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彩排
何雨柱醒得很早。
天剛蒙蒙亮,窗外傳來隱約的嘈雜聲。他起身,走到小陽台上。
上海的清晨空氣濕潤,帶著一股江水特有的微腥氣。弄堂里已經開始忙碌,煤球爐子的青煙從各家窗戶飄出來。有女同志在公用自來水龍頭前洗菜,水聲嘩啦。遠處傳來有軌電車「鐺鐺」的啟動聲。
他洗漱完,下樓吃早飯。
招待所的食堂在一樓。長條桌,長條凳。早飯是粥、饅頭、鹹菜,還有——粢飯糕。長方形的米糕,炸得金黃,外面脆,裡面軟糯。這是北京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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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吃飯的有好幾個其他廠的代表。一個梳兩條長辮子的女同志在低聲練聲,「啊——咿——」。旁邊戴眼鏡的男同志一邊喝粥一邊看樂譜。沒人多說話,氣氛有些緊繃。
趙科長端著碗走過來,坐在何雨柱旁邊。
「睡得怎麼樣?」
「挺好。」
「今天走台,別緊張。主要是熟悉場地,試試音響。唱一段就行,保留體力。」趙科長壓低聲音,「我打聽了,這次強手不少。東北來了個合唱團,氣勢很足。江南幾個紡織廠的舞蹈節目,編排很巧。你的獨唱,獨一份,但也要穩。」
何雨柱點點頭,咬了口粢飯糕。咸香,米粒紮實。
吃完飯,一行人步行前往文化宮主樓。
早晨的外灘,人已經不少。騎自行車上班的工人,拎著公文包的幹部,還有背著書包的學生。江面上傳來輪船的汽笛聲,悠長。
文化宮大禮堂的門已經開了。工作人員在調試燈光,梯子架在舞台側面。觀眾席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早起的工作人員在擦椅子。
各廠的隊伍陸續到達,分區坐在觀眾席前幾排等待。有人小聲交談,有人整理服裝樂器。空氣里有淡淡的松香味,可能是有人在給樂器擦松香。
趙科長領著何雨柱去後台簽到處報到。
後台比想像中大。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邊是一個個化妝間和道具間。牆上貼著紅色的節目單和時間表。人來人往,抱著服裝的,拿著樂器的,都很忙碌。
簽到的工作人員是個戴套袖的中年女同志,看了看何雨柱的證件。
「紅星軋鋼廠,何雨柱,獨唱《東方之珠》。」她核對了一下名單,「你們排在第七個走台。前面是舞蹈,後面是器樂合奏。到時候會有人叫。」
回到觀眾席坐下。何雨柱觀察著其他隊伍。
斜前方坐著一隊穿著統一藍色演出服的女同志,應該是紡織廠的舞蹈隊。她們坐得筆直,膝蓋上放著疊得整齊的舞蹈鞋。領隊是個三十多歲的女同志,正低聲說著什麼,手勢乾淨利落。
右邊是一群男同志,抱著手風琴、小提琴。有人在試音,幾個音符飄出來,很快又停下。
「那是江南造船廠的樂隊,」趙科長低聲說,「水平不錯。」
舞台上的燈光突然亮了一組,是暖黃色的面光。工作人員在台上擺著標記。
第一個走台的節目上去了。是東北某鋼廠的合唱團,三十多人,男女各半,穿著工裝,繫著紅領巾。指揮是個高個子男同志,手勢有力。
他們唱的是《咱們工人有力量》。聲音洪亮,氣勢雄壯。在空蕩的禮堂里迴蕩,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唱完一段,指揮停下來,跟音響師溝通。聲音太大,有點炸。調音師在控制台那邊調整。
何雨柱靜靜看著。這種唱法,他學不來,也不需要學。
走台進行得很快。舞蹈隊上去走位,標記位置。樂隊上去試音響平衡。
「紅星軋鋼廠!何雨柱同志準備!」工作人員喊了一聲。
趙科長拍拍他的背:「上去吧。按我們說的來。」
何雨柱起身,走上舞台側面的台階。
踏上舞台地板的感覺很實在。從台上往下看,觀眾席顯得更深,更遠。那些套著白布套的座位,在昏暗的光線里很顯眼。
音響師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同志,遞給他一個立式麥克風。
「試一下音。說句話,或者唱一句。」
何雨柱握住麥克風。金屬杆冰涼。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唱了《東方之珠》的第一句。
「小河彎彎,向南流……」
聲音通過音響傳出來,在禮堂里擴散。和他平時聽到的不太一樣,更渾厚,帶了點金屬質感。
「聲音可以,音準沒問題。」音響師在台下喊,「再唱兩句,我調一下混響。」
何雨柱又唱了四句。這次他注意了發聲的位置,把聲音送出去。
台下有幾個其他廠的代表抬頭往台上看。可能是他的唱法和之前的節目差別太大。
調音花了三五分鐘。音響師做了個OK的手勢。
「可以了。正式演出就用這個設置。記住,離麥克風一拳距離,不要太近,容易噴麥。」
何雨柱點點頭,放下麥克風。
他站在台上,又看了看觀眾席。從這個角度,能看清天花板上那些複雜的燈架和吊杆。也能看到側幕條後面堆著的布景板和道具。
舞台很深。他估量了一下從側幕到台口的距離,走了一次位。趙科長在台下看著,沒說話。
「好了,下一個節目準備!」工作人員喊。
何雨柱走下台。趙科長迎上來。
「不錯。聲音出來很乾淨,位置也對。就是走位可以再大方點,別太拘著。」
「明白。」
回到座位。後面的走台繼續。
何雨柱注意到,斜後方坐著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男同志,五十歲左右,頭髮梳得整齊。他手裡拿著筆記本,不時寫幾筆。看氣質不像演員,可能是評委或者工作人員。
那人也朝何雨柱這邊看了一眼,目光平靜,沒什麼表情。
走台全部結束,已經快中午了。
各廠隊伍陸續離場。趙科長集合隊伍,簡單總結了幾句。
「上午走台順利,大家都看到了場地。下午彩排是帶妝的,按正式演出流程走一遍。午飯回招待所吃,休息一下,一點半集合。」
回去的路上,何雨柱走在隊伍中間。
上海的陽光比北京柔和,但濕度大,走一會兒身上就有點黏。街邊的梧桐葉子寬大,投下濃密的影子。
路過一家食品店,櫥窗里陳列著鐵皮罐頭、瓶裝酒,還有用漂亮紙盒裝的糕點。玻璃擦得很亮。
同行的幾個年輕演員小聲議論著,說上海的東西真多,真講究。
何雨柱沒說話。他想起系統獎勵的「時代脈搏感知」。站在這個城市裡,那種模糊的預感似乎清晰了一點——這裡的人,這裡的物,都在一種加速的狀態里。和北京那種沉穩的步伐不同。
吃過午飯,何雨柱回房間休息。
同屋的號手在擦拭小號,銅管閃著暗金色的光。
「下午彩排,緊張嗎?」號手問。
「還行。」何雨柱躺在床上。
「我剛才聽說,這次匯演,可能有中央廣播電台的人來錄素材。要是選上了,說不定能上廣播。」號手說著,眼裡有點期待。
何雨柱點點頭。他沒想那麼遠。
他現在想的,是把那首歌唱好。在這個舞台上,唱給該聽的人聽。
窗外的電車鈴聲又響起來,由遠及近,又由遠及遠。
下午一點半,文化宮大禮堂。
幕布已經拉開,舞檯燈光全開。深紅色的幕布,明亮的舞台,觀眾席雖然還是空的,但已經能感受到正式演出的氣氛。
何雨柱換上了演出服——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是廠里特意做的,布料挺括,合身。他對著後台簡陋的鏡子照了照,理了理領子。
鏡子裡的人,眼神沉穩,沒有慌張。
趙科長走過來,最後叮囑:「彩排就當正式演出。情緒要給足。記住,你是代表全國幾千萬工人站在這裡唱歌。」
「明白。」
彩排開始。
節目一個接一個。舞蹈,合唱,器樂,快板。質量和上午走台時差不多,但因為帶了妝,氣氛更正式些。
輪到何雨柱了。
他走上台。舞檯燈光打在臉上,有點熱。台下黑暗裡,坐著評委、工作人員,還有其他廠的代表。
音樂響起。是簡單的鋼琴伴奏,趙科長托人錄的磁帶。
前奏過去,何雨柱開口。
這一次,他沒有保留。系統賦予的聲樂技巧,加上這些天對歌曲的理解,全部融入聲音里。
歌聲在禮堂里流淌。抒情,但不軟;深情,但不膩。像在講述,又像在眺望。
他唱到「東方之珠,我的愛人」時,目光投向台下那片黑暗。那裡坐著決定他這次上海之行成敗的人。
一曲唱完。
餘音在禮堂里慢慢消散。
台下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掌聲。不算熱烈,但很清晰。
何雨柱鞠躬,下台。
趙科長在側幕等著,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就這麼唱!明天就照這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