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護國寺皇后
昭陽公主抬起頭時,整張俏麗的小臉,已經變得漆黑一片,墨汁順著她的髮髻和臉頰,滴滴答答地往下流,將她華美的宮裝染得一塌糊塗。
她整個人都懵了,呆呆地坐在地上,像一隻掉進墨水缸里的落湯雞。
「哈哈哈哈……皇姐……你……」
景淵皇子看到這一幕,先是一愣,隨即指著昭陽公主,爆發出肆無忌憚的大笑。
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然而,他還沒笑幾聲。
「嗡——」
一隻不知從哪裡飛來的大黃蜂,徑直朝著他沖了過來,圍著他的腦袋嗡嗡打轉。
「啊!蜜蜂!」
景淵皇子的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驚恐的尖叫。
他最怕這種會蜇人的東西了!
他胡亂地揮舞著手中的玉骨摺扇,想要把蜜蜂趕走。
可那蜜蜂就像是認準了他一樣,不依不饒地追著他。
「滾開!快滾開!」
景淵皇子嚇得魂飛魄散,在講堂里抱頭鼠竄,哪裡還有半分皇子的儀態。
他慌不擇路,一頭撞向牆角。
那裡,擺著一尊半人高的青花瓷瓶,是用來裝飾講堂的。
「砰——嘩啦!」
一聲巨響。
青花瓷瓶被景淵皇子撞翻在地,瞬間碎成了一地鋒利的瓷片。
而隨著瓷片的飛濺,幾包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點心,從破碎的瓶身里,滾落了出來。
桂花糖糕,紅豆軟糯卷,還有兩塊小巧的綠豆酥。
一樣不少。
正是呦呦失蹤的戰略儲備糧!
滿堂的鬨笑聲,瞬間消失了。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地上的點心,又看看滿臉墨汁的昭陽公主,和被蜜蜂追得狼狽不堪的景淵皇子。
人贓並獲。
話說回蘇婉,長公主的鳳駕並未直接返回府邸。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馬車轉向,朝著與喧囂的京城截然相反的方向駛去。
蘇婉心中滿是疑竇,卻不敢開口詢問。
身旁的長公主闔著雙目,神情肅穆,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嚴。
方才在宣華殿內那份親切與維護,此刻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沉的凝重。
車窗外的景致,從朱牆高樓漸漸變為疏朗的田野。
冬日的枯枝在風中搖曳,劃破灰濛濛的天空。
空氣里的脂粉香氣散盡了,被一種夾雜著泥土與草木的清冷氣息所取代。
鳳駕最終在一座古樸的寺廟前停下。
山門上懸掛著黑底金字的匾額,「護國寺」三個大字,筆力雄渾,透著一股歷經歲月沉澱的莊嚴。
這裡是京郊,遠離塵世,香火鼎盛,卻又帶著一種超然的清淨。
蘇婉在李嬤嬤的攙扶下下了車。
寒風捲起她的裙角,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身上的披風。
寺內,松濤陣陣,偶爾傳來幾聲悠遠的鐘鳴,敲擊在人的心上,洗滌著一路帶來的浮躁。
長公主沒有走香客們常走的正路。
她領著蘇婉,穿過幽靜的碑林,繞過幾重殿宇,來到一處極為偏僻的禪院。
院門虛掩著,未曾上鎖。
裡面打掃得一塵不染,連石階縫隙里的落葉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院中種著幾株耐寒的梅樹,枝幹虬勁,含苞待放。
一個身著素色僧衣的女子,正背對著她們,手持一個長柄木勺,安靜地為花圃中的蘭草澆水。
她的身形清瘦,脊背挺直,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著。
動作輕緩而專注,仿佛天地間只剩下她與眼前的這幾株幽蘭。
即便只是一身最尋常的粗布僧衣,也難掩她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空谷幽蘭般清冷絕塵的氣質。
聽到腳步聲,女子澆水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緩緩轉過身來。
蘇婉的呼吸,在這一瞬間,猛地停滯。
那是一張怎樣驚心動魄的臉。
五官的每一處,都仿佛是神明最得意的傑作,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瑕疵。
眉如遠山,眼若秋水,瓊鼻櫻唇,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種超越了凡俗的美。
清冷,聖潔,帶著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離。
蘇婉終於明白了。
她終於明白長公主口中那句「世間罕有」是什麼意思。
她也明白了,為何皇帝蕭夜宗會對此人念念不忘。
這樣的容顏,的確堪稱大啟最美的女人。
然而,這份極致的完美,卻被一道猙獰的傷疤,徹底撕裂了。
一道暗紅色的疤痕,如同一條扭曲的蜈蚣,從她左邊的額角,蜿蜒爬下,穿過秀氣的眉骨,直到顴骨處才堪堪停止。
那疤痕已經陳舊,顏色深沉,微微凸起,破壞了整張臉的和諧。
讓那份驚人的美麗,透出一種悽厲的破碎感。
仿佛一件完美的瓷器,被人狠狠摔碎,又被拙劣地拼湊起來,每一道裂紋,都在訴說著曾經的劫難。
蘇婉的心臟,被這強烈的視覺衝擊,狠狠地揪了一下。
「皇姐。」
女子開口了,聲音清冷,如同山澗的泉水,卻又帶著一絲久不言語的沙啞。
她的目光落在長公主身上,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里,才終於泛起了一點點屬於活人的漣漪。
皇后。
蘇婉的腦海里,瞬間跳出這兩個字。
她就是那個被木貴妃陷害,家族覆滅,慘遭毀容後,心如死灰,自請在護國寺修行的廢后。
三皇子蕭承澤的生母。
長公主走上前,握住她的手,眼中滿是心疼。
「清婉,今日天氣好,我來看看你。」
長公主的聲音,褪去了所有的威嚴,只剩下屬於姐姐的溫柔。
皇后的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那甚至不能稱之為笑。
「勞皇姐掛心了。」
長公主拉著她,走到了蘇婉面前。
「這是林修撰的夫人,蘇婉。」
長公主介紹道。
「她手中有一樣好東西,或許能對你的臉有所幫助。」
皇后的目光,終於落在了蘇婉的身上。
那目光,淡漠得如同一片冰封的湖面。
方才對著長公主時那一點點的人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的眼神掃過蘇婉,沒有好奇,沒有探究,甚至沒有一絲情緒的波動。
就好像,蘇婉只是一塊石頭,一棵樹,一個毫無意義的存在。
世間萬物,再也無法在她心中激起一絲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