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真是我的小福星
更糟糕的是,決堤水災,無論出於何種理由,都是足以驚動朝野的滔天大罪。
這場慘烈的勝利,似乎付出了他們誰也無法承擔的代價。
夜風吹過,帶著刺骨的寒意。
蕭承澤看著手中沉甸甸的鐵盒,又望向遠處奔騰不息的洪水,眼中第一次,浮現出一絲茫然。
洪水退去的泥濘與腥氣,混雜著腐爛草木的味道,在冰冷的夜風中瀰漫。
林家小院的堂屋裡,一盞油燈的微光,勉強驅散了角落的黑暗。
那隻從洪流中奪回的鐵盒,靜靜地躺在桌上,表面的水珠折射著昏黃的光,盒身冰冷得像一塊墓碑。
蕭承澤修長的手指覆在冰冷的鎖扣上,微微用力。
「咔噠。」
一聲輕響,在這死寂的屋裡顯得異常刺耳。
盒蓋被緩緩掀開。
沒有金銀珠寶,沒有奇珍異玩。
裡面只有一本用油布層層包裹的青色封皮帳本。
蕭承澤將帳本取出,解開油布。
紙張因為浸過水,邊緣有些濡濕,但核心的字跡卻因保護得當而清晰依舊。
他翻開第一頁。
一股凜冽的寒意,瞬間從他的指尖竄遍全身。
那不是普通的記帳。
每一筆,每一划,都用一種冷靜到殘忍的筆觸,記錄著一樁樁足以誅滅九族的滔天罪行。
「永安七年,秋,截留南州賑災糧三千石,易與私鹽販李四,得銀一萬二千兩,其中五千兩敬予東宮詹事府劉大人。」
「永安八年,春,以修繕河堤為名,加征徭役,剋扣工錢銀八千兩,餓死民夫一百零七人,上報為染疾暴斃。」
帳本上,觸目驚心的數字,密密麻麻的人名,像一條條扭曲的毒蛇,纏繞著蕭承澤的呼吸。
這不僅僅是貪墨。
這是在啃食大啟王朝的根基,是在飲百姓的血。
一直沉默的林錚,探過頭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裡,瞬間燃起了兩簇駭人的火焰。
那股從義莊帶回的殺氣,再次不受控制地從他身上瀰漫開來。
屋內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分。
追風更是看得目眥欲裂,握著刀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慘白。
證據確鑿。
鐵證如山。
可短暫的激動過後,一個更致命的問題,如同一座無法逾越的冰山,橫亘在所有人面前。
如何將這份證據,遞交上去。
蕭承澤緩緩合上帳本,那張總是帶著溫潤笑意的臉,此刻沒有一絲血色。
「我們不能去官府。」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
「決堤之罪,足以讓我們所有人,在見到府台大人之前,就先被當成要犯就地格殺。」
他們現在的身份,是劫匪,是要犯。
他們手中這份能將太子黨羽連根拔起的證據,也是能將他們自己送上斷頭台的催命符。
一旦暴露,就是死路一條。
蕭承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他不能動用皇子的身份。
太子在朝中經營多年,耳目遍布,他若在此地暴露,無異於將自己徹底置於死地,過去十數年的隱忍與籌謀,將盡數化為泡影。
可若不動用,僅憑他們幾人,根本無法撼動這張由縣令、府台乃至京城高官共同織就的巨網。
這是一盤死局。
林錚看著帳本上那些冰冷的數字,腦海里浮現出的,卻是南方水患中,那些流離失所,啃著草根樹皮的百姓。
他胸中的怒火,燒得五臟六腑都在劇痛。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蕭承澤,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我去自首。」
蕭承澤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將帳本帶去府衙,就說是我一人所為。」
林錚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
「人是我殺的,堤是我決的,他們要殺要剮,沖我一個來。」
「只要能讓這帳本公之於眾,我這條命,換了!」
哪怕以命換命。
他也要為那些屈死的冤魂,討一個公道。
「不行!」
蕭承澤的聲音驟然變得嚴厲,第一次在這家人面前,流露出了屬於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死死盯著林錚,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怒火與痛惜。
「我絕不會用你的命,去換一個不確定的結果。」
「你以為你死了,這帳本就能呈到御前嗎?天真!」
「他們有一萬種方法,可以將你屈打成招,讓你承認自己是山匪流寇,再將這本帳本,說成是你偽造的!」
「屆時,你白白送了性命,趙德才之流,依舊逍遙法外!」
蕭承澤的話,如同一盆冰水,澆在林錚燃燒的怒火上。
可林錚依舊梗著脖子,那張堅毅的臉上,滿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執拗。
屋內的氣氛,僵硬到了極點。
兩個同樣驕傲,同樣執著的男人,因為不同的信念,陷入了激烈的對峙。
就在這時,一隻肉乎乎的小手,輕輕拉了拉蕭承澤的衣袖。
呦呦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仰著小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滿是困惑。
她的小手指,指向了蕭承澤腰間掛著的一枚玉佩。
那玉佩樣式古樸,毫不起眼,混在一堆配飾里,連追風都未曾注意過。
那是他與李侍郎之間,最隱秘的聯絡信物。
呦呦歪著小腦袋,奶聲奶氣地開口。
「這個亮晶晶的玉佩,會幫我們!」
整個屋子,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蕭承澤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低下頭,對上呦呦那雙清澈見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她怎麼會知道。
她怎麼會知道這枚玉佩的秘密。
呦呦卻像是沒感覺一樣,只是覺得這枚玉佩上縈繞著一股正直又明亮的金色氣運,讓她看著很舒服。
亮晶晶的叔叔。
一句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蕭承澤腦中的重重迷霧。
他明白了。
現在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借力打力。
他不能出面,但他可以請一尊足夠大的神,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李侍郎,門生故舊遍布天下,為人更是剛正不阿,是父皇最信任的肱骨之臣。
只要他肯出面,即便是太子,也要忌憚三分。
「呦呦……你真是我的小福星!」
蕭承生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