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赫連燼的謀劃


  武將班列發出一陣極為整齊的冷嗤聲。

  站在文臣之首的林文遠彈了彈紫雲官服袖口的一點飛絮,握著象牙笏板,越眾而出。

  三十七歲的林文遠,歷經大理寺少卿的磨礪,如今已穩穩端坐在大啟右相的交椅上。

  他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面容,舉手投足間帶著江南水鄉浸潤出來的清雅。

  初入官場的新科進士最容易被他這副悲天憫人的皮相矇騙,只有真正領教過他手段的政敵才痛心疾首地明白,這位笑面相爺挖坑埋人時,坑底永遠倒插著帶毒的尖刀。

  「齊大人好大的寬容。」林文遠嗓音醇厚,聲調不高,卻準確無誤地壓住了滿殿的嘈雜。

  他緩慢轉過身,直面那些伏在地上的主和派老臣,眼神深得像一口古井。

  「七年前,北燕鐵騎撕毀盟約踏破幽州城關,燒殺搶掠三日不絕,幽州守將全家殉國,百姓伏屍三十里。」

  「敢問齊大人,那時候您怎麼不拿把蒲扇,去幽州城頭給北燕人講講聖人道理?教教他們何為天朝上國的容人之量?」

  齊明遠老臉瞬間漲成豬肝色,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反駁:「此一時彼一時!哈達已經認罪稱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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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稱臣不過是緩兵之計!」林文遠直接截斷他的話茬,字字誅心,「北燕王庭內部不穩,哈達得位不正,各部首領各自為政,貌合神離。俗話說趁他病要他命。」

  「我大啟如今糧草充盈,兵強馬壯。留下這群豺狼在塞外喘息,等他們度過寒冬養肥了戰馬,頭一個咬斷的就是我們大啟戍邊將士的脖子!」

  他猛地轉身面向御座,一撩官袍下擺,深深拜了下去。

  「陛下,臣請戰。南宮羽林衛枕戈待旦,軍心可用。」

  「三月之內,臣擔保北燕王庭的穹頂換上我大啟的龍旗。將危險徹底碾碎,才是保家衛國之道!」

  林文遠這番話說得殺氣騰騰,毫無往日文官首領的迂腐。

  別人不知道,他心裡門清。

  只要北燕還立著王庭,那些番邦刺客和細作就會源源不斷地想方設法潛入京城。

  兩年前他女兒差點被害死的帳,他還一筆一筆給哈達記在大理寺的死檔里。

  敢動他的乖寶,管你是王爺還是可汗,統統去死。

  蕭夜宗坐在九五之尊的寶座上,沒有當場表態。他眼眸微轉,看向站在下首的三皇子蕭承澤。

  蕭承澤上前一步,動作優雅地拱手作揖。

  「父皇,兒臣贊同林相所言。只是大軍開拔,師出必須有名。」

  「哈達乃是篡權亂賊,而北燕正統血脈,正是如今在我朝為質的赫連燼。」

  「若我朝以『清君側、扶正統』的名義發兵,不僅名正言順,更能分化北燕內部效忠先王的舊部,不動干戈瓦解敵方主力。」

  三皇子這招順水推舟用得極其巧妙,把堂堂正正的侵略戰包上了一層仁義道德的偽裝。

  齊明遠等一幫主和派老臣面面相覷,舌頭打結,竟找不出半個字來反駁。

  大殿內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趨光的飛蛾,齊刷刷匯聚到了末尾的角落。

  赫連燼站在斑駁的光影交界處。

  十二歲的少年身量拔高了許多,瘦削的肩膀已經有了幾分男人的寬闊。

  他穿著一身沒有任何官階標誌的玄色長袍,洗得有些發白。

  他就那麼安靜地站著,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古劍,任由兩派朝臣為了他的故國吵得天翻地覆,連睫毛都沒多眨一下。

  兩年前從雪山撿回一條命後,他整個人內斂到了極致。

  曾經那股刺人的敵意和復仇的戾氣,被一層深不見底的沉靜死死包裹住,誰也窺探不到他內心真實的波瀾。

  蕭夜宗身體微微前傾,帝王的威壓無聲釋放,籠罩住那個單薄的少年。

  「赫連燼,你是北燕前主唯一的血脈。今日這朝局,你怎麼看?」

  文武百官屏住呼吸。

  這是天上掉下來的王座。

  只要這北燕質子點頭哭訴,懇求大啟出兵幫他報殺父之仇,大軍即刻便能拔營。

  一個落魄的異國人質重登王座,就算當個大啟的傀儡,那也是萬人之上的權柄。傻子都知道這筆帳該怎麼算。

  赫連燼撩起長袍前擺,雙膝觸地,行了個極其標準的大啟外臣大禮。

  「外臣以為,當和。」

  清冷平穩的兩個字砸在金磚上,連林文遠眼角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蕭承澤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心。

  這小子吃錯藥了?隱忍五年,眼看著大仇將報,臨門一腳把球踢出場外?

  蕭夜宗靠回椅背,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龍椅扶手。

  「給你個理由。說不服朕,和談作廢,明日大軍拔營。」

  赫連燼直起腰背,聲線毫無起伏,卻吐字極重。

  「大啟發兵,確能攻克王庭。然燕雲十六州苦寒貧瘠,打下來容易,守起來卻需掏空國本。長途跋涉,糧草轉運十不存一。」

  「即便外臣復位,面對千瘡百孔的部落和虎視眈眈的草原殘餘勢力,仍需大啟派重兵長期駐守護衛。於大啟而言,北燕是個無底的拖累。」

  他頓了頓,拋出了一個讓滿朝文武連呼吸都停滯的驚天籌碼。

  「外臣願以鮮血為憑修書一封,交由林錚將軍帶往邊關。先王舊部見此血書,必趁夜斬關落鎖,迎大啟軍入城。哈達孤立無援,不戰而敗。」

  「此外,外臣自請褫奪北燕王室血脈身份。自外臣起,北燕再無世襲罔替的王庭,王旗盡倒,版圖盡皆劃歸大啟,由朝廷設立都護府管轄。」

  「外臣願生生世世向大啟稱臣,如有二心,天地誅之。」

  這番話落下,太和殿頂的琉璃瓦仿佛都跟著震顫了一番。

  這不是求和稱臣。

  這是連皮帶骨,把整個北燕洗剝乾淨,規規矩矩地端上了大啟的餐桌。

  連自己祖宗的基業都一把火燒了個乾淨,徹底斷絕了北燕有朝一日死灰復燃的任何可能。

  齊明遠激動得鬍子亂顫,眼冒紅光,連呼陛下聖明。

  能兵不血刃生吞整個北燕,省下無數真金白銀和將士性命,這簡直是老天爺瞎了眼送下凡的曠世奇功!

  林文遠盯著跪在地上的少年,眼角危險地眯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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