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殿下恕罪
追風一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沉默地接過粥碗,小口地喝了起來。
溫熱的米粥滑入腹中,驅散了不少寒意與虛弱,也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
兩天後。
追風的傷勢,在蘇婉的精心調理下,已經好了七七八八。
除了幾處骨裂還需要靜養,他已經能下地行走。
這日午後,三個穿著普通獵戶服飾,眼神卻異常凌厲的男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林家小院外的樹林中。
他們沒有貿然進入,只是如同三尊雕像,隱在暗處,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這個小小的院落。
蕭承澤早已察覺到他們的到來。
他走出屋子,對著林中某個方向,輕輕打了個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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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為首的那個男人,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面前,單膝跪地。
「屬下來遲,請殿下恕罪!」
「起來吧。」
蕭承澤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與威嚴。
「事情查得如何?」
「回殿下,這家人身世清白,皆是本地村民,並無可疑之處。」
「林文遠祖上曾出過丞相,似乎也是京城林府的遠親,不過這房早已沒落。蘇婉祖上也曾是江南富商,家道中落後流落於此。」
男人頓了頓,又補充道。
「只是……這家人的遭遇,有些蹊蹺。」
他將查到的,關於蘇婉毀容、林錚斷腿,以及林文德一家如何鳩占鵲巢,竊取蘇婉手藝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稟報了。
蕭承澤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眼底的溫度,卻一寸寸冷了下去。
果然如此。
「知道了。」
他擺了擺手。
「你們不必現身,在暗中護著這家人便是。」
「是!」
男人領命,身影再次融入林中,消失不見。
一場看不見的危機,被悄然化解。
而林家小院內,卻正醞釀著另一場風暴。
距離秋闈,只剩下最後一日。
林文遠卻將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天,滴水未進。
蘇婉幾次端著飯菜過去,都被他沉默地推了回來。
呦呦扒在門縫上,悄悄往裡看。
只見爹爹坐在書桌前,一動不動,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他面前攤開的,正是那篇耗盡了他心血的《平北策》。
可他的眼神,卻空洞無物,沒有了前幾日的光彩,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灰敗。
「爹爹怎麼了?」
呦呦拉了拉身旁蕭承澤的衣角,小聲問道。
蕭承澤的眉頭,微微蹙起。
他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濃重的、屬於讀書人的墨香中,夾雜著一股壓抑至極的絕望氣息。
「先生這是何故?明日便是科舉之日,為何如此頹唐?」
蕭承澤的聲音,打破了滿室的死寂。
林文遠緩緩抬起頭,那雙曾經清澈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
他看著蕭承澤,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肅澤兄弟,你不懂。」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不過是個屢試不第的窮秀才,肚子裡空空如也,哪有什麼真才實學。」
「這篇文章……不過是僥倖寫出,當不得真。」
他伸出手,顫抖著,想要去拿桌上的那疊稿紙。
那動作,卻像是要拿起一塊燒紅的烙鐵。
「我上次科舉,便是如此。」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陷入了痛苦的回憶。
「我也以為自己準備充足,以為自己能一舉高中,可結果呢……」
「結果,我連榜單的末尾,都尋不到自己的名字。」
「同窗的嘲笑,鄉鄰的白眼,還有……還有文德那看似安慰,實則同情的眼神……」
那些羞辱的畫面,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痛苦地閉上眼,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我沒有那個命!」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是破釜沉舟般的絕望。
「這篇文章寫得再好又如何?那些考官,看的是出身,是門第,是名氣!」
「我一個無名小卒,寫的這些東西,在他們看來,不過是譁眾取寵的狂悖之言!」
「與其拿到考場上,再受一次奇恥大辱,倒不如……」
他的目光,落向了桌角那盞搖曳的油燈。
他竟是想將這篇驚世之作,付之一炬!
蕭承澤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林文遠的手。
「先生!」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威。
「你當真要如此自暴自棄嗎!」
林文遠被他身上驟然爆發的氣勢所懾,身體一僵。
蕭承澤恨不得立刻將眼前這個有些迂腐的讀書人綁到自己的父皇面前。
他敢斷言,父皇見了這篇策論,見了此人,必定會龍顏大悅,當場破格提拔!
可他不能。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盪,換上了一副意味深長的笑容。
「先生可知,當今聖上,是何等樣人?」
林文遠一愣。
「聖上……聖上乃是雄才大略的明君。」
他下意識地回答。
「沒錯。」
蕭承澤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深的弧度。
「聖上求賢若渴,最恨的,便是那些因循守舊、不思進取的庸才。」
「先生這篇策論,字字珠璣,直指時弊,正是聖上最想看到的,最想聽到的聲音!」
「你若因為一些無謂的擔憂,便將此等良策藏於陋室,豈非是明珠蒙塵,也是對聖上的一番辜負?」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
林文遠渾身一震,眼中的絕望,出現了一絲裂痕。
蕭承澤趁熱打鐵,繼續說道。
「先生只管放手一搏,盡力去考。」
「至於結果如何,自有天意。」
「就算……就算真的不成,那又如何?至少,你對得起自己這十數年的寒窗苦讀,也對得起這一番心血。」
林文遠的心,亂了。
蕭承澤的話,像一把錘子,狠狠敲在他最脆弱,也最堅硬的地方。
讀書人的風骨,不允許他退縮。
可過往的失敗,又像一條毒蛇,死死纏繞著他的心。
他陷入了天人交戰的痛苦掙扎。
就在這時,一隻肉乎乎的小手,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
呦呦不知何時走了進來。
她仰著小臉,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清澈見底,裡面沒有同情,沒有擔憂,只有一種純粹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爹爹一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