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民眾們:我們要保護北原老師!
第190章 民眾們:我們要保護北原老師!
第二天上午,警視廳被迫召開緊急記者會。
可說是記者會,其實更像是一次被拖到燈光下的審問。
因為原本按照內部安排,警視廳只打算用幾句套話把事情壓過去。
案件正在偵辦、嫌疑人已經控制、受害人受到驚嚇,未出現嚴重傷情、社會秩序平穩,請媒體不要過度解讀————
發言人手裡的通稿甚至還沿用著昨晚那套說法,將巷口事件定性為「持械搶劫未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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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還是昨天早上,這套話或許能矇混過去。
可現在已經不同了。
久米宏在黃金時段節目裡點破「蓄意暗殺」的性質。
角川春樹在發布會上甩出了車輛受損、兇器散落和嫌疑人被押走的照片。
新潮社把《崩塌的巨塔》出版以來的完整時間線擺到全社會面前。
幾家出版社、文學雜誌和書店也陸續站出來發聲。
到了今天上午,台下坐著的社會部記者,手裡已經不再只有警視廳那條短得可笑的通報。
此時的記者席上早已被各種文件填滿。
車窗碎裂的現場照、新潮社的公開聲明、昨夜《NewsStation》的直播逐字稿,甚至連嫌疑人宮澤慎光的黑道背景資料,都被這群媒體人連夜挖出來死死攥在了手裡。
當警視廳發言人硬著頭皮走上台時,迎面撞上台下那一片充滿攻擊性的冷硬目光,心底瞬間便沉了下去。
平日裡那種等著抄錄官方通稿的敷衍與順從早已蕩然無存,整個記者席上瀰漫著一種猶如聞到血腥味後、隨時準備撲上來撕開皮肉的亢奮與壓迫感。
迎著目光,發言人還是清了清嗓子,強裝鎮定地照著紙面念道:「關於昨夜銀座地區發生的持械搶劫未遂案件,警方已在現場控制數名嫌疑人,目前正在依法偵辦中————」
然而,這套毫無營養的官腔甚至還沒來得及念完,台下第一隻手便已經毫不客氣地舉了起來。
「請問,警方通報里為什麼隱去了北原岩先生的姓名?」
最先發難的是《朝日新聞》的社會部記者。
面對充滿意外的開局,發言人只能硬著頭皮拋出準備好的說辭:「出於保護受害者隱私的考量,警方在初步通報中暫未公開相關信息。」
然而對方對這種官腔絕不買帳,立刻步步緊逼道:「北原岩先生已經通過新潮社確認遇襲,角川春樹也已在公開場合指名道姓。警方所謂的保護隱私,是否實際上是在刻意淡化案件性質?」
伴隨著會場內一陣急促的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發言人的神色微微一僵。
他還未來得及將話圓回安全區,另一名記者已經迫不及待地站起了身。
「嫌疑人攜帶鋼管和短刀,車輛遭到嚴重破壞,受害者明顯處於生命危險之中。」
「請問警方為何仍然堅持使用搶劫未遂」這一說法?嫌疑人究竟搶奪了什麼財物?現場是否有任何索要財物的人證與物證?」
這連珠炮般的質問毫無喘息之機地砸了下來,讓發言人手裡那份單薄的通稿顯得滑稽且多餘。
發言人低頭翻動紙頁,試圖重新找回官方的節奏:「關於具體的作案動機,警方仍在進一步調查之中————」
「既然作案動機仍在調查,為什麼昨晚就能立刻定性為搶劫未遂?」
後排一名記者冷不丁地拋出反問。
話音落下,會場內出現了短暫的死寂。
發言人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強撐著答道:「這是基於現場初步情況作出的專業判斷。」
「哪一項初步情況?」
前排的記者立刻接棒圍剿道:「是散落在地的鋼管和短刀?是提前埋伏在暗巷的周密計劃?還是十幾名暴徒同時圍堵一輛車的陣仗?!」
提問的密度開始呈指數級上升。
起初,警視廳的工作人員還試圖維持秩序,不斷提醒記者按順序發問,但台下早已處於失控的邊緣。
昨夜被官方通稿強行壓住的媒體怒火,在角川春樹和久米宏接連撕開真相的口子後,終於在此時此地迎來了徹底的爆發。
很快,真正觸及核心的拷問降臨了。
「北原岩先生剛遭遇國稅廳的突襲查稅,新潮社也正面臨銀行與渠道的全面封殺。警方是否調查過這次物理襲擊與上述金融打壓之間的關聯?」
聽到這裡的,發言人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陰沉下來,可面對眾多記者們,他只能拋出最保守的外交辭令道:「自前警方尚未掌握足以證明兩者存在直接關聯的證據。」
「那警方是否正在著手調查這種關聯?」追問如影隨形。
發言人出現了半秒鐘的停頓,才含糊其辭地敷衍道:「相關情況————警方會根據案件進展依法進行確認。」
這種欲蓋彌彰的回答,立刻在台下引發了一陣充滿嘲弄意味的騷動。
緊接著,一名深耕社會新聞的周刊記者站了起來。
他徑直跳過了北原岩和新潮社的話題,直接將一個危險的名字砸向了發言台。
「請問警方是否確認,嫌疑人宮澤慎光長期與極道組織保持密切往來?」
發言人的眼皮難以遏制地跳動了一下,隨後開口說道:「關於嫌疑人的個人背景,警方暫不方便對外透露。」
這名周刊記者根本無視了這句毫無營養的官腔,直接舉起手裡一份連夜調取的企業登記副本,將查實的底牌重重地砸向發言台:「警方不方便透露,那我們就拿公開的案底來問。」
「根據法務局的資料與過往的社會版記錄,宮澤慎光名下的所謂諮詢會社」,常年替關東地區的不動產公司暴力處理地塊糾紛,其手下更是多次捲入針對平民的惡性債務催收與強拆恐嚇。」
他將手裡的複印件舉高,目光死死釘在台上的發言人臉上,拋出了最終的逼問道:「請問警視廳,這樣一個常年靠替金融機構與資產管理會社干髒活為生的極道頭目,昨夜偏偏帶人圍堵了一位剛剛揭穿金融黑幕的作家。」
「在這些確鑿的履歷面前,警方還要繼續向全體國民強行解釋,這只是一場單純為了謀財的搶劫未遂嗎?!」
當這番有理有據、直接將黑幫頭目與金融資本死死綁定的質問落下時,整場發布會徹底炸開了鍋。
面對這份直接砸在臉上的鐵證,發言人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他原先準備好的「社會閒散人員搶劫」的底線被直接擊穿,只能在滿場震耳欲聾的快門聲中,狼狽地改口稱「警方正在重新確認嫌疑人的組織背景」。
這句話一出,意味著官方「普通搶劫」的定性當場破產。
發布會還未結束,已經有大批記者衝出會場搶發快訊。
隨後警視廳試圖在當天下午緊急補救,向媒體放出了「嫌疑人因個人不動產投資受損而實施報復」的新口徑,企圖將這把火強行捂在黑幫頭目發瘋的個人行為上。
然而,已經被徹底激怒的新聞界,根本不再理會官方這套毫無邏輯的餵料。
短短半天之內,一家社會周刊便順藤摸瓜,將一條致命的資金鍊連根拔起。
調查顯示,就在北原岩遇襲的前兩天,宮澤慎光名下的一家空殼運輸會社,突然收到了一筆高達三千萬日元的所謂「諮詢費」。
而這筆錢的打款方——「光榮資產管理」會社,表面上在新橋一棟不起眼的商業樓里經營著不良債權處置業務,帳面乾淨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實際上,它就是一隻游離在官方體系之外的「白手套」,專門替那些光鮮亮麗的金融巨頭處理暴力催收、強行清場等不便見光的髒活。
記者們順著這家資產管理公司的融資線繼續向上攀咬,其背後的核心金主很快浮出水面:一家與住專系統深度綁定的信用保證會社。
而該會社最大的合作方,赫然是住友系的大型銀行。
資金的流向,遠比任何編造的口供都要誠實。
這條沾著血的帳目記錄一經曝光,警視廳所謂「底層極道個人失控」的狡辯便瞬間千瘡百孔。
因為這三千萬日元根本不是來自街頭的幫派集資,而是真金白銀地從那些披著合法外衣的金融機構里流出來的。
至此,遮掩在「搶劫未遂」表皮上的白布被撕碎,媒體與公眾的視線,咬出那隻藏在極道刀鋒背後的資本手腕。
從黑幫打手到白手套公司,再一路向上牽扯至住專機構與住友系資本,這條不容置辯的利益鏈條,將《崩塌的巨塔》與暗巷裡的兇器死死地釘在了一起。
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識到,正是書里揭露的真相刺痛了某些既得利益者,才逼得他們不得不動用極道,試圖在物理層面上抹殺掉不斷發聲的北原岩。
如今這場明目張胆的暴力鎮壓並未如高層預期的那樣嚇退民眾,反而讓信任崩塌的烈火徹底燎原。
國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北原岩筆下描繪的那座資本巨塔,遠比他們想像的還要腐爛與嗜血。
到了下午三點,北原岩所居住的公寓樓下,整條街區的交通已經徹底陷入了癱瘓。
自發湧來的人潮早就超越了「讀者」的範疇,他們匯聚成了這個國家被時代重壓在最底層的真實橫截面:還沒來得及換下工裝的建築會社職員、提著公文包滿臉疲憊的丸之內上班族、從關東近郊坐了兩個小時電車趕來的中年主婦,甚至還有穿著舊西裝、頭髮花白的中小企業主。
成百上千人將公寓前的人行道和車道堵得水泄不通,卻出奇地未發出一絲喧譁。
人群中,無數隻手高高舉起。
他們緊緊攥著的,不僅僅是那本黑底白字的《崩塌的巨塔》,更是他們剛剛驚覺已被資本徹底套牢的未來。
人群中,有人紅著眼眶,高高舉起才蓋下私章不久、甚至透支了父子兩代人信用的連帶保證書。
有人死死捏著在今年利率連續上調後,隨時可能化作催命符的高額房貸合同。
這些原本被銀行包裝成「通往階級躍升之門」的債務條款,與小說里沾著血的金融黑幕,在這一刻形成了最令人膽寒的印證。
紙面上寫著「書頁不怕刀」、「拒絕替資本殉葬」的簡易標語,在黑壓壓的人海中猶如刺向霞關的一柄柄長槍。
奉命趕來維持秩序的幾輛警車,在這片沉默而壓抑的人海面前,猶如被死死卡住齒輪的機器,根本寸步難行。
當十幾名警員試圖拉起警戒線,用官方慣用的呵斥聲強行驅散人群時,前排的數十名年輕大學生立刻上前一步。
他們完全無視了警棍的威懾,直接肩並著肩、死死挽住彼此的手臂,用血肉之軀在公寓外圍瞬間築起了一道密不透風的人牆。
面對警方的粗暴推搡與厲聲警告,這道人牆連半寸都未曾退讓。
成百上千雙冷硬的眼睛,齊刷刷地越過警戒線,盯住那些代表著官方機器的制服。
此時此刻,這群在泡沫崩盤前夜終於如夢初醒的普通民眾,正用他們唯一擁有的身體,為替他們撕開繁華假象的文豪,築起了一座連極道的刀鋒與強權的鐵腕都無法撼動的堡壘。
下午兩點半,北原岩公寓的內部通訊器突兀地響起。
值班主管的聲音透著掩飾不住的緊繃。
「北原先生,樓下聚集了大量人群,並且人數還在不斷增加。」
「警方已經派了巡邏車過來試圖驅散,但大門外有幾十名年輕學生拉起了人牆,局勢隨時可能失控。」
主管停頓了一下,迅速拋出安保預案道:「為了防止發生意外,我們建議您現在立刻通過地下車庫的專用通道暫時轉移。」
北原岩拿著聽筒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下方將街道堵得水泄不通的人海,以及外圍不斷閃爍的刺眼警燈。
北原岩詢問道:「他們聚在這裡做什麼?」
通訊器那頭的主管咽了口唾沫,趕忙回答:「從監控畫面上看,他們絕不是來尋釁滋事的。」
「很多人手裡拿著您的那本《崩塌的巨塔》,還有人舉著保護北原老師的標語。」
「大門外那群學生正死死擋在警察前面————他們,似乎是自發過來保護您的。」
聽到這個回答,北原岩沉默了片刻。
這些人不是記者,也不是被誰組織來的學生團體。
裡面有穿西裝的上班族,有拎著購物袋的主婦,也有頭髮花白的老人。
他們站在警戒線外,被警察推得不斷後退,卻始終沒有散開。
北原岩知道,自己當然可以走地下通道離開。
這樣最安全,也最省事。
可樓下那些人已經把自己的身體擋在警察面前。
他們並不是為了看熱鬧而來,是為了保護自己而來的!
自己若是在這個時候從後門離開,樓下這些人就會被單獨留在警察和媒體面前。
想到這裡,北原岩開口說道:「我從正門出去。」
下午三點整,公寓大堂緊閉的玻璃門在毫無預兆中被人推開。
原本還在與警員對峙、緊繃如弦的人群,在看清走出大門的身影時,瞬間陷入了死寂。
當這位處於輿論暴風眼的作家真正現身時,現場緊繃的對峙瞬間按下了暫停鍵。
幾名原本正揮舞著警棍、大聲警告人群後退的警員也停下了推搡的動作,有些錯愕地看向他。
北原岩走下台階時,街道上的喧鬧慢慢低了下去。
最前排的幾個大學生還挽著手臂,站在警戒線前,臉上帶著一種緊繃到近乎倔強的神色。
他們身後,有人舉著《崩塌的巨塔》,有人攥著《新潮》,也有人手裡拿著皺巴巴的貸款合同和擔保書。
北原岩停在台階下。
這時,兩邊的閃光燈不斷亮起。
警察站在兩側,手按著警棍,臉色比剛才要更難看。
「各位。」
北原岩開口時,聲音不高。
可此時街道已經安靜下來,所以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我還活著。」
人群里先是一陣壓低的騷動,隨後有人紅著眼眶喊了一聲:「北原老師!」
北原岩看向那個方向,輕輕點了點頭。
「這幾天讓你們擔心了。」
北原岩說完這句話,然後對著眾人深深鞠了一躬。
隨後北原岩的目光落到那些擋在自己身前的大學生身上。
這幾個年輕人站得很僵,手臂挽得更緊,像是只要他們一鬆開,北原岩就會立刻被警察帶走一般。
北原岩看了他們幾秒,忽然說道:「大家別把力氣浪費在這裡。」
幾個大學生愣了一下,人群也跟著靜了靜。
北原岩往前走了一步。
警察下意識繃緊了身體,可北原岩只是停在警戒線內側,看向那些被人攥在手裡的文件。
「你們站在我家樓下,擋不住銀行的催收。」
「擋不住住專的補充擔保通知。」
「也擋不住那些已經寫進合同里的利息。」
這幾句話落下後,前排不少人低頭看向自己手裡的紙。
有人著貸款文件的手指慢慢收緊。
北原岩繼續說道:「前晚那些人拿著刀來找我,確實嚇人。」
「可刀子最多砍一次。」
「你們手裡的合同不一樣。」
北原岩指了指一個中年男人懷裡那疊文件道:「它會每個月來一次。在你發薪水的時候、孩子要交學費的時候、家裡老人住院的時候來。」
「它不會吼,也不會揮鋼管。」
「只是安安靜靜躺在銀行的檔案櫃裡,然後一點點把你們的日子吃掉。」
街道上徹底安靜下來。
剛才還想著往前擠的記者,也一時忘了追問。
北原岩看著那些人,繼續說道:「我很感謝你們站在這裡。」
「但我要你們回去。」
前排一個大學生忍不住喊道:「可北原老師,我們怕他們還會繼續對您動手I
」
北原岩看了他一眼,出聲說道:「他們要對付我,不會因為你站在這裡就停手。」
那名大學生張了張嘴。
北原岩的語氣稍稍放緩了一些:「你們要是真想幫我,就回去把自家的貸款合同翻出來。」
「去弄明白連帶擔保的生效範圍、追加抵押的觸發條件,以及一旦地價真正開始下跌,銀行還會不會繼續承認你們現有的資產估值。」
北原岩略作停頓,給出了最實際的告誡。
「拋開銀行職員和電視專家的那些場面話。拿著你們簽過字的文件,逐條去向他們要個準話,直到對方無法再用「長期價值」這種詞彙敷衍你們為止。」
人群里,有個中年女人忽然低頭翻開手裡的文件。
紙頁被風吹得嘩嘩響。
她身邊的丈夫想說什麼,最後也只是沉默地看著那幾頁密密麻麻的條款。
北原岩看著這一幕,繼續說道:「各位今天挺身護衛的這份心意,我十分感激。」
「但我寫這本書,是因為很多人看不見那些字背後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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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們現在已經看清了真相,就沒必要再把精力浪費在我身上。去盯緊你們自己的合同吧。」
隨著這句話落下,前排的大學生終於徹底鬆開了挽在一起的手臂。
僵持了許久的人牆開始從中心向外圍自然瓦解。
民眾們默默收起手中的書本與文件,在冷風中沉默而有序地順著街道向兩旁散開。
警察們方才已經打算上前驅散,可如今看到這一幕,反倒僵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不該動。
北原岩沒有再說話,站在公寓前,看著人群慢慢退到街道兩旁。
而現場記者的鏡頭完整記錄下了這一幕。
到了傍晚,北原岩站在公寓門口說出的那幾句話,登上了各大電視台的晚間快訊。
「刀子最多砍一次,合同會每個月來一次。」
這句話被報紙摘了出去。
大學布告欄上有人用粗筆抄了一遍。
神保町的小書店把它貼在《崩塌的巨塔》旁邊。
到了第二天,已經有人帶著合同去銀行櫃檯,指著條款問:「這裡寫的追加抵押,到底是什麼意思?」
那些往日裡滿面春風的櫃員,臉上的職業假笑瞬間僵硬下來。
而同一時間,住友銀行總部大樓里,會議室的氣氛已經冷得猶如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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