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木秀於林
何瑾胸口的血,順著那柄窄長的劍鋒,一滴一滴落在石磚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他臉色一片茫然。
胡萬軍把長劍扯出來,用何瑾的衣服擦拭乾淨,那雙與胡貴妃有七八分相似的眼眸,甚至沒有再看何瑾一眼,饒有興致看了一眼牆角的姬太初。
這人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那種視人命如草芥的漠然,分明是主子在處置一條不聽話的牲口。
「咱胡家養的狗,做到二品內廷大總管,就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胡萬軍的聲音尖細,帶著一股天然的優越,「老不死的東西,成天在宮裡惹是生非,還得讓我們胡家給你擦屁股。你這條老狗啊,要不是我爹以前攔著,咱早把你殺了。」
何瑾一口血沫湧上喉頭,恍然大悟,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凶光。
少主這是來清理門戶了。
他為胡家當了四十年的狗,見不得光的事,全是他來做,後宮多少與胡貴妃爭寵的賤女人,都死在了他的手上,忠心到頭來,竟是這個下場!
「哈哈哈哈……」何瑾溢血的嘴角乾笑了兩聲,渾濁的老眼裡血絲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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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體內的內力轟然爆發,化形境!
七境化形,內力凝實,離體殺人!
何瑾周身氣流激盪,竟隱隱凝成一隻若有實質的雞爪虛影,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雞爪神功!
這門功法,陰毒狠辣,練至化形境,內力離體,凝而不散,一抓之下,可碎金裂石。
他身負重傷,不求殺敵,只求逼退胡萬軍,為自己爭取一線生機。只要能逃出這間石室,逃出內務府,宮中之大,總有他藏身之地!
胡萬軍看著那聲勢駭人的爪影,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反露出一抹譏諷笑意。
「狗急跳牆,倒是有點意思。」
他手中長劍一抖,挽了個劍花,身形後掠避開。
「轟!」
石屑紛飛,何瑾撞向石室牆壁,目標只有一個。
逃!
那雞爪虛影也朝著石室大門的方向抓去,所過之處,牆壁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見骨的爪痕。
胡萬軍冷哼一聲,便要追上。
可就在這時,一個清晰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很輕,很慢。
自那腳步聲一響起,滿屋激盪的罡風,也瞬間平息。
何瑾看向門口來人時,身上所有的殺意褪得一乾二淨。
那雙渾濁的老眼,只剩下恐懼。
胡萬軍臉上同樣那股子邪氣收斂了些許,轉過身,恭敬垂下了頭。
姬太初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
只見一個身穿一品宰相朝服,年約五六旬,鬢角微霜的男人,緩步走了進來。
姬太初感到一陣心悸。
那是一種由權勢和地位堆砌起來的氣場,與武道修為無關,卻比任何武道威壓都更讓人窒息。
「爹。」胡萬軍收了劍,恭敬低下頭。
爹?
姬太初腦子嗡的一聲。
來人,竟是當朝首輔,胡貴妃的父親,胡萬軍的爹,大乾王朝文官集團的領袖,胡文庸
這個權傾朝野,若非蕭家手握兵權,幾乎就能以外戚之身把控整個大乾的中年男人!
何瑾雙膝一軟,匍匐在地,額頭貼著地面,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奴才……奴才叩見……胡國公!」
胡文庸邁步走進石室,對滿地的狼藉血腥恍若未聞,只是瞥了一眼角落的姬太初。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姬太初感覺自己從裡到外都被看了個通透。
他的目光,最後才落在何瑾身上。
「你還知道叫我一聲胡國公。」
這一句話,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何瑾抬起頭,老淚縱橫。
「國公爺!老奴錯了!老奴進宮四十餘年,都是受您和胡家的恩寵才有今天!老奴對胡家忠心耿耿,絕無二心!求國公爺看在老奴這條老狗還有幾分用處的份上,饒了老奴這條狗命吧!」
直到他哭聲漸歇,胡文庸臉上終於近乎悲憫的嘆息,才緩緩開口:「我可以放過你。」
何瑾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求生的光彩。
胡文庸話鋒一轉,「可是,朝廷豈會放過你?陛下,又豈會放過你?」
何瑾的哭聲戛然而止。
胡文庸踱步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看著這條他親手養大的狗。
「你當真以為,你做的那些事,能瞞天過海?今夜之事,陛下為何不派司禮監的人來,不派禁軍來,偏偏要老夫來走這一趟?」
何瑾茫然搖頭。
「你是我胡文庸一手提拔起來的狗,這滿朝文武,誰人不知?陛下要動的,豈只是你何瑾,這朝堂之上,最忌諱的就是一家獨大,蕭家手握兵權,我們胡家,把內廷也攥得死死的,你讓龍椅上那位,如何能睡得安穩?」
胡文庸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嘲,「陛下這是在給老夫出題啊!他不想親自掀桌子,搞得朝局動盪。倒也想看看老夫這條養了幾十年的狗,舍不捨得親手宰了。」
「陛下龍體抱恙,可腦子沒壞啊……」
何瑾的身體,篩糠一般抖了起來。
他自以為是的種種謀劃,在上位者眼中,不過是跳樑小丑。
胡文庸嘆了口氣,繼續道:「你處事太高調,軍兒所在的東廠,早就監視你了。在內廷殺幾個不長眼的小太監小宮女,沒人會管你。可你千不該,萬不該,把主意打到陛下身上!」
「徐公公奉皇命出海求藥,那是為了續大乾的國祚!你竟敢半路截殺!私自帶東瀛巫醫入宮!何瑾,你想幹什麼?你是想阻礙陛下恢復龍體,還是說……你想自己用上那換鳥之術,去淫亂後宮?!」
最後幾個字,胡文庸咬得陡然轉厲。
何瑾面如死灰。
「朝堂想讓你死的人,太多了。」
胡文庸看著他,眼神憐憫,胡文庸輕輕嘆了口氣,「《左傳》有云:『竊人之財,猶謂之盜,況貪天之功,以為己力乎?』你一個閹人,竟也妄圖染指皇權,覬覦龍種,何其愚蠢。」
你太張揚了,所以,你必須死。
胡文庸不再看他,目光轉向那隻被燒得焦黑的火盆,隨口問道:「東瀛秘術『食鳥蟲』,在何處?」
姬太初和何瑾都沒有說話。
胡文庸走到火盆邊,用腳尖撥了撥火盆里的灰燼,看到幾點難以分辨的穢物,嘴角扯出一抹譏諷。
「哦?這百年一遇的寶貝,就長這樣?可惜了。」
說完,他抬起眼,看向何瑾。
何瑾顫顫巍巍從地上爬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被血浸透的二品太監官袍,臉上露出一絲慘然的笑。
他朝著胡文庸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然後,一掌拍在了自己的天靈蓋上。
腦漿迸裂。
這位在內廷作威作福,權勢滔天的二品大總管,就這麼死在了這間陰暗的淨身房裡。
像一條狗一樣,無聲無息。
姬太初冷汗直流。
這就是權力,殘酷且不講理。
它可以讓你生,也可以讓你死。甚至不需要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足以決定一個二品大員的生死。
胡文庸看都沒看何瑾的屍體一眼,仿佛只是踩死了一隻螞蟻。他轉過身,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終於完完整整落在了那個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假太監身上。
「你就是姬太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