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繡一朵花


  可心亂了,手下的針腳也跟著亂了。

  「娘親。」

  一個軟糯的聲音在膝邊響起。

  呦呦不知什麼時候跑了進來,小小的身子趴在她的腿上,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臉,正好奇地看著她手裡的動作。

  蘇婉分了神。

  「嘶——」

  指尖傳來一陣刺痛,一滴殷紅的血珠,迅速從針眼處冒了出來。

  那點紅色,刺眼極了,仿佛成了壓垮她情緒的最後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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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混合著委屈與煩躁,瞬間湧上心頭。

  她真的……做不到了。

  「娘親!」

  呦呦見娘親受傷,連忙捧起她的手,嘟起小嘴,對著那點血珠,輕輕地吹了吹。

  溫熱的氣息,帶著一股奶香,拂過蘇婉的指尖。

  「娘親,你為什麼要在布布上扎洞洞呀?」呦呦指著那方繡了一半的蘭花帕子,不解地問。

  蘇婉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心中的煩躁被驅散了些許,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娘親不是在扎洞洞,是在繡花。」她柔聲解釋,「用好看的線,把這些小洞洞連起來,布布就變得更漂亮了。」

  「哦。」呦呦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忽然,她的小手指,輕輕戳了戳蘇婉左臉上那道幾乎看不見的淺粉色疤痕。

  然後,她又指了指帕子上的蘭花,用一種天真又理所當然的語氣,脆生生地說:

  「那娘親也在臉上繡一朵花花,不就也變漂亮了嗎?」

  嗡——

  蘇婉的腦子裡,像是有一聲洪鐘被猛地敲響。

  世界,在這一瞬間,安靜了。

  她手中的繡花針,「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整個人,如同被閃電擊中,徹底僵在了那裡。

  繡花……

  在臉上……繡一朵花……

  是啊!

  既然無法祛除,為何要執著於祛除?

  既然這道疤痕無法被抹去,為何不能將它變成……一種獨特的美?

  用最精細的繡花針,蘸上特製的顏料,沿著疤痕的脈絡,將它變成一幅畫!

  這個念頭,如同石破天驚,瞬間劈開了蘇婉心中所有的迷霧。

  醍醐灌頂!

  一股巨大的狂喜,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讓她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

  她一把將呦呦緊緊抱在懷裡,在她軟乎乎的小臉上狠狠地親了一大口。

  「我的小福星!你真是娘的寶貝!」

  呦呦被親得咯咯直笑,還不知道自己一句無心的話,給娘親帶來了怎樣翻天覆地的啟發。

  蘇婉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灼灼的光芒。

  她放開呦呦,幾乎是撲到了桌案前,重新鋪開一張嶄新的畫紙。

  她腦中,瞬間浮現出皇后額上那道疤痕的形狀。

  那蜿蜒的姿態,那曲折的走向……

  像極了一根正在舒展的,妖異而又悽美的花莖。

  蘇婉拿起炭筆,手腕下的線條,前所未有的流暢與篤定。

  一個大膽到足以震驚整個大啟的絕美構想,已然在她心中成型。

  她要畫的,不是凡間的牡丹芍藥,也不是清雅的梅蘭竹菊。

  而是那朵開在黃泉路上,傳說中能引渡亡魂,代表著絕望之美的——彼岸花。

  用最極致的美,去覆蓋最深刻的傷痛。

  用最絢爛的重生,去祭奠最沉痛的死亡。

  一個全新的,足以顛覆整個大啟審美的妝容,一個獨屬於廢后,名為涅槃的絕世妝容,即將在她手中誕生!

  皇家農莊的占地,比林文遠想像中還要遼闊。

  馬車駛入莊子,放眼望去,是大片大片休耕的田地。

  冬日的寒風毫無遮擋地掠過田野,捲起地表一層乾枯的黃土,空氣里滿是泥土的腥氣與枯草的澀味。

  土地龜裂著,露出貧瘠的底色,看不到半點屬於沃土的油潤光澤。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蕭索。

  迎接他們的是農莊的管事,姓錢,一個年過半百,身形微胖的男人。

  他臉上堆滿了笑,那笑容卻只停留在嘴角,一雙小眼睛裡閃著精明而又圓滑的光。

  「哎喲,林大人,您可算是來了。」

  錢管事一躬到底,姿態放得極低。

  「下官們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您這位青天大老爺給盼來了。」

  林文遠微微頷首,聲音溫潤。

  「錢管事客氣了,日後還需多多仰仗。」

  「不敢當,不敢當。」

  錢管事嘴上應著,腰卻慢慢直了起來,引著林文遠往主屋走,腳步不疾不徐,暗中打量著這位新上任的監官。

  一個白面書生。

  這是錢管事得出的第一個結論。

  手無縛雞之力,滿身的書卷氣,一看就是沒沾過陽春水的。

  這種人,最好糊弄了。

  林文遠並未急著安頓。

  「我想先看看農莊的帳冊,還有去年的收成記錄。」

  錢管事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熱情。

  「林大人真是勤勉,剛到就要視事,下官佩服。」

  「只是這帳冊嘛……前幾日天陰,屋裡受了潮,正在日頭底下曬著呢,怕是還得等上一兩個時辰。」

  林文遠看著頭頂明晃晃的冬日暖陽,並未點破。

  「無妨,那我便先去倉庫看看今年的稻種。」

  錢管事的眼皮跳了一下。

  「倉庫……倉庫的鑰匙被劉二給帶回家了,他今兒個剛好告假,說是婆娘要生了。」

  林文遠臉上的溫和笑意,淡去了幾分。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錢管事。

  那目光不銳利,不逼人,卻有一種穿透人心的沉靜。

  錢管事被他看得額角冒汗,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他在這皇家農莊當了二十年的管事,迎來送往的監官不知凡幾,多是些被貶謫的失意官員,來此不過是混日子罷了,從沒有人像眼前這位,一來就要查帳看糧。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最終,還是錢管事敗下陣來。

  他乾笑兩聲,從自己腰間摸出一大串鑰匙。

  「哎呀,您瞧我這記性,劉二走之前,是把備用鑰匙留給我了。」

  倉庫的大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一股混合著霉味與塵土的腐朽氣息,撲面而來,嗆得人幾欲作嘔。

  林文遠眉頭緊鎖,邁步走了進去。

  倉庫里堆著幾十個半人高的麻袋,裡面裝著的,便是來年開春要用的稻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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