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玉容膏
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壓力,混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酸澀,猛地湧上心頭。
弟弟的光環,太過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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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眼到讓他這個「僥倖」得來的貢士身份,顯得如此黯淡,如此可笑。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進京,是否就是一個錯誤。
或許,在別人眼中,他就是個沽名釣譽,靠著兒子的軍功才換來這機會的鄉野鄙夫。
他正心煩意亂,一道輕佻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喲,這不是那個走了狗屎運,從鄉下被破格提拔上來的解元公嗎?」
一個衣著華貴,面容輕浮的公子哥,正搖著摺扇,滿眼輕蔑地看著他。
「怎麼,也敢來這京城湊熱鬧?也不怕污了這貢院前的文氣。」
周圍響起一片壓抑的竊笑聲。
那些目光,不再是無視,而是變成了有形的利刺,一根根,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身上。
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沒過了他的頭頂。
林文遠捏緊了茶杯,指節泛白,幾乎就要起身拂袖而去。
就在這時,他的指尖觸碰到了袖中一個冰涼溫潤的物件。
那是呦呦塞給他的玉扳指。
那溫潤的觸感,像一道暖流,瞬間撫平了他心中的狂躁。
他想起了女兒那雙黑葡萄似的,充滿全然信任的眼睛。
想起了她奶聲奶氣,卻無比堅定的那句話。
「爹爹是大文豪!」
「爹爹要考大官!」
一股熱流,從心臟的位置猛地炸開,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他不是林文遠一個人。
他是林錚的父親。
是蘇婉的丈夫。
是呦呦的爹爹。
他是為他們而來。
他是為他們而戰。
別人的看法,何足道哉。
林文遠挺直了被壓力與屈辱壓彎的脊樑。
他緩緩放下茶杯,站起身,對著那位華服公子,從容地拱了拱手。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窘迫,反而帶著一抹溫和的笑意。
「山野之人,見識淺薄,正要來這京城,向諸位大才請教一二。」
他不卑不亢,氣度沉穩。
那份從容,反倒讓挑釁的公子哥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自討了個沒趣。
他冷哼一聲,訕訕地帶著人走開了。
茶館裡的議論聲,也小了下去。
許多士子看向林文遠的目光,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訝異。
街角,一輛絲毫不起眼的馬車裡。
一個親衛打扮的人,正低聲向車內匯報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掀開一絲縫隙。
車內的人看著林文遠那挺直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林文遠沒有在繁華地段多做停留,他在城南尋了一處偏僻卻乾淨的客棧住了下來。
關上房門,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喧囂與紛擾。
他鋪開紙張,拿起筆,正準備將自己這幾日的心得付諸筆端。
「咚咚咚。」
一陣敲門聲響起。
店小二賠著笑臉,雙手捧著一封製作精美的燙金請柬,恭恭敬敬地遞了上來。
「客官,門外一位小廝送來的,說是務必親手交給您。」
林文遠接過請柬。
請柬的材質是上好的灑金宣紙,帶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他打開請柬,一行行流暢的館閣體小楷映入眼帘。
字跡的末尾,署著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林文德。
請柬的內容很簡單,邀請他三日後,前往京郊的瓊林苑,參加一場由新科舉子們自發舉辦的詩會。
林文遠捏著那張輕飄飄的請柬,卻感覺重若千斤。
鴻門宴的氣息,撲面而來。
藥廬里瀰漫著一股清苦的草藥香,混雜著陽光曬在竹匾上乾草的味道。
蘇婉將一隻小巧的白瓷罐,輕輕推到華老面前。
罐子通體溫潤,裡面盛著她親手熬製的玉容膏。
華老捻起須,用小指指甲挑起一抹。
膏體呈半透明的玉色,觸手生溫,細膩得沒有一絲顆粒感。
他將藥膏在虎口處輕輕推開。
那膏體瞬間化作一層薄薄的水膜,皮膚的干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撫平,透出一種飽滿滋潤的光澤。
一股淡雅的花香,不濃不膩,悄然鑽入鼻息。
「好東西。」
華老讚嘆出聲,眼中是掩不住的驚喜與欣賞。
「當真是好東西。」
他當即拍板。
「林夫人,這生意,我們做了。」
合作就這麼定了下來。
起初的一切都充滿了希望。
可當他們試圖將這小罐里的奇蹟,變成可以量產的商品時,一道巨大的鴻溝,橫亘在了兩人面前。
華老的藥房裡,一排銅製的小秤擺得整整齊齊。
他嚴格遵循古法,君臣佐使,將白芷、當歸、珍珠粉等幾十味藥材的配比,精準到毫釐之間。
每一味藥材的投放順序,熬煮的火候,都有著嚴苛的規定。
可出鍋的藥膏,卻質地乾澀,顏色也有些發黃,徒有藥效,卻無半點玉容的影子。
蘇婉的方法,則截然相反。
她沒有藥方,全憑感覺。
一撮白芷,一捧杏仁,用手掂量著便入了鍋。
攪動時,她會閉上眼睛,用手腕感受著藥液的阻力,用鼻子去聞那細微的香氣變化。
有時,她能做出比樣品更完美的玉容膏。
但更多的時候,熬出的東西要麼過於油膩,要麼太過稀薄。
品質,像個頑劣的孩童,完全捉摸不定。
連續三日的失敗,讓藥廬里的氣氛變得有些凝滯。
華老愁得直捻鬍鬚。
蘇婉心中那簇剛剛燃起的火焰,也被這盆冷水澆得只剩下一點微弱的星火。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乾淨的少年音,在門口響了起來。
「爺爺,我回來了。」
華景天緩步走了進來,一身青色長衫,襯得他身形愈發瘦削挺拔。
他一眼便看到了滿室的狼藉,還有祖父與蘇婉臉上那揮之不去的愁容。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失敗的藥膏上,清冷的眉眼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
經驗之談終究是上不了台面的東西。
他走到蘇婉正在熬煮的藥鍋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草藥與油脂混合的複雜氣味。
他就像一位嚴苛的考官,用一種平淡到近乎冒犯的語氣,突然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