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你給的,從來都不是我想要的


  馬車駛出國公府角門的時候,蘇挽雲的手還在發抖。她把蕭弘熙摟在懷裡,摟得很緊,像怕人搶走似的。蕭弘熙靠在她胸口,能聽見她的心跳,又快又亂。

  「娘親,我們去哪兒?」他小聲問。

  「去一個安靜的地方。」蘇挽雲的聲音還算穩,「熙兒先睡一覺,到了娘親叫你。」

  蕭弘熙點了點頭,乖乖閉上眼睛。馬車轆轆前行,穿過京城幾條街巷,往城門方向去。蘇挽雲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上人來人往,賣菜的、趕車的、挑擔的,沒人注意這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她把帘子放下,心跳還是沒慢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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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黛坐在車轅上,手裡攥著韁繩,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她是蘇挽雲身邊最得力的人,也是唯一知道這處莊子的人。那莊子是蘇挽雲三年前偷偷置辦的,用的是她私下攢的體己銀子,地契藏在妝奩最底下的夾層里,連蕭昭珩都不知道。莊子不大,前後兩進院子,十幾間房,幾畝薄田。裡頭住著幾戶人家,都是蘇挽雲救過的人。有被夫家趕出來的寡婦,有被主家冤枉趕出來的僕人,有逃荒來的孤兒。蘇挽雲給他們一口飯吃,一個地方住,他們替她看莊子、種地、養雞鴨。這些人是蘇挽雲給自己留的後路。從進蕭國公府那天起,她就知道,這條後路遲早要用上。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急。

  馬車出了城門,上了官道。青黛沒有走大路,拐進一條偏僻的小道,七拐八繞,繞得蘇挽雲自己都快分不清方向了。又走了一個多時辰,天色漸漸暗下來,莊子終於到了。

  莊子在一條小河邊上,院牆是石頭壘的,門是厚實的木板,上頭搭著個草棚子。聽見馬車聲,門裡出來幾個人。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姓劉,大家都叫她劉嫂。她看見蘇挽雲從車上下來,愣了一下,隨即迎上來。

  「東家,您怎麼這時候來了?」

  蘇挽雲抱著已經睡著的蕭弘熙,輕聲道:「來住幾天。方便嗎?」

  「方便方便!」劉嫂連忙去開門,又回頭招呼其他人,「快,把東廂房收拾出來,被褥都是新洗的,鋪上就行。」幾個人忙活起來,燒水的燒水,鋪床的鋪床,做飯的做飯。蘇挽雲把蕭弘熙放在裡間的榻上,給他脫了鞋,蓋上薄被。孩子睡得很沉,小臉紅撲撲的,不知道夢見了什麼,嘴角還彎著。

  蘇挽雲在榻邊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出來。青黛正站在院子裡,跟劉嫂說話。見她出來,便走過來,壓低聲音:「姑娘,奴婢回城去打聽打聽消息?」

  蘇挽雲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太危險了。」她說,「郡主那邊肯定在找我們。你回去,萬一被發現了……」

  「奴婢小心些。」

  「不行。」蘇挽雲的語氣很堅決,「郡主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若抓住你,肯定會逼問我們的下落。你扛得住嗎?」

  青黛張了張嘴,沒說話。她扛得住。別說打,就是要她的命,她也不會出賣蘇挽雲。可蘇挽雲不讓她去冒這個險。就像當年在哈密衛,她自己餓著肚子,也要把僅有的乾糧分她一半;就像在國公府,她處處被人擠兌,也要護著她這個丫鬟周全。蘇挽雲就是這樣的人。她寧可自己扛,也不讓別人替她擔風險。

  「先等等。」蘇挽雲說,「看看情況再說。」

  青黛點了點頭,沒再堅持。

  蘇挽雲站在院子裡,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蕭昭珩知道她走了嗎?他會來找她嗎?永嘉郡主那邊……她不敢想了。

  蕭昭珩是在蘇挽雲出城半個時辰後得到消息的。

  石屹站在籤押房裡,把手下人的稟報一五一十說了:「夫人帶著熙少爺,坐一輛青帷小車,從角門出去的。往城南方向走了,有人跟著。」

  蕭昭珩坐在書案後,手裡握著筆,聽完了,只「嗯」了一聲。石屹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別的吩咐,又問:「大人,要不要把夫人接回來?」

  「不用。」蕭昭珩放下筆,「她待在那兒安全。讓人繼續跟著,別打擾她。」

  石屹領命而去。蕭昭珩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蘇挽雲帶著孩子跑了。她不來找他,不讓人捎信,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走了。她是怕永嘉郡主的人追上來,還是……不信他?他想起那日她坐在燈下,跟他坦白身世時的模樣。她低著頭,攥著衣袖,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事。她信他,才肯把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話說出來。可如今出了事,她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找他,是跑。

  蕭昭珩睜開眼,站起身,從牆上取下披風,大步往外走。石屹在外頭看見他出來,愣了一下。「大人,您去哪兒?」

  「回家。」

  蕭昭珩回到蕭國公府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沒有回韞玉院,直接去了崇恩院。

  崇恩院裡燈火通明。永嘉郡主坐在正廳的紫檀木太師椅上,臉色鐵青,手邊的茶已經涼透了,一口沒動。周嬤嬤立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派出去找蘇挽雲母子的人,一波接一波地回來,都說沒找到。永嘉郡主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帘子被人掀開,一道頎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永嘉郡主猛地抬起頭,看見蕭昭珩大步走進來,先是一愣,隨即豁然起身,幾步迎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珩兒!」她的聲音發顫,上下打量他,「你回來了?你沒事?蠱毒解了?身子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她連珠炮似地問,眼睛在他臉上、身上來回掃,想要確認他是不是真的完好無損。

  蕭昭珩任她抓著,沒有躲,也沒有應。他看著自己的母親,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滿是擔憂,眼眶泛紅,嘴唇發白。她是真的擔心他。可這份擔心底下,藏著什麼,他太清楚了。

  「熙兒呢?」他開口,聲音很平靜。

  永嘉郡主的手僵了一下。「你問這個做什麼?」

  「母親讓人去族學接熙兒,」蕭昭珩看著她的眼睛,「想做什麼?」

  永嘉郡主的臉色變了幾變。她鬆開蕭昭珩的手臂,退後一步,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我是為了你。」她的聲音還算穩,「你中了蠱,命都快沒了。我問過大夫,番邦的蠱毒要用至親之人的心頭血才能解。熙兒是你兒子,血脈至親,只有他能救你。」

  蕭昭珩沒有說話。

  永嘉郡主見他不吭聲,以為他動搖了,又往前一步,語氣軟了幾分:「珩兒,我知道你心疼熙兒。我也心疼他,他是我看著長大的,我比誰都疼他。可你和熙兒之間,我只能選一個。我已經失去過你一次了,不能再失去第二次。熙兒沒了,以後還能再生。你若是沒了,我……」

  「所以,」蕭昭珩打斷她,「母親打算犧牲熙兒來救我。」

  永嘉郡主被他說得一噎,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隨即又硬起來:「這是唯一的辦法。你以為我想這樣?我也是沒辦法。」

  蕭昭珩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你有沒有想過,還有一種辦法?」

  永嘉郡主愣了愣。「什麼辦法?」

  蕭昭珩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

  永嘉郡主被他看得心裡發毛,正要開口,蕭昭珩忽然道:「母親也是我的至親之人。為什麼從來沒想過,犧牲自己來救我?」

  永嘉郡主的臉一下子白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蕭昭珩站在她面前,看著她,等著她回答。她往後退了一步,撞在身後的椅背上,手撐著扶手,才勉強站穩。

  「我……」她的聲音發抖,「我是你母親……」

  「熙兒也是你孫子。」

  永嘉郡主的嘴唇哆嗦著,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她想辯解,想說「我是為了你」,想說「我生你養你」,想說「我為你付出了多少」。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全堵在喉嚨里,怎麼都說不出來。

  她忽然想起蕭昭珩小時候的事。他三歲開蒙,五歲習武,七歲跟著先生學經史,十歲就能寫一手好文章。她對他從來都是嚴厲的。背書背不出來要罰,武藝練不好要罰,考試名次掉了一名也要罰。她跟他說,你是蕭國公府的嫡長子,你必須比所有人都優秀,你父親才會看你一眼。他聽話,他努力,他什麼都做到最好。可他做得再好,她也從來沒有誇過他一句。她怕他驕傲,怕他鬆懈,怕他不夠好。她以為這就是愛。逼他成為最好的人,給他最好的前途,替他鋪最穩的路。

  可她沒有問過他,想不想要這些。

  蕭昭珩看著她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忽然說了一句:「我沒有失憶。」

  永嘉郡主猛地抬起頭。

  「從回來那天起,我就沒有失憶過。」蕭昭珩的聲音很平靜,「我記得所有事。記得小時候背書背不出來被你罰跪祠堂,記得練武扭傷了腳你說我不夠刻苦,記得偶爾一次文章沒寫好,你就說我對不起蕭家的列祖列宗。」

  永嘉郡主愣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氣。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人掐住了。

  蕭昭珩繼續說:「你從來只問我飛得高不高,沒問過我累不累。你說你愛我,可你愛的到底是我,還是蕭國公世子這個位子?」

  「我當然愛你!」永嘉郡主的聲音尖厲起來,眼眶紅得厲害,「你是我兒子!我懷胎十月生下的!我為你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委屈,你知不知道?你父親不回家,我一個人撐著這個家,要不是為了你,我早就不想活了!」

  她說著說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很少哭,至少在蕭昭珩面前很少哭。她是郡主,是蕭國公府的主母,她要端著,要撐著,不能讓任何人看見她的軟弱。可此刻,她繃不住了。

  蕭昭珩看著她的眼淚,心裡不是沒有動容。他知道她不容易。父親常年在別院住著,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她一個人撐著偌大的國公府,管著幾百口人,應付著朝中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她把他拉扯大,替他謀劃前程,替他穩固地位。她做的那些事,樁樁件件,都是為了他。可這些「為了他」裡頭,有多少是真心疼他,有多少是不甘心、不認輸、不低頭,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那你呢?」蕭昭珩問,「如果中蠱的人是你,你會讓熙兒用心頭血救你嗎?」

  永嘉郡主愣住了。

  「你會嗎?」蕭昭珩又問了一遍。

  永嘉郡主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她不會。她寧可自己死,也不會動熙兒一根手指頭。她愛熙兒,那是真心的,不摻任何雜念的。可她愛蕭昭珩,卻總是摻著別的東西。期望、臉面、地位、不甘心。

  她忽然覺得無地自容。

  蕭昭珩沒有再追問,也沒有再說什麼。他站在那裡,看著她,像看一個陌生人。

  「蠱毒的事,我能解決。」他說,「不需要任何人犧牲。母親不必再操心了。」

  他轉身往外走。永嘉郡主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嘴唇哆嗦著,想叫住他,想跟他說點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帘子落下,腳步聲漸漸遠去。她腿一軟,跌坐在身後的椅子上,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她想起他小時候,從族學回來,興沖沖地拿著一張寫得工工整整的大字給她看。她看了一眼,說「還不夠好」,讓他回去重寫。他低下頭,乖乖回屋了。她沒有看見他眼底的失望。她只看見那張不夠工整的字,只想著怎麼讓他更好,更強,更配得上蕭國公世子這個身份。可她從來沒有問過他,想不想要這一切。

  她忽然想起蕭昭珩方才說的那句話。「你從來沒問過我,我是不是想要這一切。」她閉上眼睛,眼淚流得更凶了。

  周嬤嬤站在一旁,不敢說話,也不敢動。她服侍永嘉郡主幾十年,從沒見過她這個樣子。那個永遠端著架子、永遠不肯低頭的女人,此刻癱坐在椅子上,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連哭都是無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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