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鬼門關
外面的天已經蒙蒙亮了。
內務府的院子燈火通明,卻寂靜可怕。
東廠的人接管了這裡。
幾十名身穿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東廠番子,在院中將一具具屍體用草蓆捲起,抬上馬車,動作嫻熟,顯然這種事沒少干。
一路行來,姬太初看見不少內務府的太監宮女跪在路邊,瑟瑟發抖,臉上全是驚恐。
他的心,也隨之沉到谷底。
被押上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後,胡文庸與胡萬軍隨後也坐了進來。
車廂內空間不大,馬車緩緩啟動,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一路無話。
不知過了多久,姬太初被帶下車,入眼便是東廠衙門,大乾王朝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所在。
任何官員,無論品級高低,一旦被東廠的人帶走,基本上就等於一隻腳踏進了鬼門關。
名義上這裡由司禮監分管,但實際上,誰都知道,如今的東廠,早已成了胡家的爪牙。
胡萬軍這個胡國公的親兒子,年紀輕輕便身居掌刑千戶之位,正四品,手握生殺大權,便是最好的證明。
姬太初被帶進一間密室。
牆壁上幾盞忽明忽暗的油燈,映照得牆上的刑具猙獰可怖。
胡文庸屏退了所有人,包括他的兒子胡萬軍。
中年男人自顧自坐到一張椅上,端起旁邊早已備好的茶,輕輕吹了吹,「你是不是有很多疑問?比如,堂堂國公的親兒子,當朝貴妃的親弟弟,怎麼會是東廠的一個太監?」
聞言,姬太初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確實是他心中的疑惑。
胡文庸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陡然一笑,那笑容里竟帶著說不清的苦澀。
「我胡文庸,官至首輔,位極人臣,上半輩子就一個兒子,一個女兒。」
「女兒進了宮,成了貴妃。」
「兒子嘛……呵呵,成了個閹人。」
「這事兒在京城,怕是早就傳成了坊間茶前飯後的談資。」
他放下茶杯,眼神飄向遠處。
「胡家曾對外說,軍兒當年與人鬥毆,不慎傷了命根,這才入宮,在東廠謀個差事,也算是為陛下盡忠。」
話沒說完,胡文庸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你信嗎?」
「……」
姬太初表面沉默,心想這不是廢話嗎!
騙騙三歲小孩還行。
「呵呵,連你這小太監都不信,更何況朝堂上那些人精。」
胡文庸喝了口茶道:「可這滿朝文武私底下是怎麼傳的,老夫心裡清楚得很。」
「他們都說,我胡文庸為了權傾朝野,為了讓我女兒能入主東宮誕下龍子,為了向陛下表忠心,竟狠心到能親手閹割自己的親兒子!」
「他們都說,胡相這一盤棋,下得真大啊!」
姬太初聽得心驚肉跳。
這些話,任何一句傳出去,都足以讓胡家萬劫不復。可胡文庸就這麼輕描淡寫說了出來。
這位權傾朝野的首輔大人,能坐穩這個位子,這些年,內心承受著何等巨大的壓力。
胡文庸接著道:「蕭家手握兵權,是陛下的心腹大患。司禮監那幾個老東西都是牆頭草見風倒,朝堂上盯著我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我胡文庸走錯一步,就是粉身碎骨。若想在文官集團里站穩腳跟,就必須拿出足夠的誠意,讓陛下放心。」
「所以一個沒有子嗣後代的家族,一個連獨子都能送進宮當太監的家族,才不易生謀逆之心,陛下才能用得安心,不是嗎?」
說完,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臉上那股沉重也隨之一掃而空,像是卸下了什麼包袱,居然又爽朗大笑起來。
「不過還好,老天待我不薄。前些年我與妾室老來得子,又生了個小兒子,總算為我胡家留了條根。但那小子年幼痴傻,興不起什麼風浪,陛下也就放心不少。」
胡文庸看著一臉震驚的姬太初,半眯著眼,付之一笑,「沒想到憋在心裡幾十年的話,今天竟然跟你這小太監說了這麼多。」
「看來啊……我這輩子,也沒幾個能吐露真言的人。」
話音落下,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眼神也變得銳利。
姬太初稍稍放下的心,又瞬間有了不好的預感。
這些權貴一向喜歡在殺人前把心頭那些瘀氣不吐不快,終於要到殺人滅口的環節了!
一個親信僕人從門外匆匆走來,在胡文庸耳邊低語了幾句,「按照您的吩咐,都清理乾淨了。寧錯殺,不放過。」
胡文庸點了點頭,示意僕人退下。
他轉過頭,看向姬太初,神色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何瑾那些可能知道你假太監底細的心腹,我已經幫你處理掉了,不多,也就多殺了十幾個。」
姬太初瞳孔驟然一縮。
「你早知道我是假太監……為什麼要幫我?」
胡文庸聞言,嗤笑一聲。
「幫你?你太高看自己了。你一個無名小卒,也配老夫幫你?」
他站起身,踱步到姬太初面前,那股屬於當朝首輔的威壓,鋪天蓋地而來。
「陛下想動何瑾,借我的手遞了把刀子,老夫若是不接,豈不是顯得我胡文庸不明事理?」
「那條狗,越來越不聽話,仗著地位高升貴妃寵信,想脫離掌控,甚至還想染指龍種,手伸得太長,愚不可及。」
「我胡文庸今晚,不過是順了陛下的意,幫我那不成器的傻女兒,清理門戶罷了。」
「至於你這個假太監……」胡文庸的目光變得冰冷,「你毀了那東瀛秘術,可知道是什麼罪?」
「那食鳥蟲,是陛下續接龍脈的希望!毀了它,就是斷了大乾的國祚!這是滅九族的死罪!」
「你說,這罪,是該算在已死的何瑾頭上,還是算在你姬太初頭上,又或者……是我胡家的頭上?」
姬太初的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陛下龍顏大怒,總要有人來平帳。何瑾就是最好的人選。他死了,那些見不得光的謀劃,自然也就成了他該死的罪證。」
「所以啊,老夫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我自己,幫整個胡家,把這個爛攤子處理乾淨。」
姬太初終於明白了。
從頭到尾,他都只是這場頂級權力鬥爭中,胡文庸算計好的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何瑾的死,是胡文庸獻給皇帝的一份表忠心的投名狀。
就在他們談話的這短短片刻,東廠的番子,已經在內務府掀起了一場血雨腥風。
上百名太監宮女被秘密處死,凡是與何瑾走得近的官員和其他部門的管事太監,也有十幾位暴斃家中。
一場不動聲色的清洗,就這麼完成了,胡文庸最終選擇了自斷一臂。
處理完這個爛攤子,他對陛下,總算有了一半的交代。
「至於另一半……」胡文庸看著姬太初,眼神變得意味深長,「秘術被毀,陛下心裡的火,總得有個地方撒。我胡家,怕是免不了要吃些苦頭。」
姬太初聽得渾身冰冷。
何瑾一個化形境的武道高手,在胡文庸這等滔天權勢面前,連一絲反抗的餘地都沒有,說死就死。
現在,何瑾的爛攤子處理完了,可那被毀的秘術,終究是個天大的麻煩。胡家,免不了要承受皇帝的怒火。
而自己這個始作俑者,又該何去何從?
生殺大權,盡在眼前這個男人的一念之間。
他現在唯一的價值,就是胡貴妃的「借種」計劃。可胡文庸顯然對這種計劃嗤之以鼻。
那麼,自己還有什麼活路?
對了!
蕭皇后!
那個女人,手握兵權,是唯一能和胡家分庭抗禮的存在!
姬太初急的汗流浹背,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回到她身邊,自己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但是問題又來了,皇后娘娘如果見死不救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