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6章 「硬骨頭」馬前方
正午的陽光，毒辣辣地照在海陽縣西北部的潘子營鎮的日軍據點的上空，高聳的圍牆將大院死死圍住，如同一座巨大的牢籠。
大院的一角，那座三層高的碉堡像一顆突出的毒牙，堡頂的重機槍黑洞洞的槍口傲慢地指著蒼穹，兩個日軍士兵端著三八大蓋，皮靴在堅硬的地面上踏出沉悶的聲響，交替巡視，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
伴隨著一陣沉重的鐵門開啟聲，十幾名衣衫襤褸的國軍戰俘魚貫而出。
長久不見天日的他們，一踏入院內，便像是一群饑渴已久的旅人看見了綠洲，貪婪地大口呼吸著夾雜著塵土味與陽光焦灼氣息的空氣。
他們活動著僵硬的手腳，嘴角扯出久違的、近乎苦澀的笑容。
然而，這份短暫的輕鬆並未持續太久，十餘名荷槍實彈的偽軍早已圍攏在一旁，槍栓拉得咔咔作響，那是一雙雙充滿了警惕與凶光眼睛，死死盯著這些隨時可能暴起的「困獸」，提防著任何突發狀況。
就在這時，那間單獨的牢房門開了。
走出來的男人，三十歲左右，身姿挺拔，那一身國軍制服雖經時日，卻依舊乾淨整齊，連風紀扣都扣得嚴絲合縫，臉上不見頹色，雙目炯炯有神。
這便是秦霄峰的舊部，有著「硬骨頭」之稱的團長馬前方。
馬前方，原是秦霄峰的部下，是海陽城的城防團長，當日寇逼近海陽城的時候，身在煙臺的秦霄峰已經投靠了日寇，下令身在海陽的馬前方放棄抵抗，獻城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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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馬前方卻不聽上司的投降命令，堅持抵抗，他部下的一千多士兵，三個營的兵力，有一個營長投降了日寇，只有兩個營長跟著他抗戰。
其中一個營長，就是金燕子的新婚丈夫陸長生。
在這次戰役中，馬前方在日軍和偽軍的夾擊下，戰敗了，陸長生和另一個營長當場陣亡，馬前方彈盡糧絕，受傷被俘，他不想被俘受辱，本想自殺明志，但被部下阻止了，被偽軍俘虜了。
在秦霄峰的一眾舊部之中，他最喜歡的就是馬前方，馬前方多次在戰場上拼命救過他，因此，雖然馬前方不服從他的命令向日寇投降，他仍然不捨得殺死馬前方，而是把馬前方和部下關在一個秘密的牢房中，說是牢房，實則是軟禁，待遇極好，並派了說客，多次遊說馬前方投降。
但馬前方不為所動，寧願坐牢，也不投降。
秦霄峰仍然不捨得殺害馬前方，只是關押，並沒虐待，但這件事被日軍的特高課得到風聲，日軍逼迫秦霄峰加強對馬前方的看守，並限期馬前方投降，如果到期仍不投降，將對馬前方和其部下，全部嚴懲。
在馬前方的身後，緊跟著兩個滿臉橫肉的偽軍和一個點頭哈腰的偽軍隊長。
馬前方站定腳步，深深地吸了一口外界的空氣，仿佛要將胸中的濁氣盡數吐出。
他環視了一圈那些昔日的手下，眉頭微微蹙起，轉頭看向身側的偽軍隊長，聲音冷沉的問道：
「周隊長，怎麼只有這十幾個人出來放風？其他人呢？」
周隊長換上了一副十分客氣的面孔，賠笑說道：
「其他人會分批出來放風。馬團長，您是我老上級，又是秦師長的老部下，若非這層關係，戰俘哪有這等待遇？您就多擔待吧。」
這個周隊長，是不肯跟隨馬前方抗日的那個營長的部下，也算是馬前方的老部下了。
說著，周隊長連忙掏出一盒香菸，雙手遞了過去。
馬前方接過香菸，甚至連正眼都沒瞧周隊長一下，目光越過眾人，衝著遠處一個身材瘦削的國軍士兵喊道：
「興子，給兄弟分下去！」
話音未落，那盒香菸已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入了那個叫興子的士兵懷中。
興子一把接住，臉上露出一絲喜色，衝著其餘戰俘一招手，高聲道：
「兄弟們，咱們團長給的，一人一根，多了沒有！」
戰俘們紛紛上前接過，此起彼伏的感激聲響起：
「謝謝團長！」
馬前方微微頷首，並未多言，那份威嚴讓在場的偽軍都不自覺地收斂了幾分囂張。
周隊長見縫插針，湊上前低聲說道：
「馬團長，作為你曾經的部下，我多嘴勸你一句，別再讓秦師長為難了。雖說您對秦師長有救命之恩，秦師長也格外照顧，把你們秘密關押在此，沒像對待其他戰俘那樣嚴刑拷打，可如今這世道，當家作主的畢竟是日本人啊。」
馬前方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淡淡說道：
「這番話，是秦師長讓你說的吧？」
周隊長並未正面回答，只是嘆了口氣，說道：
「馬團長，秦師長也是為您著想。你想想，關在這種地方，鳥都插翅難飛，除非您肯繼續為秦師長效力，否則……」
話說到一半，周隊長故意止住，眼神中透著威脅。
「你回去告訴秦師長，」馬前方的聲音突然拔高，透著一股金石之音，「如果他肯重返戰場，繼續抗日，我馬前方及這一班兄弟，誓死追隨！」
周隊長臉上閃過一絲陰霾，壓低了聲音，說道：
「馬團長，你可能還不知道，日本人已經發現了你們的身份。此次肯讓你們出來透氣，就是希望你們能向皇軍投誠。可是，日本人的耐心是有限的，一旦沒了耐心，後果您比我清楚。」
「哼！」馬前方冷哼一聲，目光如刀鋒般刮過周隊長的臉，「不就是死嗎？我馬前方身為中國軍人，寧願站著死，也不跪著生！」他冷眼一掃周隊長，語氣森然，「倒是周隊長，我勸你好自為之，給日本人當漢奸是什麼下場，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說完，馬前方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朝牢房走去，衣角帶起一陣風塵。
兩個看押的偽軍被這氣勢震懾，竟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路，隨後才急忙跟上。
周隊長看著馬前方那決絕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嘆著氣轉身離去。
在不遠處的陰影里，另一個偽軍隊長潘長林默默注視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定格在馬前方消失的方向，神色複雜，仿佛那一身正氣觸動了他心底某根沉寂已久的弦，令他久久陷入沉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