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下蠱


  蕭昭珂出事的消息傳到韞玉院時,蘇挽雲正陪著蕭弘熙寫功課。

  來報信的是前院的小廝,站在廊下,壓低聲音跟青黛說了幾句。

  青黛聽完,臉色微微變了變,轉身進屋,湊到蘇挽雲耳邊低聲道:「主子,二爺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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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被毒蛇咬了,傷得……很重。

  「大夫說,以後都不能……」

  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蘇挽雲手裡的帳本微微一顫,隨即放下,面色如常地點了點頭:「知道了。」

  蕭弘熙抬起頭,好奇地問:「娘親,二叔怎麼了?」

  「二叔不小心被蛇咬了,在養傷。」蘇挽雲摸了摸他的頭,「熙兒乖,先把這頁字寫完。」

  蕭弘熙「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寫。

  蘇挽雲坐在一旁,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樹上,心裡卻翻湧個不停。

  她不用猜也知道,這事跟蕭昭珩脫不了關係。

  他答應過她「會處理」,這就是他處理的方式。

  不動聲色,不留痕跡,讓人查不到他頭上,卻足以讓蕭昭珂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也讓她徹底安心。

  蕭弘熙寫完功課,抬起頭,看見母親望著窗外發呆,小聲問:「娘親,你在想什麼?」

  蘇挽雲回過神來,彎起嘴角:「在想咱們今晚吃什麼。」

  蕭弘熙眼睛一亮:「櫻桃肉!」

  「好,你這個小饞貓。」

  母子倆說笑著,把蕭昭珂的事拋在了腦後。

  蕭昭珩知道蕭昭珂出事,只「嗯」了一聲,便沒有下文了。

  這樣最好,一了百了,省得他操心了。

  畢竟最近錦衣衛衙門裡堆積了很多事情,都在等著他去處理。

  第二天,蕭昭珩下朝後,直接來到錦衣衛衙門。

  錦衣衛衙門的籤押房裡,石屹已經等在那兒了。

  他手裡拿著一沓紙,見蕭昭珩進來,便迎上去。

  「大人,胡家夫婦的審訊筆錄送來了。昨晚連夜審的,他們什麼都招了。」

  蕭昭珩接過,在書案後坐下,一頁一頁翻看。

  胡大有和張金花的供述,跟蘇挽雲說的大差不差。撿來的棄嬰,當童養媳養大,後來看她長得好,想賣個好價錢。那天晚上下藥,是要把她送到張雲旌床上。蘇挽雲跑了,他們怕張雲旌怪罪,也怕事情敗露,連夜搬了家,從此再沒見過她。

  蕭昭珩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頓住了。

  「張公子不是自己要的。

  「他說是要把小雲送給番邦一個大將軍的。

  「那將軍位高權重,跟張家有生意往來,無意中看到小雲就起了色心。

  「張公子雖然也覺得小雲貌美,但為了生意,還是安排手下把小雲送過去了。

  「至於小雲到了那邊,能不能活下來,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蕭昭珩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番邦大將軍?

  送給番邦大將軍的「禮物」?

  他想起當年在哈密衛的那些日子。那時候他是奉皇命秘密出使,與番邦交涉邊貿事宜。

  為了防止意外,他每晚都會更換營帳的位置,從不讓人摸清他的行蹤。

  所以蘇挽雲才被陰差陽錯送進了蕭昭珩的帳子。

  蕭昭珩攥著那頁紙,指節泛白。

  如果那天他沒有更換營帳的位置,蘇挽雲會被送到哪裡?

  會被送到番邦人的營地,送到那些粗魯野蠻的將軍床上。

  她會遭遇什麼,會受什麼折磨,會落得什麼下場?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那個晚上,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不是為了公事,不是為了皇上交代的任務,是為了他自己。

  為了在無數個錯誤的安排和陰差陽錯里,唯一一次正確的相遇。

  蕭昭珩把筆錄合上,放在桌角,閉了閉眼。

  「張家那邊,繼續查。」他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查清楚他們跟番邦的往來,查清楚這些年做過什麼生意,跟什麼人有過交易。所有證據,一件不落,全給我翻出來。」

  「是。」石屹領命。

  蕭昭珩沒有再說話,拿起另一份公文,翻看起來。

  那疊公文是錦衣衛這些日子的調查匯總。他翻了幾頁,眉頭漸漸皺起來。

  「這些人,」他把幾份公文抽出來,擺在桌上,「最近都在幹什麼?」

  石屹湊過來看了一眼,上面列著幾個名字。

  都是朝中官員,品級不高不低,位置卻頗為關鍵。

  有兵部武選清吏司的郎中,有戶部度支主事,有鴻臚寺少卿,還有幾個翰林院的編修和檢討。

  「回大人,這些人最近都挺安分的。該上朝上朝,該當差當差,沒什麼異常。」石屹頓了頓,「不過,屬下查到一件事,這些人或者他們家裡,最近都在遍尋名醫。」

  「遍尋名醫?」蕭昭珩抬眼。

  「是,都在找人看病。

  「可屬下讓人查了,他們平時生活一切如常。

  「不像是生病的樣子,倒是一個個都心事重重的。」

  蕭昭珩沒有說話,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

  「還有一件事。」石屹猶豫了一下,「單子上有些人,或多或少都跟慕瑤姑娘有過接觸。

  「有的是在宴席上認識的,有的是通過別人引薦的,有的是慕瑤主動上門拜訪。

  「時間都對得上——他們開始遍尋名醫之前,都見過慕瑤。」

  蕭昭珩的手指停住了。

  慕瑤。

  這個名字最近出現在他的案頭越來越頻繁。

  太后的寵信,朝中官員的追捧,各家各戶的邀約。

  她像一個突然出現在京城社交場上的新貴,走到哪裡都有人捧著,有人圍著,有人巴結。

  他一直沒有把她當回事。一個番邦來的孤女,仗著太后的喜歡在京城混日子,翻不出什麼浪來。

  可如今看來,他可能是小瞧她了。

  「繼續查。」蕭昭珩站起身來,「把這些人的底細翻個遍,跟慕瑤接觸過幾次,每次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都要查清楚。」

  「是。」

  蕭昭珩走到窗邊,望著外頭的天色,沉默了片刻。

  「還有,給我盯緊慕瑤。她去了哪兒,見了誰,說了什麼話,事無巨細,全都要報上來。」

  「是。」

  接下來的幾天,蕭昭珩親自盯上了慕瑤。

  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戴了頂斗笠,坐在慕瑤常去的那家茶樓對面,一坐就是大半天。

  石屹在旁邊陪著,時不時遞上一盞茶,一碟點心。

  「大人,您親自來盯,是不是太……」

  「噓,人來了。」蕭昭珩端起茶盞,目光落在對面的茶樓門口。

  石屹不敢說話了。

  第一天,慕瑤上午去了一家綢緞莊,挑了幾匹料子,跟老闆娘聊了小半個時辰。下午去了一戶人家赴宴,申時才出來。一切正常,看不出什麼異樣。

  第二天,慕瑤去了城西的一座寺廟上香,在廟裡待了半日。出來的時候身邊多了個年輕男子——蕭昭珩認出來了,是翰林院的編修周問明。兩人並肩走了一段路,在廟門口分開。慕瑤上了馬車,周問明站在原地,望著馬車走遠了才轉身離開。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普通朋友。

  第三天,蕭昭珩終於看到了他想看的東西。

  慕瑤上午沒有出門,直到午後,才帶著丫鬟從角門出來,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車子在城裡繞了幾圈,確認沒人跟蹤,才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停在一座小院門口。

  蕭昭珩遠遠跟著,看著她進了院子,又看著院門關上。他等了片刻,翻身從牆頭躍了進去。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正房亮著燈。蕭昭珩貓著腰,貼著牆根走到窗下,用指尖蘸了點唾沫,在窗紙上戳了個小洞。

  屋裡,慕瑤正坐在桌邊,對面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蕭昭珩認出來了,是兵部武選清吏司的郎中趙志遠。

  慕瑤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拔開瓶塞,倒出一點什麼在掌心。蕭昭珩眯起眼睛細看——是一條白色的、細細的、像線頭一樣的東西。它在慕瑤掌心蠕動了一下,然後慢慢伸直,像在尋找什麼。

  蠱蟲。

  蕭昭珩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見過這種東西。在番邦,在邊境,在那些神神叨叨的巫師手裡。他以為那只是傳說,是鄉野愚民編出來嚇人的東西。可如今,他親眼看見了。

  慕瑤捏著那條蠱蟲,湊到趙志遠面前。趙志遠張開嘴,眼睛依舊空洞無物。蠱蟲從慕瑤指尖滑落,落進趙志遠嘴裡,順著喉嚨鑽了進去。趙志遠打了個哆嗦,隨即恢復了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慕瑤收起瓷瓶,拍了拍手,站起身來。

  「趙大人,你回去之後,該做什麼還做什麼。記住了,從今往後,你只聽我的。」

  趙志遠木然地點了點頭,起身往外走。他走路的樣子有些僵硬,像被人提著線的木偶。

  蕭昭珩蹲在窗外,一動不動,心跳卻快得像擂鼓。

  原來如此。原來那些人不是被收買了,不是被威脅了,是被控制了。慕瑤靠的不是美色,不是錢財,是這些見不得光的邪術。她在京城裡遊走,在宴席上結交,在暗地裡下蠱。

  一張大網,已經悄悄撒開了。

  他正要起身,屋裡忽然傳來慕瑤的聲音。

  「外頭的朋友,聽了這麼久,不進來坐坐?」

  蕭昭珩心裡一驚,正要退後,窗戶猛地被人從裡面推開。慕瑤站在窗口,看著他,臉上帶著笑。

  那笑容跟平時一樣,甜美,天真,人畜無害。可她的眼睛不是。

  那雙眼睛裡,閃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光。

  「蕭世子。」她輕輕叫了一聲,「你來了。」

  蕭昭珩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慕瑤歪著頭看他,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蕭昭珩還是沒有說話。

  慕瑤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那隻小瓷瓶,在手裡把玩著。

  「蕭世子,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不一樣。你身上有一種……怎麼說呢,一種讓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東西。我想過好好跟你相處的,想讓你喜歡我,想讓你……」

  她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

  「可你不給我機會。你眼裡只有她,只有那個什麼都不是的女人。」

  蕭昭珩終於開口:「所以你就用這些邪術害人?」

  「邪術?」慕瑤低頭看著手裡的瓷瓶,語氣輕飄飄的,「這不是邪術,這是本事。我從小就會這個,比吃飯說話還早。我阿爹說,這是上天給我們的恩賜,讓我們在番邦活下去的本事。」

  她抬起頭,看著蕭昭珩,眼裡忽然多了幾分認真。

  「蕭世子,我不想害你。真的。你只要答應我一件事,我就收手,再也不碰這些人。」

  「什麼事?」

  慕瑤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離開蘇挽雲。休了她,或者把她趕出國公府。隨便你。只要你身邊不再有她,我就不碰你的人了。」

  蕭昭珩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慕瑤心裡一緊。

  「不可能。」他說。

  慕瑤的臉色變了。她盯著蕭昭珩,嘴唇微微發抖,眼裡的溫度一點一點褪去。

  「好。」她說,「好。」

  她猛地抬手,指尖捏著那條白色的蠱蟲,朝蕭昭珩撲過來!

  ……

  蕭昭珩回府之後,便開始遍請名醫。

  京城的太醫、民間的郎中、甚至街頭的遊方道士,只要聽說能治疑難雜症的,都被請進了蕭國公府。韞玉院裡,來來往往的都是背著藥箱的大夫,一個個診了脈,看了傷口,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世子爺,這……這不是普通的毒。」一個老大夫顫聲道,「這是蠱。老夫只在醫書上看過,從未見過真的。這蠱蟲入了血脈,隨氣血運行,若要根除……」

  他搖搖頭,沒有說下去。

  蕭昭珩面色如常,只問:「能治嗎?」

  老大夫猶豫了半天,說了個「臣盡力」,開了幾副清熱解毒的藥,便告退出去了。

  後來的大夫,說的也大同小異。有的說能壓制,有的說能緩解,有的說需要時間,但沒有一個人敢說「能根治」。

  消息傳到宮裡,太后便知道——慕瑤得手了。

  她靠在慈寧宮的軟榻上,手裡捻著菩提念珠,嘴角彎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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