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江邊邂逅
何雨柱走到外灘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黃浦江對岸的浦東還是一片農田的漆黑,但外灘這一側,沿著江堤的一排歐式建築亮著燈。
窗口透出的日光燈和白熾燈,勾勒出建築的輪廓。
江風比白天大,帶著潮氣,吹在臉上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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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岸上人不少。
有散步的老夫妻,有並肩走著的年輕男女,還有帶著孩子出來玩的。說話聲,笑聲,夾雜在江風裡。
何雨柱沿著欄杆慢慢走。
江水在腳下黑沉沉地流動,反射著岸上的燈光。
他需要透透氣。
禮堂里的緊張氣氛,演出前的壓力,都在這裡被江風吹散一些。
走過海關鐘樓,再往前,人少了一些。這邊靠近碼頭,能聽到貨輪裝卸的沉悶聲響。
他看著遠方的江面,剛在水泥護堤上坐下點了支煙,就聽見高跟鞋敲打碎石路面的聲音,脆生生的,由遠及近。
他眯眼看去。
一個女同志正走過來,腳步有點快,低著頭匆匆忙忙地走著。
路燈昏黃的光暈勾勒出她的輪廓:米白色列寧裝,深藍褲子,黑皮鞋。兩條辮子不長不短,剛好垂在肩下。
她微微抬著下巴,眉頭微蹙,一臉「這什麼破地方」的不耐煩,可腳步卻沒停,直直朝著江邊最黑的那段護欄走去。
何雨柱彈了彈菸灰。
這姑娘,有意思。明明嫌這兒髒亂暗,偏往這兒鑽。
一身打扮規矩板正,可那走路的勁兒,那股皺著鼻子還要往前湊的彆扭表情,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鮮活。
他看著她走到護欄邊,從手裡的牛皮紙文件袋抽出一張紙,借著微光看。
看了幾秒,忽然煩躁地把紙塞回去,抬手用力揉了揉太陽穴,還低低罵了句什麼。
聲音不大,但江邊靜,何雨柱聽見了,是句帶著京腔的抱怨:「什麼玩意兒!」
何雨柱樂了。這口音,這脾氣。
就在這時,那姑娘大概想換個姿勢,腳下一滑,高跟鞋的細跟嵌進了碎石縫裡。
「哎喲!」她整個人一歪,手裡的文件袋飛了出去,紙張散了一地。她自己也差點摔倒,手慌忙撐住冰冷的護欄。
何雨柱幾乎沒想,煙一扔就躥了過去。
他先一把扶住她胳膊,穩住了人,然後才彎腰,手腳麻利地把散落的樂譜一張張撿起。
紙張被江風吹得翻卷,他追著撿,動作又快又穩。
「謝……謝謝啊。」姑娘站穩了,聲音里驚魂未定,還帶著點懊惱的鼻音。
她看著何雨柱蹲在地上收拾樂譜的背影,看著他把撿起的紙在膝蓋上仔細磕齊。
何雨柱把整理好的一疊樂譜遞還給她,這才抬眼,真正看清她的臉。
皮膚真白,眉毛擰著,眼睛卻亮,此刻正愣愣地看著他,那點驕矜和煩躁暫時被驚訝取代了。
她是那種明艷的美人,透著一點點英氣。
昏黃的光線下,她整個人清晰得有點不真實。
何雨柱心裡「咚」地一下。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胸口。
「腳沒事吧?」他問,聲音比自己想的要穩。
姑娘回過神來,試著動了動腳踝,臉上閃過一瞬吃痛的表情,但很快掩飾過去,下巴又揚起來:「沒事。」
她接過樂譜,快速檢查,發現最上面那張蹭了道灰痕,眉頭又皺緊了。
「這破路!」她又抱怨,這次聲音大了點,帶著氣,更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何雨柱看著她那副又氣又沒辦法的樣子,忽然覺得特別順眼。
「穿這鞋走這路,是跟自己過不去。」他說,話裡帶了點笑意。
姑娘立刻瞪向他,眼神像小刀子:「要你管?我樂意!」
可說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大概也覺得這話沖得沒道理,臉微微紅了,別開視線。
何雨柱心裡的那點感覺更清晰了。就是這勁兒。
這姑娘,彆扭,鮮活,不裝。
「北京來的?」他問,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姑娘猛地轉回頭,驚訝:「你怎麼知道?」
「剛聽你罵街了。」何雨柱嘴角勾了勾,「味兒挺正。」
姑娘的臉更紅了,這次是羞惱。「誰罵街了!我那是……抒發情緒!」
她強行辯解,但氣勢已經弱了。
「成,抒發情緒。」何雨柱從善如流,指了指她手裡的樂譜,
「音樂學院的?大晚上跑這兒對譜子,夠用功的。」
「要你……」姑娘習慣性地想頂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改成了,
「嗯。有點問題沒想通,出來走走。」她頓了頓,狐疑地看他,「你懂這個?」
「不懂。」何雨柱實話實說,「但看你剛才那樣,像是被這紙上的蝌蚪欺負了。」
「你!」姑娘被他這奇怪的比喻弄得哭笑不得,瞪著他,可眼裡那點戒備和煩躁不知不覺散了。
她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洗舊的工裝上,「你是……本地工人?」
「北邊來的,軋鋼廠。來上海參加個匯演。」何雨柱說。他發現自己挺樂意跟她多說幾句。
「匯演?你?」姑娘眼睛微微睜大,毫不掩飾她的意外,「你演什麼?總不會是唱歌吧?」
「巧了,就是唱歌。」
「唱什麼?」她追問,好奇心完全被勾起來了。
「《東方之珠》。自己瞎寫的,寫上海的。」
姑娘沉默了,看著他,眼神變得探究。江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也沒去捋。「唱兩句。」
她說,不是請求,更像是個帶著挑戰的指令,眼睛亮亮地盯著他。
何雨柱這次沒猶豫。他看著她的眼睛,清了清嗓子,開口唱了《東方之珠》的主歌部分。
聲音不高,但在這寂靜的江邊,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他唱的時候,一直看著她的反應。
起初她臉上還是那種挑剔的、準備挑刺的表情。
但很快,那表情慢慢變了。她的眉頭鬆開了,嘴唇微微張開,眼神里的光芒從審視變成了專注。
她甚至無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身子。
何雨柱唱完了。餘音散在江風裡。
兩人之間安靜了幾秒。只有江水拍岸。
「這歌……」姑娘開口,聲音有點輕,不像剛才那麼沖了,「你寫的?」
「詞改了點,曲基本是。」
「你……」她看著他,像是第一次認識他,目光在他樸素的工裝和淡定的臉上來回移動,似乎想找出這兩者之間矛盾又和諧的聯繫。
「你真是軋鋼廠的工人?不是……文藝隊的?」
「食堂,炊事員。燒大鍋菜的。」何雨柱說得更具體,看著她臉上難以置信的表情,心裡那點異樣的感覺更濃了。
他就想看她這表情。
「炊事員……」她喃喃重複,隨即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這個荒謬的搭配甩出去,可眼睛卻更亮了,那是一種發現寶藏般的興奮,
「這歌……後天演出?在文化宮?」
「嗯。」
她又沉默了,抱著樂譜,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
她抬起頭,江對岸稀疏的燈火映在她眼睛裡。
「喂,炊事員。」她忽然叫他,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有點沖的勁兒,但細聽之下,少了刺,多了點別的。
「嗯?」
「後天,」她看著江面,側臉線條在夜色里顯得柔和了些,
「好好唱。別……別浪費了這歌。」
她說完,迅速瞥了他一眼,像是怕他看出什麼,立刻又補了一句,下巴抬得老高:
「我可不是誇你,我就是覺得……這調子還行。」
何雨柱笑了。
這回是真笑出了聲。他心裡那點被撞到的感覺,此刻滿滿漲漲的,又酸又軟,還有點甜。
他知道這是什麼。活了這麼久,兩輩子,頭一回這麼清楚。
「成。」他應道,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溫和,「沖你這句話,我也得好好唱。」
姑娘似乎被他這直白的回應弄得有點措手不及,耳朵尖又紅了。
她沒再說什麼,抱著文件袋,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停下,沒回頭,聲音飄過來:
「路上黑,你……也早點回去。」
說完,她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腳步聲在碎石路上顯得有些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