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送行


  那扳指是蕭承澤送的,玉質溫潤,剔透無瑕。

  她踮起腳尖,把冰冰涼涼的扳指,努力地塞進林文遠的手裡。

  「爹爹戴著它,考大官!」

  稚嫩的童聲,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林文遠看著女兒那雙清澈的眼睛,心中那塊被壓力與焦慮壓得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一股暖流輕輕托起。

  他俯下身,將女兒緊緊抱在懷裡。

  萬般辛苦,皆有所值。

  進京的準備有條不紊,一個最現實的阻礙,卻擺在了全家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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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盤纏。

  京城路途遙遠,車馬食宿,人情往來,處處都是巨大的開銷。

  即便蘇婉傾盡了所有,算下來的銀兩,依舊是捉襟見肘。

  她不想讓丈夫在路上因為銀錢之事受委屈,更不想他到了京城,因為囊中羞澀而在同科面前抬不起頭。

  連續幾夜,蘇婉都為此輾轉難眠。

  就在她一籌莫展之際,錢萬金錢掌柜,竟親自登門了。

  他沒有多說一句廢話,直接將一個沉甸甸的錦囊,放在了林文遠的書案上。

  「林先生此去青雲之上,些許程儀,不成敬意。」

  「一品居最好的馬車也已備好,明日一早,便在門口恭候。」

  錢萬金的到來,如同一場及時雨,瞬間解了林家的燃眉之急。

  林文遠推辭不過,只能深深一揖,將這份恩情記在心裡。

  離別的時刻,終究還是到了。

  臨行前的深夜,林錚走進了父親的書房。

  他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只是將一把新打的,鋒利無比的防身短匕,放在了林文遠的行囊邊。

  「爹,京城魚龍混雜,萬事小心。」

  他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

  話不多,但那份沉甸甸的擔憂,林文遠感受得到。

  他拍了拍兒子已經比自己還要寬闊堅實的肩膀,點了點頭。

  蘇婉則還在油燈下,為他檢查著行囊里的最後一包藥草。

  有防風寒的,有治水土不服的,還有提神醒腦的。

  她將一包包幹糧碼放整齊,反覆叮囑著路上的飲食禁忌。

  「天氣轉涼,記得添衣。」

  「到了驛站,莫要喝生水。」

  「凡事,以身體為重。」

  兩人的目光,在搖曳的燭火下交匯。

  千言萬語,都化作了那無聲的對視。

  天色微亮。

  一品居那輛寬大舒適的馬車,早已靜靜地等候在門外。

  林文遠換上蘇婉新做的青布長衫,整個人顯得愈發挺拔儒雅。

  他最後回頭,深深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妻兒。

  蘇婉的眼眶紅著,卻強忍著沒有落淚。

  林錚的身軀站得筆直,如一棵沉默的青松。

  呦呦揮舞著小手,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

  車夫揮鞭,車輪緩緩轉動。

  家人的身影,在清晨的薄霧中,越來越遠,最終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林文遠放下車簾,隔絕了身後的視線。

  他靠在柔軟的墊子上,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忐忑與對家人的不舍。

  他知道,這一去,他將要面對的,是整個大啟王朝最頂級的頭腦,最複雜的權謀,還有那深不見底的人心。

  前路,未卜。

  與此同時。

  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座奢華的府邸內。

  一個面容與林文遠有幾分相似,氣質卻陰柔許多的年輕官員,正端著一盞上好的雨前龍井,悠閒地聽著下人的匯報。

  「……事情就是這樣,老爺,您那位哥哥林文遠,得了聖上恩典,不日便要抵京,參加殿試了。」

  「啪嚓——」

  一聲脆響。

  精美的白瓷茶杯,從那官員手中滑落,在光潔的地板上摔得粉碎。

  他臉上的悠閒與愜意,瞬間被驚慌與錯愕所取代。

  這驚慌,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隨即,便化為了濃得化不開的嫉妒與怨毒。

  林文德死死地盯著地上那攤狼藉的茶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扭曲的弧度。

  「林文遠,你竟然也來了……」

  「好,好得很!」

  「我倒要看看,這次你還怎麼跟我斗!」

  寒士入京,無形之牆

  京城的城牆高得像是一座山,青灰色的磚石在鉛色的天幕下,透著一股沉默的威壓。

  車馬粼粼,人聲鼎沸。

  林文遠下了馬車,腳踩在堅實的青石板路上,胸腔里那顆跳動了十數年的心,被這股撲面而來的帝都氣象激盪得豪情萬丈。

  他來了。

  為了妻兒,也為了自己那不曾磨滅的抱負。

  然而,一碗陽春麵就要二十文錢。

  客棧老闆那雙從上到下打量他身上半舊儒衫的眼睛,像兩根冰冷的針。

  那股子沖天的豪情,瞬間被這毫不掩飾的鄙夷與高昂的物價,狠狠地拍回了現實。

  京城,不歡迎窮人。

  他前往貢院打探消息。

  貢院外的長街上,處處都是三五成群的士子。

  他們衣著光鮮,手持摺扇,口中談論的是哪位主考官的詩文喜好,或是京中哪場詩會的最新風向。

  這是一個無形的圈子,每個人都有一張無形的門票。

  林文遠穿著那件漿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像一滴清水落入了滾油之中,格格不入。

  他試著上前,想拱手請教一二。

  可他剛一靠近,那些高談闊論的聲音便戛然而止。

  士子們或是轉過身去,或是用扇子遮住半張臉,投來審視又排斥的目光。

  他像一個闖入者,一個透明人。

  被排斥在所有圈子之外,無人理睬。

  林文遠默默退開,走進了一家茶館。

  茶館裡也是人聲嘈雜,混雜著茶葉的清香與各色點心的甜膩氣味。

  他剛坐下,鄰桌的談話聲便清晰地飄了過來。

  「聽說了嗎?今科的會元林文德大人,那篇《平北策》當真是石破天驚。」

  一個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艷羨。

  「何止是陛下讚不絕口,就連兵部的幾位將軍都說,此策若能推行,我大啟北境可安穩二十年。」

  「最難得的是林會元為人,謙和有禮,禮賢下士,昨日在醉仙樓設宴,我等有幸得見,當真是風采斐然,京中士子無人不夸啊。」

  林文德。

  會元。

  林文遠端著茶杯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顫。

  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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