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我行醫三十多年,頭一次見這種手法
三年了,她看到鄭剛的臉就會全身發抖,聽到他的聲音就會條件反射地縮進殼裡,他舉手她就本能地抱頭。
現在她站在陽光底下,腰背挺直,手裡握著掃帚,臉上的表情平靜到讓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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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鄭剛跪在地上磕頭認慫的樣子,心裡湧上來的那種感覺比離婚那天更重,更徹底。
她攥緊了掃帚。
「鄭剛。」
鄭剛聽到她的聲音身體縮了一下,下意識地抬頭看了過來。
沈清看著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三年了,我怕了你三年,今天不怕了。」
鄭剛張著嘴,沒有說出任何話來。
他看著站在診所門口的沈清,突然發現這個被他打了三年的女人臉上有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東西,那種東西讓他覺得面前這個人他不認識了。
巷子遠處傳來了警笛聲,有鄰居報了警。
兩個民警從巷口跑進來的時候被眼前的場面停住了腳步,滿地的人,有躺著的有坐著的有跪著的,陳陽站在中間穿著白大褂,旁邊地上散著鐵管酒瓶木棍鐵鏈子。
「怎麼回事?」
「他們來打砸我的診所。」陳陽指了指碎了的玻璃窗和地上那些被撕碎的標籤紙。
「你一個人?」
「嗯。」
民警看了看地上躺著的七八個人,又看了看陳陽身上連褶子都沒多一條的白大褂,嘴角抽了一下。
「你……行吧,先做個筆錄。」
混混們被一個一個扶起來帶上了警車,馬六走的時候一瘸一拐的,經過陳陽面前的時候低了一下頭什麼都沒說。
鄭剛被帶走的時候嘴裡一個字都沒蹦,兩隻廢手吊在胸前,整個人縮得很小,從頭到尾沒有再看沈清一眼。
警車開走之後巷子裡恢復了安靜,幾個探頭探腦的鄰居看到沒事了才慢慢走了出來。
「小陳大夫,你沒事吧?」
「沒事,王叔,明天正常開門。」
「那些人是誰啊?嚇死人了。」
「一些不講理的,已經走了,不會再來了。」
鄰居們散了之後沈清和周芳一起把診所的碎玻璃掃乾淨了,周芳去巷口的雜貨鋪買了一大張塑料布先把窗戶糊上。
沈清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撿那些被撕碎的標籤紙,有幾張還算完整的她小心地抹平了放在一邊,碎得沒法拼的她捏在手心裡站了一會兒。
「我重新寫。」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語氣里沒有難過,有的是一種沉靜的堅定。
陳陽把掃帚接過來,指了指診台上的毛筆和墨。
「筆在那兒。」
沈清點了一下頭走到診台前坐下來,鋪開標籤紙,拿起毛筆沾了墨。
這次她的手沒有抖。
第一個字「川」落在紙上的時候筆畫比上一次寫的更穩更利落,每一筆都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力量。
她寫了兩個小時,把所有的標籤全部重新寫了一遍,寫完之後一張一張貼上去,新的標籤在糊著塑料布的窗戶後面整整齊齊地排著。
傍晚的時候林萌萌來了,手裡除了保溫桶還拎了一塊新玻璃。
「我從建材店定的,明天師傅來裝。」
她把玻璃靠在牆邊放好,掀開保溫桶的蓋子。
「今天是豬蹄湯,三個人一人一碗,誰都不許客氣。」
她舀湯的時候看了一眼陳陽的手,左手虎口的位置有一小塊擦紅的痕跡,是剛才抓鐵鏈子的時候磨的。
她沒有說話,盛完湯之後從包里掏出一管藥膏塞到了陳陽手裡。
「擦一下。」
陳陽接過來看了一眼,是跌打損傷的藥膏。
「你隨身帶這個?」
「跟了你之後就隨身帶了,誰知道你什麼時候又得用。」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是笑著的,但陳陽從她的眼底看到了後怕的痕跡,那種痕跡她一直在忍著不表現出來。
他把藥膏在虎口上抹了一層。
晚上診所安靜下來之後陳陽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
「請問是陳陽陳大夫嗎?」
「我是。」
「你好,我是市中醫院骨傷科的孫德厚,今天下午派出所送來了幾個打架受傷的人,其中有一個肩關節脫位伴肱骨大結節撕脫的,我給他復位的時候發現他肩關節之前被人推過,手法非常精準,我行醫三十多年頭一次見這種手法留下的痕跡。」
陳陽想了一下,那應該是他拍倒的那個矮個子。
「我跟派出所的民警聊了兩句,知道是你做的,冒昧打個電話問一下,陳大夫你有沒有興趣來我們醫院的骨傷科坐診?」
陳陽握著手機站在窗邊。
窗外的巷子裡安靜極了,新糊上的塑料布在夜風裡微微鼓著,藥柜上沈清重新寫的標籤在暗處排列整齊。
「我考慮一下。」
「好,不著急,你什麼時候方便了來醫院找我聊聊,我在骨傷科三樓辦公室。」
掛了電話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靠著窗台想了一會兒。
他的診所能治的人有限,巷子裡來來回回就那些老病號,肩周炎腰間盤頸椎病。
醫院不一樣,那裡有他在診所里碰不到的病例,有更複雜的骨傷,有更多需要正骨的人。
他拿起桌上那本《正骨心法》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上面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寫的筆記:「手感存於指間,骨理通於全身,臨證愈多愈精。」
他合上書,給那個號碼回了一條簡訊。
「後天上午我去找您。」
市中醫院骨傷科在住院樓的三樓,陳陽第一天去報到的時候穿了一件洗乾淨的白大褂,頭髮理了一下,看著精神了不少。
孫德厚主任六十出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手指頭上有常年做正骨留下的厚繭,他在辦公室里跟陳陽聊了半個小時,主要是聊正骨手法的流派傳承和實際操作。
聊到一半的時候他讓陳陽現場摸了一個腕骨陳舊性錯位的老患者,陳陽兩根手指搭上去五秒鐘定位完畢,輕輕一推一扣,骨縫歸正了。
老患者手腕轉了兩圈,愣了。
「不疼了?」
孫主任在旁邊看著陳陽的手法,老花鏡後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留下吧,每周來三天,門診和病房都跟著轉,薪酬按外聘專家的標準走。」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第一天上午陳陽跟著孫主任查了一遍房,認了認科室的布局和人員,整個骨傷科加上護士一共二十來號人,大多數見到他都客氣地點個頭,寒暄兩句。
下午他坐在護士站旁邊翻這周的住院病歷熟悉情況的時候,走廊盡頭傳來一串輕快的腳步聲。
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走了過來,三十歲上下,長頭髮紮成馬尾,五官不算驚艷但收拾得很精緻,嘴上塗著顏色很淡的口紅,笑容掛在臉上跟貼上去的一樣自然。
「你就是陳陽陳大夫吧?孫主任跟我提過你,我叫蘇婉,骨傷科的主治醫師,以後就是同事了,有什麼不清楚的儘管找我。」
她說話的語速不快,聲音柔和,伸手跟陳陽握了一下,手指的力度恰到好處。
「謝謝蘇大夫。」
「叫我蘇婉就行了,咱們科室不興那麼多客套。」
她在陳陽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順手倒了兩杯茶,一杯推給陳陽。
「聽孫主任說你之前是在巷子裡自己開診所的?」
「嗯。」
「那可不容易,一個人撐一個診所,什麼都得自己來。」她笑著搖了搖頭。
「從小診所到我們這種三甲中醫院,環境差別還是蠻大的,你可能需要一段時間適應呢。」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語氣是關心的,臉上的笑容是溫暖的,但陳陽聽到了裡面的東西。
「從小診所到三甲中醫院」這個說法在語氣上帶著一層自上而下的俯視,那層俯視包在柔和的笑容和體貼的語調裡面不仔細聽感覺不到。
他沒有接這個話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蘇婉也沒有在這個點上多停留,話題轉到了科室的日常排班和工作流程上來,說得很詳細也很耐心,中間穿插著一些「有什麼不懂的問我就行」之類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