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吃便宜大米也能活
第205章 吃便宜大米也能活
進入十一月,整個日本出版界的基層員工,都嗅到了一絲反常的詭異氣息。
講談社、文藝春秋和集英社這幾家業內死對頭的銷售部主管們,破天荒地在同一天接到了自家社長親自打來的內線電話。
而電話的內容更是荒唐,高層下令,硬生生撤下了下半月最賺錢的幾個主推項目,將各家把控的核心展位和宣發渠道統統清空,只為了給死對頭新潮社的一本新書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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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作為風暴中心的新潮社,編輯部更是連熬了幾個通宵。
佐藤賢一親自駐紮在一線,幾乎把印刷廠的工人們盯出了黑眼圈。
幾大出版巨頭在會議室里達成的默契,化作了運轉的印刷流水線以及成噸紙張。
趁著夜色,一輛輛滿載海報的貨車悄然駛入城市的毛細血管。
工人們頂著初秋的冷風,將粗糙的刷子按在地鐵站台、書店櫥窗、街角報刊亭,甚至是新宿和澀谷最昂貴的巨幅看板上。
伴隨著一層層厚重漿糊的塗抹,這座城市原本繁華的視覺底色,被一點點強行覆蓋。
短短不到一周的時間,這場出版界的聯合洪流便席捲了全城。
當早起通勤的市民們走上街頭時,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這種反常的視覺壓迫。
鋪天蓋地的宣發陣仗,加上顯眼的新潮社標誌,讓所有人本能地以為,寫出《崩塌的巨塔》的北原岩,又帶著新的檄文重返戰場了。
在泡沫破裂、怨聲載道的當下,大眾太渴望一場針對大藏省和銀行家的「文字清算」,他們幾乎是帶著一種期待覆仇的快感,準備去迎接鋒利的標題。
可是,當路人們將視線真正投向巨幅海報時,卻發現不是預想中的檄文。
畫面上既尋不到聲討官僚的激進字眼,也看不見任何名人背書的推薦語,甚至連「北原岩」的名字都被刻意縮到了標題下面。
在畫面正中央,孤零零地印著兩個單薄的書名:
《長路》。
而在書名的正下方,懸浮著一行毫不張揚的小字:
一當世界走向終結,我們依然前行。
這句沒有任何硝煙味的話,讓許多路過海報的通勤者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
他們駐足在這片壓抑的灰色前,雖然沒有等來預想中用來宣洩仇恨的激進口號,但民眾的情緒卻並沒有因此降溫。
在這個泡沫破裂、滿地狼藉的節骨眼上,沒有人會單純地把它當成一句普通的文學宣傳語。
人群中很快響起了陣陣低聲的議論。
「北原老師這是準備再次對大藏省出擊了嗎?」
一個拎著公文包的職員看著立柱上的海報,眼中滿是興奮。
「肯定是!不過《長路》這個書名聽起來有點奇怪啊,不像是《巨塔》那種一聽就帶著殺氣的名字。」
同行的人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你看這句宣傳語—世界走向終結」,這絕對是在暗喻現在的日本經濟已經徹底沒救了吧?」
「真是讓人期待啊,不知道他這次又挖出了什麼驚天黑幕,霞關那幫老爺們怕是又要睡不著覺了!」
由於新潮社的保密工作做得極好,所以近一周內,除了工作人員以外,誰也沒有看到真正的稿件。
因此,幾乎所有在債務寒冬里苦苦掙扎的普通民眾,都順理成章地將這部神秘的新作,腦補成了一場即將到來的清算。
這種沒有任何信息的灰色海報,不僅沒有勸退讀者,反而把全日本的胃口和期待值吊到了最高點。
街頭的普通民眾正滿心歡喜地期待著一場痛快的復仇大戲。
然而,對於那些坐在霞關和大手町高檔寫字樓里的大人物們來說,這份毫無預兆的死寂,卻像是一根慢慢勒緊的無形絞索。
他們原本篤定北原岩會乘勝追擊,一些部門甚至連應對媒體的公關口徑和推卸責任的替罪羊都暗中備好了,就等著新書發售時見招拆招。
可現在,看著部下送來的那張灰色海報的簡報,所有人都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恐慌。
畫面上沒有具體的假想敵,沒有激烈的指控,甚至連一絲可以被政客拿來做文章的情緒宣洩都沒有。
它太乾淨了。
對於這群習慣了在泥潭裡互相撕咬、凡事都要揣摩出三分陰謀的老狐狸來說,不怕政敵當街拔刀,就怕對手一言不發。
這種毫無破綻的乾淨,反而讓他們覺得暗處藏著更致命的殺機。
這種讓人抓狂的真空狀態,全是佐藤賢一死死捂出來的。
因為新潮社內部根本沒有什麼花哨的防竊密預案,只有最原始的物理隔絕。
排版室、校對部和印刷廠被隔開,負責校對的編輯甚至連完整的故事都看不到,每個人只拿到幾頁被打亂的散稿,滿頭霧水地找錯別字。
外界打來探口風的電話更是快把編輯部的座機打爆了。
報社想提前要個書摘,電視台想做前采,幾家老牌財經雜誌的主編甚至託了議員的關係,想請佐藤賢一喝杯酒,套一套「書里到底有沒有寫住專爛帳」的話。
結果全被佐藤賢一一句硬邦邦的「無可奉告」頂了回去。
沒有試讀,沒有樣書,連一句用來應酬的客套話都沒有。
新潮社就像是個鋸了嘴的葫蘆,徹底關上了大門。
可外面越是連半點風聲都聽不到,霞關那幫人就越是睡不著覺。
大藏省的幾間核心辦公室里,菸灰缸里的菸頭已經堆得像座小山。
幾個平時西裝革履、動動嘴皮子就能決定幾百億貸款流向的官僚,此刻正領帶微,煩躁地盯著桌上的海報。
在他們那套不見兔子不撒鷹的政客邏輯里,絕不相信一個剛剛被全日本推上神壇、甚至手握諾獎提名的「刺客」,會真的放下刀立地成佛。
「上一本《巨塔》發售前,新潮社好歹還漏了幾句難聽的宣傳語出來,讓咱們有個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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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熬得雙眼通紅的中年課長煩躁地敲著桌子,厲聲說道:「這次倒好,一個字都不給!他們到底捂著什麼雷?」
「北原現在可不是隨便能拿捏的新人。他背後是大江健三郎,是整個文壇,還有外面那群等著看內閣笑話的歐洲人。」
旁邊的上司猛吸了一口煙,聲音有些發乾道:「要是他把咱們底下那些不能見光的爛帳,全換個皮當成小說寫出來————」
他沒敢往下說,但屋裡的人都打了個寒顫。
真要到了那一步,那就不是被罵幾句的事了。
內閣倒台、東京地檢特搜部介入,在座的有幾個能保證自己不進監獄?
這種自己嚇自己的猜疑,沒過幾個小時,就演變成了手忙腳亂的實際行動。
當天後半夜,大藏省幾處核心辦公室的實木門被死死反鎖。
這種要命的關頭,誰也不敢把銷毀證據的活兒交給底下的秘書或年輕職員。
平時連公文包都有人代提、連車門都不用自己拉的高級官僚們,此刻正親自動手,將鎖在保險柜最裡層、沾著各種違規批示的會議紀要,一把把地塞進碎紙機的進紙口。
高檔定製的襯衫被冷汗完全浸透,黏糊糊地貼在發福的後背上。
幾台大功率碎紙機因為連續超負荷運轉,電機發出一陣陣刺鼻的焦糊味,甚至因為過熱而頻繁卡紙。
平日裡永遠端著架子、在媒體鏡頭前從容不迫的局長,此刻連西裝外套都顧不上穿,毫無形象地跪蹲在廢紙簍旁邊,手上蹭滿了機器的黑油墨,正神經質般地扒拉著密密麻麻的紙屑。
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廢紙堆,活像個魔怔了的老頭,生怕被切碎的廢紙里,還能被人重新拼湊出自己或是哪個大人物的名字。
同樣連夜開會的,還有幾家涉事銀行的高管。
總部頂層的會議室里,紅木長桌上堆滿了成板的胃藥和冰冷的黑咖啡。
幾個平日裡哪怕是在財經雜誌封面上都一絲不苟的金融巨頭,此刻煩躁地扯了扯真絲領帶,在渾濁的煙味中爭論不休。
「如果北原岩這次切中的,是港區那塊高爾夫球場地皮的違規放貸,我們怎麼應對?」
一位滿頭冷汗的常務董事猛地灌了一口冷咖啡,聲音有些發顫。
「那就立刻把當時的融資分行長推出去頂罪。」
坐在主位上的行長陰沉著臉,夾著煙的手指用力敲了敲桌上的一摞文件道:「公關公司連夜代筆的「深刻反省、引咎辭職」的謝罪稿已經在這兒了,讓他明天一早就背熟。」
「可要是北原岩連我們給那幾家住專公司暗中填補的五百億窟窿也扒出來了呢?!」
另一名主管猛地站了起來,因為胃部的抽痛而捂住了肚子道:「那可不是死一個分行長就能平息的眾怒,特搜部絕對會直接查封總部大樓的!」
「那就讓副行長去開發布會!鞠躬,下跪,只要能把火滅掉,什麼姿態都可以!」
這群把控著日本經濟命脈的特權階層,此刻正像一群等待最終判決的囚徒,戰戰兢兢、斤斤計較地算計著該按什麼級別推出替罪羊。
他們甚至不知道,那本名叫《長路》的書里,根本連他們半個字都沒有提。
這群人連對手的影子都沒見著,就已經在做賊心虛的極度恐慌中,把自己扒得底褲都不剩。
這種對著空氣如臨大敵的滑稽戲,恰恰暴露出這群人光鮮的西裝之下,究竟藏著多少散發著惡臭的爛帳。
就在霞關和金融界為了一個假想敵而草木皆兵的這段日子裡,東京郊外的一家大型印刷廠中,《長路》正被源源不斷地生產出來。
深夜的輪轉機房裡,熱得像個蒸籠。
龐大的印刷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紙張高速捲動摩擦出的乾熱氣息,混著刺鼻的油墨味直往人肺里鑽。
五十多歲的老工頭山崎扯了扯被汗浸透的舊工裝領口,用指甲縫裡滿是黑泥的粗糙大手,煩躁地翻檢著夜班的抽樣。
他最近老是失眠,剛才趁著去鍋爐房的空當,又猛灌了兩口廉價燒酒,此刻胃裡正一陣陣地泛著酸水。
旁邊經過的年輕學徒縮著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廠里誰都知道山崎工頭最近惹不得。
他那個原本在不動產公司上班、一直是家裡驕傲的大兒子,上個月被裁了。
天價房貸斷了供,兒媳婦帶著孫子回了娘家,好好的一家人,說散就散了。
凌晨三點多,第一批《長路》的散頁被送到了抽檢台。
山崎用力在工褲上搓了搓手心的汗,拿起一張廢頁湊到強光燈下,習慣性地眯起眼睛去盯油墨套色。
這本來是閉著眼都能幹的活,可看著看著,他嘴裡正準備罵小工「排版歪了」的髒話,突然卡在了嗓子眼。
紙上印著這麼一段:父親和年幼的兒子躲在寒冷的廢土屋子裡。
孩子病了,燒得說胡話,問父親他們是不是要餓死了。
那個自己都已經餓得連站都站不穩的男人,把找來的最後一點乾癟殘渣放在嘴裡拼命嚼碎,一點一點餵進孩子嘴裡。
父親告訴孩子:「我們不會死,因為我們還要繼續往下走。」
沒有扯什麼大道理,也沒用什麼華麗的詞。
可這幾句乾巴巴的對話,冷不丁地就像一記重拳,狠狠砸在了山崎那被酒精麻痹的胃上。
他眼前猛地晃過十幾年前的畫面。
那時候哪有什麼經濟破裂,哪有天天催命的銀行帳單。
他只記得自己剛當上副領班那天,下夜班順手從便利店帶回一個涼透了的金槍魚飯糰。
才七歲的大兒子就坐在玄關的台階上,捧著飯糰吃得滿嘴都是紫菜渣,仰起頭朝自己傻笑。
此時機器還在震耳欲聾地響著,熱風吹得人頭暈。
而山崎卻像被人抽了筋一樣,死死盯著手中的紙,目光在這段簡短的文字上反覆掃過。
書里那個連半塊乾淨麵包都拿不出來的父親,明明是個只能在廢墟里苟延殘喘的廢物0
可他卻沒有丟下孩子去尋死,也沒有對著生病的孩子無能狂怒。
他只是默默走在前面,替孩子擋住外面的風雪。
看著這幾行字,山崎突然覺得臉上像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地疼。
當現實里的風雪真正砸下來的時候,自己這個當爹的又是怎麼做的?
前幾天大兒子打來電話時那種透著絕望的聲音,仿佛化作一把生鏽的鈍刀子,突然又在山崎耳邊響了起來。
「爸,我可能真的撐不下去了————」
三十多歲的大男人,在電話那頭憋得直抽氣。
而自己當時是怎麼幹的?
自己氣急敗壞地對著話筒吼:「是個男人就別說這種沒出息的屁話!」
然後抖著手,硬生生砸了電話聽筒。
其實掛斷電話的那一秒他就後悔了,可他不敢面對。
他覺得既然自己沒本事替兒子還上那幾千萬的債務,這當爹的腰杆子就挺不直。
自己只能躲在這悶熱的廠房裡,用廉價燒酒麻痹自己。
直到這一刻,看著紙上那個一無所有的父親,山崎才猶如醍醐灌頂般醒悟過來一在這個塌下來的世界裡,兒子打那通電話,根本不是來讓自己還錢的。
兒子只是害怕了,只是想聽曾經那個給他買飯糰的父親說一句:「沒關係,就算什麼都沒了,咱們爺倆也還能活下去。」
山崎粗糙的拇指死死捏著紙張,胸膛不斷上下起伏著。
過了很久,他像是終於站不住了似的,慢慢佝僂下身子,順著抽檢台蹲到了機器旁邊的陰影里。
這個平時在廠里吼起來像敲破鑼一樣的糙漢子,突然把頭深深埋進雙膝之間,用沾滿黑油墨的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的肩膀在昏暗中劇烈地聳動著,渾濁的眼淚沖開了臉上的油污。
輪轉機依舊在不知疲倦地轟響,震得腳下的水泥地都在隱隱發麻。
在這巨大而單調的機械噪音掩護下,沒人聽見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壓在喉嚨里的悶泣0
他死死咬著自己那隻滿是油墨的手背,生怕漏出一點聲響,卻哭得像個認錯的孩子。
第二天清晨交班時,天還沒亮透。
廠門外的冷風鑽進衣領,吹得人骨頭髮緊。
山崎走出機房,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
半瓶廉價燒酒還在。
他把酒瓶掏出來,低頭看了幾秒,忽然擰開蓋子,將裡面的液體全倒進路邊的排水溝里。
「哐當」一聲,空玻璃瓶被準確地扔進了垃圾桶。
旁邊經過的年輕工人看見了,有些驚訝地停住腳,開口問道:「山崎師傅,今天不喝兩口暖暖身子了?」
山崎沒有回頭,只是用力把工裝的領口拉緊,常年佝僂著的、仿佛被生活壓垮的脊背,似乎比昨晚直了一點。
銀行的爛帳還在,房子或許下個月就會被法拍,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自己還活著,兒子也還活著。
「不喝了。」
山崎粗糙的聲音在冷風中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道:「我要去找個公用電話。」
「打給誰啊?」
「給我兒子。」
山崎迎著灰濛濛的晨光往街角走去,頭也不回地答道:「告訴那小子,要是房子沒了,就搬回來跟我住。」
「吃便宜大米,也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