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致命一擊


  蕭昭珩從崇恩院出來,沒有回韞玉院,徑直出了國公府,回了錦衣衛衙門。

  如今蘇挽雲和蕭弘熙都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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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昭珩覺得自己住了十幾年的國公府冷冰冰的,一點兒家的感覺都沒有。

  倒不如住在衙門裡,趕緊把這些事處理完,儘快去接她們母子回家。

  錦衣衛衙門的籤押房裡,燈還亮著。桌上攤著幾本從各處搜集來的古籍,都是關於番邦蠱毒的記載。

  蕭昭珩坐下,繼續翻看。

  這些日子他讓人找遍了京城的書鋪、藏書樓,甚至托人從外地搜羅,總算湊齊了這幾本。

  書頁已經泛黃,字跡也有些模糊,但內容還在。

  他翻到其中一頁,上面寫著:「蠱者,以毒蟲蓄養,以精血飼之。施蠱愈多,元氣愈損。輕者形銷骨立,重者早夭。」

  他又翻了一頁:「解蠱之法有二:一曰以精血引之,二曰以蠱母召之。蠱母者,施蠱之人所養之母蟲,可召子蟲出體。」

  蕭昭珩的目光定在這行字上,看了很久。蠱母——施蠱之人所養的母蟲。

  慕瑤手裡那條白色的蠱蟲,就是子蟲。

  那母蟲在哪兒?在她身上,還是在別處?

  他又翻了幾頁,沒有再找到有用的信息。

  合上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想將所有線索都在心裡串聯起來。

  但是思緒很快就歪到別處去了。

  也不知蘇挽雲和熙兒在莊子上住得舒不舒服,是不是天天提心弔膽?

  想到這裡,蕭昭珩睜開眼睛。

  必須儘快讓這件事水落石出,有個結果。

  正想著,石屹快步進來道:「大人,您要的人已經從冷宮中帶出來了,現在要提審慕瑤嗎?」

  「嗯。」

  地牢最深處,鐵門打開的聲音在甬道里迴蕩了很久。慕瑤坐在鐵椅上,手腳都上了鐐銬,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這些日子她瘦了不少,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頭髮也有些散亂,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帶著警惕和倔強。

  蕭昭珩在她對面坐下,把油燈放在兩人之間的桌上。燈火跳動,照亮她半張臉。

  「蕭世子,」慕瑤先開口,聲音有些啞,「你不用白費心思了。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蕭昭珩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她。那目光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卻讓慕瑤心裡莫名發毛。她別開眼,盯著桌上的油燈,燈芯燒久了,結了一朵燈花,晃晃悠悠的。

  「太后自己就是番邦聖女出身,」蕭昭珩忽然開口,「她也會用蠱。為什麼非要把你從番邦叫來,替她給別人下蠱?」

  慕瑤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沒有說話。

  蕭昭珩也不需要她回答,繼續道:「你肯定會說,因為她在宮中不方便行動,需要你替她跑腿。對不對?」

  慕瑤垂下眼帘,不看他。他說中了。她就是這麼想的。姑母是太后,住在宮裡,出不去,見不著那些人,所以才需要她這個侄女幫忙。可蕭昭珩的話還沒說完。

  「可你不知道的是,」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給人下蠱次數越多,控制的人越多,對你自身的傷害就越大。」

  慕瑤抬起頭,看著他。蕭昭珩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桌上。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字,是這幾日從那些古籍里抄錄下來的。

  「蠱以精血飼之,施蠱者元氣日損。」他念了一句,又翻了一頁,「輕者形銷骨立,重者早夭。」

  慕瑤盯著那張紙,嘴唇微微發白。蕭昭珩把紙收回去,看著她。

  「你最近是不是越來越覺得餓?每天要吃很多東西,卻越來越瘦?」

  慕瑤沒有說話。她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他說得對。這幾個月她確實餓得越來越快,一頓能吃下從前兩頓的量,可人卻瘦了一圈。她以為是京城的水土養不活番邦人,從沒往別處想。

  「你是不是很容易犯困,越來越嗜睡,怎麼睡都睡不夠?」

  慕瑤的手指開始發抖。對。她每天睡七八個時辰,醒來還是困,眼皮像墜了鉛,腦袋昏昏沉沉的。她以為是換了地方不習慣,從沒想過是蠱蟲的緣故。

  「你已經開始大把大把掉頭髮了,白頭髮也越來越多。」

  慕瑤猛地抬起頭,盯著蕭昭珩。她的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頭髮。是,她掉頭髮,枕頭上、衣領上、梳子上,到處都是。她還發現了幾根白的,拔掉了,又長出來。她以為是累的,是水土不服,是——她從來沒有想過,是姑母害她。

  「稍微做點什麼,都覺得累。」

  慕瑤不說話了。她坐在那兒,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那些她以為的「水土不服」「累著了」「年紀大了」,原來都不是。是蠱蟲在吃她的命。

  「控制蠱蟲,要以消耗你自己的元氣為代價。」蕭昭珩的聲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太后之所以不自己做,不是因為她住在宮裡不方便,是因為她惜命。她把你從番邦叫來,把你當棋子使,從沒想過你的死活。她要的是你替她幹活,替她冒險,替她賣命。至於你會變成什麼樣,她不在乎。」

  慕瑤的眼淚掉了下來。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可眼淚止不住,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她想起姑母把她從番邦接來時說的話——「瑤兒,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往後你就跟著姑母,姑母不會虧待你的。」她信了。她以為姑母是真的疼她,真的把她當親人。她替姑母下蠱,替姑母籠絡朝臣,替姑母做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她以為這是在幫自己的親人,原來她只是一顆棋子,用完了就可以扔的棋子。

  她哭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啞著嗓子說:「你說的這些,我憑什麼信你?誰知道你是不是編出來騙我的?」

  蕭昭珩沒有回答,只是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鐵門打開,石屹帶著一個人走了進來。那人佝僂著背,頭髮花白,滿臉皺紋,走路一瘸一拐的,像風一吹就要倒。慕瑤抬起頭,看了那人一眼,沒認出來。那人又走近了幾步,慕瑤還是沒認出來。直到那人走到油燈下,用番邦話輕輕叫了一聲:「瑤兒。」

  慕瑤渾身一震。那聲音——她猛地站起來,鐐銬嘩啦啦響。她盯著那人,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阿……阿姐?」

  那人點了點頭,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淌下來。「是我。」

  慕瑤不敢相信。她姐姐慕蓮,比她大六歲,從小就生得好看。她記得姐姐梳著烏黑的長辮子,穿著番邦最漂亮的裙子,笑起來聲音像銀鈴。十六歲那年,姑母派人來接她,說給她找了一門好親事,是鄰國的王子,嫁過去就是王妃。姐姐走的那天,穿著紅嫁衣,抱著她哭,說等安頓好了就接她去玩。她等了很多年,沒有等到姐姐來接她,也沒有等到姐姐的任何消息。她以為姐姐在那邊過得好,忘了她這個妹妹。原來不是。

  「阿姐,你怎麼……」慕瑤的聲音在發抖,「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慕蓮擦了擦眼淚,在石屹搬來的椅子上坐下。她的動作很慢,每動一下都像要花很大力氣。

  「我沒有嫁人。」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事,「姑母把我接到京城,不是去當王妃,是替她做事。跟你一樣,給人下蠱,控制那些她不放心的人。」

  慕瑤的臉白了。

  「剛開始我不知道,」慕蓮繼續說,「以為只是幫姑母的忙。後來我開始掉頭髮,越來越瘦,整天犯困。我問姑母怎麼回事,她說是我身子弱,給我開了補藥。我吃了,沒用。再後來,我連路都走不動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枯瘦的手。

  「姑母見我沒了用處,就把我關在冷宮裡,不讓人見我,也不讓人給我看病。她說我是得了怪病,怕傳染,要把我隔起來。我在冷宮裡待了三年,三年裡,沒有人來看我,沒有人給我送藥,沒有人管我死活。」

  慕瑤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她撲過去,跪在姐姐面前,抓住她的手。那雙手瘦得只剩骨頭,皮膚皺巴巴的,像枯樹皮。她想起小時候,姐姐用這雙手給她梳辮子,給她縫衣裳,在她生病的時候餵她喝藥。如今這雙手,連握都握不緊了。

  「阿姐,對不起,」慕瑤哭著說,「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是好事。」慕蓮輕輕摸著她的頭髮,像小時候那樣,「我本來以為,我這輩子就要死在冷宮裡了。是蕭世子的人找到我,把我接出來的。」

  慕瑤轉過頭,看著蕭昭珩。他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們姐妹。慕瑤擦了擦眼淚,跪在地上,朝他磕了一個頭。

  「蕭世子,我認了。你要我做什麼,我都做。」

  蕭昭珩扶她起來,讓她坐在椅子上,又叫石屹倒了杯熱茶遞給她。慕瑤捧著茶盞,手還在抖,但眼神已經不一樣了。方才那點倔強和防備,全沒了,只剩下一片死心後的平靜。

  「你能解那些人的蠱嗎?」蕭昭珩問。

  慕瑤點了點頭。「能。蠱是我下的,我就能解。只需要把子蟲引出來就行,不傷他們分毫。」

  「太后那邊,你願意出來作證嗎?」

  慕瑤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他。「她害了我姐姐,也害了我。我為什麼還要替她瞞著?」

  蕭昭珩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別的。

  慕瑤低頭看著茶盞里的水,忽然說:「蕭世子,姑母……太后她,不只是番邦聖女這麼簡單。」

  蕭昭珩看著她。

  「她來京城,不是偶然的。」慕瑤的聲音很輕,「她是奉了番邦大祭司的命令,潛入中原,混入皇宮。她的任務,是從內部瓦解朝廷,讓番邦有機會南下。她在宮裡待了幾十年,一步一步爬到太后的位置。她不是貪權,她是要把這江山,從你們手裡奪過去。」

  蕭昭珩沒有說話。這些他早就猜到了,但從慕瑤嘴裡聽到,還是不一樣。

  「先帝的死,」他問,「跟她有沒有關係?」

  慕瑤沉默了很久。「有。」她的聲音很低,「不只是先帝。這些年來,凡是不聽她話的人,擋她路的人,知道她秘密的人,都死了。有些是病死,有些是意外,有些是……我下的手。」

  她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名單。蕭昭珩看著她,沒有憤怒,沒有鄙夷,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你好好歇著。」他站起身,「過兩天,我讓人來接你姐姐。你們先住在一起,有什麼事,讓人告訴我。」

  慕瑤點了點頭。蕭昭珩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你姐姐身上的蠱,能解嗎?」

  慕瑤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能。她身上的蠱不是我下的,但我也能解。只是……她的身子已經被掏空了,蠱解了,也要養很久才能恢復。」

  「那就解。」蕭昭珩說,「需要什麼藥材,列個單子,我讓人備齊。」

  慕瑤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鐵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慕瑤坐在椅子上,捧著茶盞,眼淚又流了下來。慕蓮靠過來,輕輕摟住她,像小時候那樣。姐妹倆在黑暗裡,抱了很久。

  慈寧宮裡,太后正在禮佛。她每天這個時候都要在佛堂里坐一個時辰,念經,抄經,捻佛珠。今天跟往常沒什麼不同,檀香裊裊,佛燈長明,一切都安安靜靜的。

  她捻著那串菩提念珠,一顆一顆,慢得像在數自己的心跳。這串念珠她捻了幾十年,從她還是皇后的時候就開始捻。珠子被她磨得油光水滑,每一顆都溫潤如玉。

  念到第三十六顆的時候,手裡的線忽然斷了。

  菩提珠子「嘩啦」一聲散落滿地,滾得到處都是。有的滾到蒲團底下,有的滾到供桌底下,有的滾到門檻邊,叮叮噹噹,在寂靜的佛堂里響了好一陣才停下來。

  太后低頭看著空蕩蕩的手,愣住了。這串念珠她捻了十幾年。

  今天毫無徵兆地,就這麼斷了。

  她坐在蒲團上,看著滿地的珠子,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湧起一股說不清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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