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這才是真正的『日本文學之光』!
第206章 這才是真正的『日本文學之光』!
《長路》發售日當天,東京的天還沒有亮透,紀伊國屋書店新宿本店的門前,排隊的暗流就已經沿著街角折了好幾個彎。
七一月清晨的冷風如刀子般從街口灌進來。
排隊的人們縮著脖子,將凍僵的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裡,腳下還不停來回踩踏以維持體溫。
這條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里,濃縮了整個泡沫破裂後的日本百態。
有臉色蠟黃的失業男人,穿著依舊熨燙平整、但領口已經洗得發白的舊西裝,眼神原本疲憊而麻木,此刻卻透著一絲病態的亢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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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裹著厚風衣、滿眼血絲的報社記者,一邊搓著手,一邊跟同行低聲打探著北原岩這次究竟會挖出哪位大人物的黑幕。
還有普通的家庭主婦、大學生和計程車司機。
「你說,北原老師這次會把矛頭對準誰?」
隊伍中段,一個戴著厚圍巾的大學生壓低聲音,興奮地問身旁的同伴:「新潮社那句世界走向終結」的標語,聽著簡直像宣戰書啊!」
「《巨塔》已經把那幫炒地皮的地產商和黑心銀行扒了個底朝天,這次北原老師肯定是要直接往上捅,對準大藏省和霞關那群真正在背後吸血的老爺們了!」
排在他們前面的失業男人突然回過頭接了腔。
他捏緊了手裡發皺的公文包,凍得發紫的嘴唇咬著牙,冷笑一聲道:「就該把這幫躲在背後的高官,還有他們捂著的那些爛帳全給抖出來,讓東京地檢特搜部把這幫混蛋一個個全抓進去!」
不遠處的隊伍前列,幾個裹著厚風衣、滿眼血絲的報社記者正一邊搓著手,一邊跟同行低聲交流。
「新潮社這次捂得太死了,連個前言都沒漏出來。我們主編昨晚託了議員的關係都沒打聽到半個字。」
一個資深記者往凍僵的手裡哈了口白氣,眉頭緊鎖。
「越是這樣,越說明裡面的料大到能炸翻天啊。」
另一個同行湊近了些,眼神閃爍道:「我敢打賭,這本書發售不出三天,內閣絕對會出大地震。大家都等著看戲呢!」
人群嗡嗡的議論聲在寒風中此起彼伏,普通的家庭主婦、大學生和計程車司機們,都在興奮地拼湊著對這場「世紀清算」的想像。
然而,在這片嘈雜喧鬧的人群中,還夾雜著幾個格格不入的年輕男人。
他們穿著低調的深色風衣,既不看報紙,也絕不參與旁人熱烈的討論,只是時不時焦躁地看一眼手錶,或者頻繁地確認公用電話亭的位置。
這是霞關和大藏省幾家涉事銀行派出來的秘書。
聽著周圍平民們咬牙切齒地討論著「把高官全抓進去」,這幾個秘書只能尷尬地把下巴縮進衣領里,假裝什麼都沒聽見,心裡卻是一陣陣發虛。
上頭給他們的命令只有一個,買到書的第一時間,哪怕是站在冷風裡也要一頁頁地速讀,也要把裡面所有可能影射大藏省、銀行和國稅廳的段落圈出來,立刻打電話匯報。
寒風中,所有人各懷心思。
普通人正興致勃勃地期待著一場痛快的文字復仇,而那些政客和高管們派出來的人,卻在提心弔膽地等待著鍘刀落下。
他們在這條長長的隊伍里擠在一起,互相防備、揣測著。
但無論身份如何,這群凍得發抖的人,都在等待同一扇捲簾門的開啟。
上午十點整,伴隨著捲簾門升起時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人群如開閘的洪水般湧入書店0
但預想中為了搶書而推搡踩踏的混亂畫面並沒有發生。
因為剛衝進大門,排在最前面的人就猛地停住了腳步,連帶著後面的人也跟著愣在了原地。
書店最顯眼的中央展台上,灰色的書冊如同堡壘般高高堆起,而在書的下方,醒目的黑體字標著一個讓所有人錯愕的數字。
「這————標價牌打錯了吧?」
排在最前面的那個失業男人揉了揉眼睛,指著標價牌,滿臉難以置信道:「這連平時一本輕小說一半的價格都不到,難道只是前兩章的試讀本?」
「是完整的全本,先生。標價也沒有錯,貨量更是充足的。」
站在展台旁的店員微笑著,指了指身後一排排剛拆封的庫存紙箱。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嗡嗡的騷動。
「怎麼可能這麼便宜?」
一個原本攥著大鈔、做好了「大出血」準備的大學生忍不住脫口而出道:「這可是北原老師的新作、諾獎候選人的書啊!就算賣平時單行本三倍的價格也會被搶空的,新潮社難道不想賺錢了嗎?」
面對人群的疑惑,店員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拿起一本灰色的《長路》,神色變得有些鄭重起來「今早新潮社的發行部特意交代過。」
「為了這本書,北原老師和出版社共同放棄了絕大部分版稅與利潤空間。」
店員看著眼前這群在初冬寒風裡凍得瑟瑟發抖、面容疲憊的讀者,輕聲複述著那句隨著出庫單一起下發的內部寄語:「北原老師說,這是一本寫給所有在寒冬里趕路的人的書。」
「所以,他要確保每一個排在隊伍里的人,哪怕口袋裡只剩下買一個便宜飯糰的零錢,也依然能毫無負擔地把它帶回家。」
隨著店員話音落下,整個書店的大廳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其中一名囊中羞澀而捏著乾癟錢包的失業男人愣住了,他看著標價牌,原本因為窘迫和寒冷而有些發青的嘴唇,此刻竟微微發顫起來。
人群里,不知道是誰先沒忍住,發出了一聲吸鼻子聲。
這個簡單的解釋,像是一股沉默卻滾燙的水流,瞬間融化了人們在寒風中積攢了一早上的焦躁與防備。
「這怎麼行!」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穿著舊夾克的青年突然紅著眼眶喊了一聲,打破了安靜:「這麼便宜,別說版稅了,連紙張和印刷的本錢都不夠吧?」
「北原老師拿命寫書,我們絕不能讓他寒心!店員小姐,給我拿十本!我要拿回去送給公司的同事!」
「對!我帶了買精裝本的錢,給我拿五本!」
「給我拿二十本!就算我自己看不完也可以送人!」
人群突然湧起了一陣飽含著熱淚的激動。
原本被物價壓得喘不過氣、買根蔥都要精打細算的普通人,此刻卻像是較勁一般,紛紛把剛掏出來的零錢塞回口袋,轉而把大額紙幣甚至萬元鈔票用力拍向收銀台。
在這操蛋的時代,他們太渴望用這種質樸的方式,去保護一個願意低頭看顧他們死活的作家了。
「請大家等一等!先把大額鈔票收起來!」
看著眼前群情激奮的讀者,店員眼眶發紅,深深地向人群鞠了一躬,然後用雙手虛按了一下,大聲說道:「大家的心意,新潮社一定會如實傳達給北原老師。」
「但是,北原老師在書店開門前,還特意囑咐我們轉告大家一句話。」
店員抬起頭,目光掃過一雙雙通紅的眼睛,輕聲說道:「北原老師說:請大家每人只買自己需要的那一份就夠了。省下來的錢,在這個下著冷雨的初冬里,去給自己買一碗熱騰騰的拉麵,或者下班時給家裡的孩子帶一塊小蛋糕吧。」
「只要你們還在努力地生活,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持。」」
大廳里再次安靜了下來。
這一次,沒有人再大聲叫嚷。
那個喊著要買十本的青年死死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默默把萬元大鈔收回了口袋。
失業的中年男人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角,重新從大衣里小心翼翼地數出幾枚硬市0
為了這本書,新潮社確實展現出了可以說是瘋狂的魄力,而北原岩,也交出了最純粹的誠意。
收銀台的打單聲很快響了起來。
沒有搶購的喧鬧,沒有推搡的混亂,只有條形碼掃過機器時,連成的一片平穩而令人安心的節拍。
人們沉默地遞出零錢,雙手接過散發著油墨味的灰色小冊子。
除了極個別真的需要帶給臥病在床或是同樣失業的朋友的人,所有人都自覺地只拿走屬於自己那一本。
而店員們不斷用美工刀劃開紙箱,將灰色的磚塊源源不斷地補上書山,再鄭重地遞送到每一雙渴望被治癒的手中。
下午兩點,新潮社發行部開始匯總各地傳回的銷售數據。
跟以往暢銷書發售時電話被打爆的兵荒馬亂不同,今天的辦公室出奇地踏實,大多只有傳真機吐出紙張的沙沙聲。
從東京、大阪到京都、名古屋,各家書店傳回的,全是一份份按部就班的出庫單。
書店門口的隊伍雖長,但進度很快。
買書的人大都守著默契,付完錢,拿上自己的書,就裹緊大衣匆匆匯入街頭的人流。
這兩百萬冊首印的灰色小書,就這麼順著冬日的電車、公交和行人的腳步,安安穩穩地裝進了兩百萬個普通人的通勤包和口袋裡。
佐藤賢一靠在辦公桌沿上,揉了揉熬得發酸的眉心。
聽著發行部里傳來的平穩讀數聲,他沒有像以往做出現象級暢銷書時那樣,招呼編輯們去居酒屋開香檳慶祝。
他端起冷透的茶水喝了一口,目光落上手邊的《長路》上。
沒有精裝硬封,沒有花哨的腰封,這本降價到幾乎不怎麼賺錢的小冊子,拿在手裡有些單薄。
但它落進生活里的時候,卻很實在。
被捲成一筒,隨意地塞進失業者到處求職的破皮包里。
被帶到正為了下個月房貸和燃氣費而吵得不可開交的逼仄公寓裡。
陪著滿臉胡茬的中年男人,一起坐在職業介紹所外面漏風的冷板凳上。
與此同時,在霞關暖氣充足的辦公室里,《長路》也被帶了過來。
會議室里,厚重的遮光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
幾名被緊急召集來的高級官僚圍坐在長桌旁,人手一本灰撲撲的平價小冊子。
桌面上,平時用來批覆國家預算的紅藍鉛筆、便簽紙和審查表整齊地排開著。
「逐字查。」
坐在主位上的長官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開口說道:「行政指導」、住專」、不良債權」,哪怕是擦邊的隱喻,也全部給我圈出來!」
幾人無聲地點頭,會議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剛開始的十幾分鐘,這群老狐狸猶如驚弓之鳥。
看到「灰燼」,旁邊立刻被重重地畫了個紅圈。
看到「被毀掉的城市」,有人緊張得連那一頁的頁角都給揉爛了。
可看著看著,官僚們捏著鉛筆的手指僵住了。
沒有東京,沒有大藏省,沒有銀行,也沒有國稅廳。
連個能強行對號入座的影子都沒有。
書里只有一個連貨幣和金融體制都不復存在的廢土世界。
一個父親推著破舊的購物車,帶著饑寒交迫的兒子,在一條看不到盡頭的公路上往南走。
「長官————」
坐在中段的一名次官煩躁地拿指甲摳著粗糙的紙面,壓低聲音問道:「這段寫他們在風雪裡挨餓,到底是在影射我們抽貸,還是在罵住專?」
旁邊的人滿頭大汗地往後翻了十幾頁,搖了搖腦袋道:「不像————後面連錢都不存在了,只有吃人的瘋子。總不能說吃人是在暗指催收公司吧?」
他們越看越快,越看越茫然。
北原岩的文字太乾淨了,乾淨、冷硬,連一丁點政治的油腥味都沒沾。
當最後一頁翻過,會議室里陷入了讓人耳鳴的死寂。
過了好半天,坐在末座的一名年輕秘書才像是活過來一樣。
他癱軟在椅背上,用手帕瘋狂擦著額頭的冷汗,從喉嚨里擠出一絲帶著劫後餘生般虛弱的聲音:「長官————沒、沒寫我們,全篇都沒有!」
聽到這句話,主位上的長官愣了兩秒。
隨後,他緊繃了一整夜的肩膀猛地垮了下來,整個人重重地靠進真皮椅背里,長長地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濁氣。
「好!好啊!」
長官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把用來挑刺的紅藍鉛筆隨手扔開。
原本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的老臉上,瞬間綻放出燦爛、甚至有些滑稽的紅潤笑容。
他轉頭看向會議室角落裡的白板,大手一揮:「趕緊讓公關部把那些見鬼的謝罪聲明和澄清稿全擦了!」
「去,給幾家大報社的熟人打個招呼,就說霞關高度評價北原老師的這部新作!」
隨著長官的發話,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從停屍房變成了居酒屋。
剛才還如喪考妣的官僚們紛紛如釋重負,扯開勒了一夜的領帶,臉上重新掛起了那種遊刃有餘的政客微笑。
「北原老師不愧是咱們日本的良心啊!」
一名次官端起已經冷掉的咖啡,像舉著香檳一樣眉飛色舞地讚嘆道:「不寫那些世俗的恩怨,專心探討人類在絕境下的親情,這才是諾獎級別的宏大格局嘛!」
「就是!那些只會盯著咱們大藏省亂咬的三流記者,給北原老師提鞋都不配!」
旁邊的官員立刻笑著附和,虛偽的讚美之詞張口就來:「這才是真正的日本文學之光」!等這本書申報明年的各大獎項,咱們文化廳必須一路綠燈,大力支持!」
會議室里頓時充滿了一片快活的空氣,政客們彈冠相慶,毫不臉紅地讚頌著這本連書脊都還沒被他們翻熱乎的平價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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