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治傷
蘇婉被那樣的眼神看得心頭髮寒。
她福了福身子,正要開口。
「不必了。」
皇后卻先一步移開了視線,聲音依舊清冷,不帶絲毫感情。
「皇姐的心意,清婉心領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但我如今已是方外之人,容貌於我,不過是皮囊罷了。」
她的話語,平靜得近乎殘忍。
像一道無形的牆,高高築起,將所有人的關心與善意,都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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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準備了一肚子的話,瞬間被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能感覺到,眼前的這個女人,心已經死了。
哀莫大於心死。
她的臉可以治,但她的心,或許已經無藥可醫。
長公主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無奈與痛惜。
她沒有再強求。
又坐著說了一會兒話,多半是長公主在說,皇后在聽,偶爾極輕地應一聲。
從始至終,皇后沒有再看蘇婉第二眼。
回程的馬車上,氣氛比來時更加壓抑。
金絲楠木的車廂,像一個沉悶的盒子,將兩個心事重重的女人,困在其中。
許久,長公主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里,充滿了無力與悲傷。
「你也看到了。」
長公主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她就是這樣,自從那件事後,她就把自己關起來了。」
蘇婉安靜地聽著。
她能想像,一個曾經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站在權力頂峰的女人,一夕之間,家族覆滅,容顏盡毀,那該是何等沉重的打擊。
「本宮請遍了天下名醫。」
長公主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廂內迴響。
「太醫院的御醫,民間的聖手,甚至連番邦的異士都找過。」
「他們都說,那道疤是利器所傷,又被人抹了腐蝕的毒藥,傷及筋骨,早已是陳年舊疤,藥石罔效。」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蘇婉的心上。
蘇婉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臉的舊疤處。
那裡早已平滑如初,只留下一點淡淡的痕跡,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
她看著自己的指尖。
若非有呦呦。
若非女兒那神奇的能力。
她如今的下場,或許比這位皇后,好不到哪裡去。
甚至,可能更糟。
同為女子,同為母親,同是遭受過容貌之苦的人。
一股強烈的同情與唏噓,從蘇婉的心底湧起。
「林夫人。」
長公主的聲音,將蘇婉從自己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她轉過頭,對上長公主那雙充滿了探究與期盼的眼睛。
「她的臉,你究竟有幾分把握?」
這個問題,如同一座大山,瞬間壓在了蘇婉的肩頭。
長公主的目光灼灼。
「那是皇帝心中唯一的痛,也是本宮這個做皇姐的,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蘇婉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這個問題,她必須謹慎回答。
她的腦海里,飛速地分析著皇后的傷情。
陳年舊傷。
傷及筋骨。
毒藥腐蝕。
這三條,無論哪一條,都棘手到了極點。
她所制的玉容膏,對尋常的疤痕有奇效。
但面對這樣複雜的重傷,效果必然大打折扣。
她可以誇下海口,博取長公主一時的歡心。
可一旦做不到,那後果,將是她和整個林家都無法承受的。
欺騙長公主,欺騙當今聖上,這個罪名,足以讓林家萬劫不復。
蘇婉的指尖,微微發涼。
她深吸一口氣,迎著長公主的目光,選擇了最穩妥,也是最誠實的回答。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為難的沙啞。
「回殿下。」
「皇后的疤痕,遠非尋常的傷疤可比。」
「民婦的藥膏,或許能淡化疤痕的顏色,讓肌膚變得平滑一些。」
她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
「但怕是……不能完全恢復如初。」
車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長公主眼中的那一點點希冀的光芒,隨著蘇婉的話音落下,緩緩地,黯淡了下去。
一絲顯而易見的失望,浮現在她的臉上。
蘇婉的心,也跟著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自己這個回答,或許已經失去了這個天大的機會,甚至可能惹得長公主不快。
然而,長公主只是沉默了片刻。
她再次開口時,語氣中雖然帶著失望,卻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決斷。
「無妨。」
她說。
「只要能有一點效果,便值得一試。」
「本宮要的,不是讓她恢復容貌。」
長公主的目光,變得深邃而複雜。
「本宮要的,是讓她重新燃起一點,活下去的希望。」
蘇婉的心,被這句話,狠狠地撞了一下。
「你只管盡力一試。」
長公主看著她,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
「此事若成,哪怕只是讓她那道疤痕淡上三分。」
「我便保你林家,三代富貴榮華,無人敢欺。」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蘇婉的耳邊炸響。
三代富貴。
這是何等沉重的承諾。
這也意味著,這是何等巨大的壓力。
蘇婉的心,狂跳不止。
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了退路。
這塊燙手的山芋,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回到林府時,天色已經擦黑。
蘇婉坐在梳妝檯前,銅鏡里映出她那張略帶疲憊的臉。
她心事重重,連呦呦什麼時候跑進來的都不知道。
「娘親。」
呦呦奶聲奶氣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蘇婉回過神,只見女兒正抱著她的小書包,仰著小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充滿了關切。
「娘親不開心嗎?」
蘇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將女兒抱進懷裡。
「沒有,娘親只是有些累了。」
呦呦的小鼻子,在蘇婉的頸間嗅了嗅。
她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的味道。
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帶著悲傷與死寂的氣息。
那氣息,是從娘親身上沾染來的。
蘇婉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怔怔地看著懷裡的女兒。
是了。
心病還需心藥醫。
皇后真正的傷,不在臉上,而在心裡。
她看著呦呦那雙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
一個大膽的念頭,毫無預兆地,從她的心底,猛地冒了出來。
接。
這個燙手的山芋,她必須接下。
這不僅僅是為了林家的三代富貴。
更是為了那個困在灰色絕望里的可憐女人。
也是為了,給她自己,給這個剛剛在京城立足的家,掙來一個最堅不可摧的靠山。
蘇婉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那光芒,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也帶著一份為人母的,孤勇的堅韌。
她緊緊地抱著呦呦,仿佛抱著全世界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