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呦呦說蝗災
他引經據典,從《尚書》的「敬授人時」,到董仲舒的「天人感應」,洋洋灑灑,口若懸河。
「臣以為,天時者,君德之映也。君王行德政,則上感天心,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一番話說得天花亂墜,滴水不漏。
朝中不少守舊的老臣,都露出了讚許的神情。
太子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壓力,如同一座無形的山,盡數壓在了林文遠的身上。
他緩緩起身,走到了大殿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有審視,有輕蔑,有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林文遠深吸一口氣,袖中的手,緊緊捏住了那個呦呦親手縫製的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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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前,遠在縣城的呦呦從午睡中驚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娘親,我夢見北方好多好多的黑蟲蟲,把莊稼都吃光了!好可怕!」
蘇婉將女兒的話,一字不差地寫進了給他的信里。
自打呦呦開了心竅,林文遠就對這些玄之又玄的事,篤信不疑。
那是女兒給他的底氣。
他對著龍椅,深深一揖。
「臣以為,天時無常,非人力可改。」
一句話,讓殿內瞬間安靜了下去。
他沒有停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然人和有道,可減天災之禍。」
「臣斗膽有言,今歲北方,恐有蝗災之兆!」
轟。
此言一出,滿朝譁然。
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巨石,激起千層浪。
「一派胡言!」
太子身側的一位御史立刻跳了出來,指著林文遠的鼻子怒斥。
「國朝風調雨順,海晏河清,你竟敢在此妖言惑眾,擾亂人心,是何居心?」
「林文遠,你可知罪?」
林文德也立刻上前,臉上擠滿了痛心疾首的關切。
「大哥慎言!此等無稽之談,豈可於金殿之上亂說!」
他看似勸阻,實則是在將林文遠往死路上推。
一時間,整個金鑾大殿,都充滿了對他的斥責與質疑。
他成了眾矢之的。
孤立無援。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觸怒龍顏,被當場拿下時。
「啪!」
一聲清脆的巨響。
皇帝蕭夜宗猛地一拍龍椅,霍然起身。
他那雙看過無數風浪的眼眸中,此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駭人的精光。
他想起了那份謄抄的策論。
那裡面蘊含的,正是這種將天道與人治剝離,注重實幹的驚世之才。
皇帝死死地盯著林文遠那張因緊張而略顯蒼白的臉,沉聲問道。
「你,有何良策?」
這一問,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滿朝的喧囂。
所有斥責聲,戛然而止。
太子臉上的得意僵住了。
林文德眼中的幸災樂禍,也瞬間凝固。
林文遠頂著這巨大的壓力,那顆幾乎要跳出胸膛的心,在這一刻,反而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他知道,他賭對了。
他將早已在心中盤桓了無數遍的腹稿,緩緩道來。
「回稟陛下,防治蝗災,重在防,而非治。」
「臣以為,當行三策。」
「其一,修地方志,詳錄歷年蝗災發生之地,繪成圖鑑,尋其規律,此為『知天時』。」
「其二,令地方官府,於秋收之後,鼓勵百姓翻土焚燒田間荒草,挖溝深埋蝗蝻,從根源上減少蟲卵,此為『斷其根』。」
「其三,廣布告,以官府之力,收購雞鴨,分發至各村落,待蝗災初起,便可驅雞鴨食之。雞鴨之糞便,亦可肥田,此為『變害為利』。」
他的聲音,不再有絲毫的顫抖,反而愈發沉穩,愈發堅定。
他將如何調度民力,如何籌措資金,如何將此事與《平北策》中恢復民生的觀點相結合,一環扣一環,有條不紊地娓娓道來。
那清晰的條理。
那大膽的構想。
那字裡行間透露出的,對民生疾苦的深刻洞察。
讓整個金鑾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官員,包括方才還在厲聲呵斥他的太子一黨,此刻都張大了嘴,臉上寫滿了無法置信的驚駭。
這哪裡是一個鄉野鄙夫的空談。
這分明是一套可以直接推行,行之有效的,經世濟民的良策。
林文德站在一旁,臉色已經是一片煞白。
他看著那個依舊穿著青布長衫,身形卻仿佛在瞬間變得無比高大的兄長,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懼與嫉妒,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吞噬。
他知道,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林文遠說完最後一字,深深一揖,不再言語。
整個大殿,落針可聞。
唯有他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與御座之上,皇帝那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金殿之上,空氣粘稠得如同水銀。
龍涎香的青煙,纏繞著雕龍畫鳳的盤龍柱,最終散於九龍寶座之上,化作一片無聲的威壓。
林文遠的聲音,在這片死寂中,清晰而沉穩。
他每說一句,朝中百官的臉色便多一分驚駭。
這些聞所未聞的措施,粗鄙直白,卻又帶著一種直指問題核心的,令人無法辯駁的合理性。
這已經不是策論。
這是一套可以直接下發到州府縣衙,立刻就能推行的政令。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而尖銳的聲音,打破了這片驚愕的寂靜。
「荒謬!」
戶部尚書顫巍巍地走出班列,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捕蝗為食?簡直是荒謬絕倫!」
他痛心疾首地指著林文遠,仿佛在看一個離經叛道的瘋子。
「蝗蟲乃是上天降下的警示,是天災!爾一介書生,竟敢鼓動萬民食蝗,此乃褻瀆天威,有違天和!若因此觸怒上天,降下更大的災禍,你擔當得起嗎!」
這頂帽子,扣得又大又重。
殿內,立刻響起一片竊竊的附和聲。
不少思想守舊的老臣,都露出了贊同的神情。
他們信奉天人感應,相信君王德行有虧才會引來天災。
林文遠這種到近乎粗暴的解決方式,徹底顛覆了他們固守一生的信念。
壓力,如同實質的潮水,再次向林文遠湧來。
林文遠卻只是平靜地抬起頭,迎上戶部尚書那幾乎要噴火的眼睛。
他不卑不亢,聲音依舊沉穩。
「尚書大人此言差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