掌柜說笑了。」

  蕭燼看著他。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讓錢二掌柜莫名地感到一陣壓迫。

  「趙某隻是隨口一問。」蕭燼收回目光,語氣如常:「既如此,趙某回去與東家商議,若有需要,再來叨擾。」

  他起身告辭。

  錢二掌柜親自送到門口,笑容依舊殷勤,卻在蕭燼轉身那一刻,臉上的笑意盡數斂去。

  他快步回到內堂,從暗格中取出一個小巧的信匣,匆匆寫了一封簡訊,喚來一名心腹夥計:「速將此信送往城西永安坊槐蔭巷,朱門石獅,缺耳那家。」

  夥計應聲而去。

  蕭燼回到東城兵馬司時,天色已暮。

  鄭桓正在公廨外等他,見他歸來,快步迎上。

  「蕭副使,有動靜了。」他壓低聲音:「你猜得沒錯,永昌鏢局今日午後有人去了城西永安坊。」

  蕭燼眸光一凝。

  「可是槐蔭巷盡頭那間朱門大宅?門口石獅右耳缺了一角?」

  鄭桓一怔:「你怎知道?」

  蕭燼沒有回答。

  他站在暮色中,望著城西的方向,沉默良久。

  夜幕降臨,咸陽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而那隻展翅的烏鴉,似乎終於露出了它藏匿已久的爪痕。

  蕭燼轉身,步入公廨。案上的燭火被他點燃,橘黃的光暈驅散了室內的昏暗。

  他鋪開紙張,提筆,在周顯的名字下方,寫下了新的兩行:

  永昌鏢局。

  永安坊槐蔭巷——缺耳石獅。

  筆尖在紙面停駐片刻。

  他落下最後一行:宅主何人?窗外,夜風穿堂,燭火搖曳。

  案頭那疊卷宗,又厚了幾分。

  而那個答案,正從層層迷霧中,一點一點,向他靠近。

  蕭燼從永昌鏢局歸來後,那枚烏鴉銅扣始終被他貼身收藏,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他心中已有計較:永昌鏢局與槐蔭巷朱門大宅之間的聯繫,絕非偶然。

  錢二掌柜在他提及押運軍械時的神色變化,以及隨後那封送往城西的密信,都印證了一件事,那處朱門大宅,才是這條利益鏈真正的核心。

  他需要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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