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北燕使臣
偏院的客房裡,瀰漫著濃烈的金瘡藥氣味。
赫連燼躺在木榻上,被白紗布裹成繭,只露出一張慘白的臉。
軍醫連連搖頭。
外傷過重,氣血兩虧,若無奇蹟,熬不過今夜。
呦呦被放在床榻邊,她湊近了看。
深沉冷漠的眼睛緊閉著,漂亮哥哥變成了破布娃娃。
小丫頭吸了吸鼻子,忍住哭聲。
她伸出胖乎乎、因病痛消瘦一圈的手掌,貼上赫連燼滿是冷汗的額頭。
在她的視界裡,眼前的景象觸目驚心。
更多小說內容請訪問𝔖𝔗𝔒𝟝𝟝.ℭ𝔒𝔐
赫連燼的頭頂,盤踞著一團濃郁到化不開的黑色霧氣。
霧氣里包裹著北燕覆滅的恨意、前世自刎的屈辱、對大啟皇室的暴戾。
這團氣運像毒蛇,正瘋狂啃噬他僅剩的生機。
若不拔除這些黑氣,神仙難救。
小貔貅吸氣。將體內復甦、還極為稀薄的本源靈力,毫無保留地調動起來。
那是一抹凡人肉眼無法捕捉的純粹金芒。
帶著上古神獸最本質的淨化與生機。
金光順著她的掌心,注入赫連燼眉心。
「你瘋了!你會沒命的!」華景天看出端倪,欲上前阻止,卻被一股無形的氣牆彈開。
金光入體,與黑霧轟然相撞。
赫連燼渾身痙攣。白布滲出新血。
呦呦咬破下唇,鐵鏽味在口腔蔓延。
她不退反進,加大靈力輸出。
這是救她命的漂亮哥哥。
小財神向來護食且講規矩,吃了人家的雪蓮,得把人家的命拉回來。
金芒蠶食、瓦解著代表國讎家恨的業障。
破敗的經脈在金光撫慰下緩慢橋接。
最後一絲黑氣消散殆盡。
赫連燼頭頂的氣運,化作一片澄澈的暖白。
呦呦力竭,小身板晃了晃,軟趴趴地趴在床沿喘粗氣。
木榻上的人終於有了動靜,睫毛如蝶翼撲閃,赫連燼睜開眼。
視線由模糊轉為清晰,沒有前世漫天的風雪,沒有刀光劍影,只有一張放大在眼前的包子臉。臉上掛著未乾的淚痕,鼻尖紅彤彤的。
這隻貪吃的小貓,還活著。
赫連燼扯動乾裂的嘴角,琥珀色的眼眸里,一直禁錮著他的堅冰、仇恨、防備與算計,悉數消融。
那是一片春水化凍後的溫柔漣漪。
「別哭。」他艱難抬起手,手指彎曲不得,只能虛虛碰了碰呦呦的臉頰,「桂花糕,給你留了。」
聽了這話,呦呦的眼淚再次決堤。
她顧不上親爹就在身後,一把抱住赫連燼的脖子,把眼淚鼻涕全蹭在這個潔癖質子的傷衣上。
「要十塊!少一塊我就咬你!」
林文遠站在門邊,看著抱在一起的兩個小豆丁。
手裡的摺扇硬生生斷了兩根傘骨。
宰相大人面沉如水。
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這道理想必北燕皇子懂。
但他送一車金銀珠寶過去就是了。
這小子若打以身相許的算盤,他就去大理寺翻卷宗,把這小子的祖宗十八代查個底朝天。
林錚立在庭院的梅樹下,聽著屋內的動靜,將刀收回鞘中,算這小子命硬。
京城的雪停了。
這場席捲大啟皇室與北燕王庭的無聲暗戰,在長信侯府瀰漫著藥味的客房裡落幕。
晨曦穿透雲層,落在屋檐琉璃瓦上。
那個滿身戾氣重生的敵國質子,終是找到了紅塵中唯一甘願俯首稱臣的羈絆。
北燕的冬風颳得比往年更烈。
卷著冰雪的白毛風呼嘯著掠過燕雲十六州,砸在王庭的厚重牛皮帳篷上,發出沉悶的錘擊聲。
攝政王哈達坐在鋪著整張東北虎皮的交椅上,手邊的羊奶酒早就涼透結了冰碴。
他手裡攥著一塊擦刀布,翻來覆去地擦拭著那把金紋彎刀,卻怎麼也擦不掉心頭的慌亂。
案几上擺著三道加急密報,全是從大啟京城用鷂鷹傳回來的。
那個本該死在雪山崖底的前朝質子,竟然全須全尾地活著。
不僅活著,還治好了大啟那位福安郡主的奇症,如今成了大啟皇帝跟前的紅人。
哈達只覺得後脖頸子直冒涼風。
當年他趁著兄長暴斃,聯合幾大部族篡權奪位,把十歲的親侄子赫連燼送去大啟當人質,打的主意是借大啟的刀殺人。
現在這把刀沒砍死侄子,刃口反而調轉方向,死死抵在了他哈達的咽喉上。
他比誰都清楚如今大啟的實力。那頭沉睡的雄獅早就甦醒了。
那個手握天下財富的第一皇商蘇婉,把大啟的國庫填得比幾十年前最鼎盛時期還要充盈數倍。
南宮羽林衛在那個活閻王林錚的操練下,硬是褪去了少爺兵的驕奢,成了敢在冰天雪地里光膀子肉搏的虎狼之師。
若是赫連燼借大啟的兵馬打著「清君側」的旗號殺回王庭,再煽動舊部裡應外合,他哈達連收拾鋪蓋卷跑路的機會都沒有。
寢食難安了三個月,哈達終於扛不住這懸在頭頂的鍘刀。
為了保住王位,他咬碎後槽牙,在王庭里搜颳了整整一百車金銀玉器、五百匹最上等的汗血寶馬,還從後宮挑了二十個絕色舞姬,配上幾十個巧言善辯的文臣,組成了一支浩浩蕩蕩的使團,直奔大啟京城。
姿態放得極低,甚至低到了塵埃里。
遞交大理寺的國書上遣詞造句極盡諂媚,明明白白寫著:北燕願世代稱臣,年年歲貢,只求兩國休兵罷戰,永結鄰邦之好。
這份降表,直接把大啟太和殿的早朝,變成了一鍋沸騰的滾水。
都察院左都御史齊明遠清了清嗓子,率先跨出班列。
他摸著下巴上那撮精心修剪的白須,慢條斯理地陳述己見。
「陛下,北燕既已上表稱臣,實在是蒼天庇佑我大啟。我朝初逢盛世,百廢待興,百姓亟需休養生息。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如今哈達帶著十二分的誠意來求和,我們若執意發兵,豈不顯得天朝上國沒有容人之量?臣以為,當受其降,賜歲幣,以寬大為懷安撫番邦。」
齊明遠一開口,身後那群成天把「以德服人」掛在嘴邊的清流文臣嘩啦啦跪倒一片,齊聲高呼附議。
在這些整日舞文弄墨的老儒眼裡,打仗就是一筆算不清的爛帳,銀子撒出去聽個響,不如省下來修建幾座太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