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百花閣的為難
沒有俗氣的紅綢,沒有震天的鞭炮。
鋪子開業那天,只是於清晨時分,悄然推開了那兩扇雕著纏枝蓮花的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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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清冽的檀香混雜著極淡的草藥芬芳,從門內逸散而出,瞬間與街面上其他胭脂鋪那甜膩嗆人的脂粉氣,劃開了一道涇渭分明的界限。
店內陳設更是極簡。
黃花梨的櫃檯,天青色的影青瓷瓶,牆上掛著幾幅描繪山間草藥的水墨小品。
一切都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雅致,仿佛賣的不是讓女人瘋狂的美容膏,而是文人墨客案頭的清供。
蘇婉換上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麵錦裙,長發用一支素銀簪子松松挽起。
她站在櫃檯後,脊背挺得筆直,可那藏在寬大袖袍下的指尖,卻微微發著涼。
門口人來人往,好奇探看的目光不少,真正走進來的人,卻寥寥無幾。
那份剛剛建立起來的自信,在現實的冷清面前,又開始搖搖欲墜。
她的手,下意識地,想要撫上自己左臉那道猙獰的疤痕。
「娘親。」
一個軟糯糯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呦呦不知何時跑了過來,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小小的女孩仰著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沒有半分擔憂,只有全然的信任與驕傲。
那眼神,像一道溫暖的泉水,瞬間撫平了蘇婉心底所有的焦躁與不安。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走出了櫃檯。
她對著門外一位猶豫著不敢進門的婦人,露出了一個溫婉的笑容,那笑容牽動了臉上的傷疤,卻不再讓她感到自卑。
「夫人,不妨進來一試。」
她的聲音,平靜而柔和,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真誠。
玉容膏的火爆,比所有人預想的,還要猛烈。
一傳十,十傳百。
那肉眼可見的神奇效果,成了所有女人間最無法抵擋的誘惑。
開業僅僅十日,玉容坊的門檻幾乎要被踏破。
然而,這股狂熱的風潮,在持續了近一個月後,終於顯露出了疲態。
玉容膏雖好,卻終究只有一種。
那些真正不缺銀錢的貴婦,在體驗過最初的新鮮感後,便提出了更多,也更苛刻的要求。
「蘇老闆,你這玉容膏對干紋是好,可我臉上的斑點,卻不見什麼效果啊。」
「是啊,我這眼角的細紋,它也只能淡化,卻不能根除。」
「有沒有能讓皮膚更白一些的?」
新的問題,如同雨後春筍,一個個冒了出來。
鋪子裡的客人,肉眼可見地少了下去。
蘇婉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她坐在燈下,看著帳本上日漸下滑的流水,一種熟悉的無力感再次籠罩了她。
她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個只能眼睜睜看著兒子被人欺辱,自己卻無能為力的絕望雨夜。
心,一點點地往下沉。
難道,她的事業,就要止步於此了嗎?
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際,呦呦又像個小福星一樣,噠噠噠地跑進了華老的藥圃。
彼時,華老正對著一株新得的草藥愁眉不展,少年老成的華景天則在一旁翻閱著古籍,試圖找出炮製之法。
「華爺爺,景天哥哥!」
呦呦像只快活的小蝴蝶,撲進了藥圃。
她在那些瓶瓶罐罐,花花草草間穿梭,小鼻子不停地嗅著。
忽然,她停在一叢開著細碎小白花,其貌不揚的植物前。
在她的視野里,這株小草的頂上,飄著一縷縷極細的,帶著祛斑二字的金色氣運。
「華爺爺!」
她指著那株不起眼的小草,奶聲奶氣地宣布。
「這個花花泡水喝,呦呦臉上的小雀斑就沒啦!」
她一邊說,還一邊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自己那光潔如玉,連個毛孔都找不到的小臉蛋。
華老與華景天聞言,都是一愣。
華景天那張清冷的小臉上,閃過一絲無奈的縱容。
他正要開口糾正呦呦這不符合藥理的童言無忌。
華老那雙渾濁的老眼,卻猛地亮了起來。
他幾步上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捻起一片那白色的小花,放在鼻尖輕嗅。
一股極淡的,帶著些許辛辣的異香鑽入鼻息。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白斂,這是野生的白斂!」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
「古籍有載,此物善治癰腫,亦可『滅黑黯』,只是此物對生長環境要求極高,早已絕跡百年,不想竟在這裡尋到一株!」
靈感,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開了蘇婉與華老面前的迷霧。
是啊。
既然一種藥膏無法滿足所有人的需求。
那為何,不多做幾種呢?
一個專攻保濕。
一個專攻祛斑。
一個專攻美白。
一個專攻抗皺。
藥廬,再次燈火通明。
華老翻出了所有壓箱底的古方典籍,負責從理論上推衍配伍。
蘇婉則再次憑著她那與生俱來的,對藥材的敏銳直覺,負責一遍遍地親手調製。
兩人的合作,愈發默契無間。
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便能明白對方心中所想。
希望的火苗,再次熊熊燃燒起來。
然而,當他們將第一份美白膏的方子確定下來,準備大批量生產時。
一個致命的打擊,接踵而至。
「老闆娘,不好了!」
負責採買的夥計,連滾帶爬地跑了回來,臉上滿是驚惶。
「縣城周邊,所有的茉莉花、白玉蘭,還有上等的珍珠粉,全都被人買斷了!」
「我打聽了,是百花閣放的話,誰敢賣給我們一分一毫,就是跟縣令夫人過不去!」
「轟」的一聲。
蘇婉只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了身後的桌子,才沒有跌倒。
釜底抽薪。
這一招,又狠又毒。
百花閣的背後是縣令夫人,縣令夫人的背後,是盤踞在雲縣數十年,根深蒂固的士紳宗族勢力。
那是一張無形的,巨大的網。
她一個無權無勢的外來戶,如何能與之抗衡?
剛剛燃起的那簇希望之火,被這盆冰冷的現實,澆得只剩下一縷青煙。
蘇婉的指尖,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
一種巨大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絕望,再次湧上心頭。
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