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回日本
回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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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中旬。
東京成田國際機場，伴隨著一陣低沉的轟鳴，一架從歐洲飛來的國際航班緩緩降落在跑道上。
飛機停穩後，機艙內陸續響起安全帶解開的聲音。
北原岩睜開眼睛，側頭望向舷窗外。
闊別十幾天，東京的天空依舊是那副灰濛濛的模樣。
遠處的停機坪上，幾名地勤人員裹著厚厚的工作服，正頂著寒風指揮車輛。
「終於回來了。」
坐在旁邊的坂井泉水輕輕伸了個懶腰。
這些天在瑞典，她幾乎每天都要陪著北原岩參加各種活動。
從諾貝爾獎頒獎典禮，到瑞典文學院的招待會，再到各國出版商安排的會面。
雖然大部分不必要的應酬已經被北原岩推掉，可剩下的行程依舊讓人疲憊。
尤其是那些歐洲出版人，一個個嘴上說著絕對不會打擾北原岩休息，結果見了面，誰都捨不得放人。
想到這裡，坂井泉水忍不住笑道：「岩君，你說芬利先生現在是不是已經在計劃明年的歐洲巡迴簽售了？」
「有可能。」
北原岩點了點腦袋道：「昨天臨走前，他還問我明年能不能去倫敦待上一個月。」
坂井泉水聞言，連忙開口詢問著：「你答應了？」
北原岩搖了搖腦袋道：「沒有。」
「為什麼？」
北原岩看了她一眼，理直氣壯道：「我又不是企鵝出版社的員工，憑什麼替他天天跑書店？」
坂井泉水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坐在前排的佐藤賢一聞言，卻忍不住回過頭。
「北原老師，您這話要是讓芬利先生聽見，他恐怕又要說您不懂自己現在有多值錢了」
o
「那就讓他繼續賺錢吧。」
北原岩笑著擺了擺手道：「反正版權合同已經簽了。」
佐藤賢一頓時啞然。
隨後他忽然有些同情起遠在倫敦的芬利。
在歐洲出版界呼風喚雨的芬利，花費數百萬英鎊才搶到《長路》的英語版權，恐怕還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諾獎得主，已經開始盤算著怎麼躲開接下來的商業活動了。
幾人說笑間，飛機艙門終於打開。
而此時，成田機場國際到達大廳內，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儘管新潮社提前聲明，不會為北原岩此次歸國舉辦任何公開的歡迎儀式。
可消息傳開後，依然有成千上萬的讀者從東京以及周邊地區趕了過來。
整個國際到達大廳，幾平被人群擠得水泄不通。
機場方面不得不緊急增派安保人員，拉起數道警戒線，並臨時調整了部分旅客的通行路線。
即便如此，依然擋不住不斷湧來的人群。
有人凌晨四點便趕到了機場，只為了能夠占據一個靠近出口的位置。
有人特意向公司請了半天假，手裡還拎著尚未放下的公文包。
更有不少年輕學生，懷裡緊緊抱著《白夜行》、《告白》、《崩塌的巨塔》和《長路》等作品，踮著腳尖，不斷朝國際到達通道張望。
「怎麼還沒出來啊？」
「不是說飛機已經降落了嗎？」
「應該快了吧！我聽說他們已經在辦理入境手續了！」
「天啊，沒想到我居然真的能見到北原老師！」
「那可是諾貝爾文學獎啊！我們日本又出了一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而且北原老師今年才二十七歲！」
人群中，興奮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不少讀者甚至早早準備好了鮮花和禮物。
還有人帶來了相機，打算親自拍下北原岩歸國的瞬間。
而在大廳最前方，各大電視台和報社的記者更是嚴陣以待。
攝像機早已架好。攝影記者們爭搶著最有利的拍攝位置，手指始終按在快門上。
畢竟，他們今天要迎接的，可是剛剛在斯德哥爾摩拿下諾貝爾文學獎的北原岩！
更重要的是，這位年輕的諾獎得主，在剛剛過去的一年裡，幾乎憑藉一己之力，成為了整個日本最受矚目的人物。
從《崩塌的巨塔》揭露泡沫經濟的黑暗，到《長路》給無數絕望的普通人帶來慰藉。
再到後來拒絕文化勳章，公開與日本政府劃清界限。
這些事情，早已讓北原岩在日本民間擁有了難以想像的聲望。
對於今天趕到機場的許多讀者而言，他們等待的，早已不只是一位拿下世界最高文學獎項的作家。
更是那個在日本最艱難的時候，替無數普通人說出了心裡話的年輕人。
而就在現場的氣氛越來越熱烈時，國際到達通道盡頭，忽然出現了幾道熟悉的身影。
最先發現的，是一名站在警戒線最前方的年輕女孩。
她原本還在踮著腳尖張望，可當看清那個穿著深色大衣的青年時，整個人頓時激動得瞪大了眼睛。
「出來了！」
「北原老師出來了！！」
隨著她這一嗓子喊出，附近所有人幾乎同時扭過頭。
下一秒。
「啊啊啊！真的是北原老師！」
「北原老師！！」
「歡迎回來！！」
「恭喜您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剎那間，整個國際到達大廳徹底沸騰了！
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讀者，幾乎同時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無數雙手高高舉起，鮮花、書籍和相機在人群上方不斷晃動。
站在後排的人更是拼命踮起腳尖，試圖越過前面密密麻麻的腦袋，看清北原岩的模樣o
「北原老師！看這邊！」
「我是您的忠實讀者！」
「《長路》我已經看了三遍了！」
「北原老師！謝謝您！」
不知道是誰率先鼓起了掌，緊接著，掌聲迅速蔓延開來。
短短几秒鐘，便匯聚成了一陣幾乎蓋過所有說話聲的巨大聲浪！
不少人一邊用力鼓掌，一邊激動地高喊著北原岩的名字。
甚至有幾名年輕女孩，在親眼看見北原岩走出通道後，興奮得抱在一起，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真的是本人！」
「天啊！我終於見到他了！」
「怎麼辦，我現在好激動！」
「快拍照啊！別光顧著哭了！」
與此同時，前排的讀者不斷向警戒線靠攏。
負責維持秩序的機場安保人員被嚇了一跳，連忙張開雙臂，將幾處被人群擠得微微晃動的隔離欄扶穩。
「請大家不要擁擠！」
「後面的旅客也需要通行！」
「請保持秩序！」
可在如此熱烈的氣氛下，這些提醒很快便被一浪高過一浪的歡呼聲淹沒。
記者們更是徹底瘋狂了。
「北原老師！請看這邊！」
「請問您拿到諾貝爾文學獎後，有什麼特別想對日本國民說的嗎？」
「對於全國讀者自發前來迎接，您有什麼感想？」
「您已經成為日本歷史上最年輕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請問您接下來有什麼計劃？」
「北原老師！能不能接受一個簡短採訪？」
閃光燈接連亮起，攝像機的鏡頭全部對準了北原岩。
就連機場裡一些原本只是準備搭乘飛機的外國旅客，也被這陣仗嚇了一跳。
「發生什麼事了？」
「是哪位電影明星到了嗎？」
「好像是一位日本作家。」
「作家？」
「對，就是今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那個年輕人！」
聽到這裡，不少外國旅客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紛紛駐足朝人群中央望去。
而此時的北原岩，同樣被眼前的場面嚇了一跳。
雖然他早就想到，自己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後，回日本肯定會受到熱烈歡迎。
但他顯然沒有想到，居然會有這麼多人專程跑來機場接機。
看著那一張張興奮的面孔，以及人群中不斷高高舉起的自己的作品，北原岩一時間也有些感慨。
「這陣仗————」
旁邊的坂井泉水望著大廳里密密麻麻的人群，忍不住輕聲笑道：「感覺比那些頂級偶像舉辦演唱會還要熱鬧呢。」
佐藤賢一更是滿臉震撼道：「我們明明已經提前通知機場方面，不需要舉行歡迎儀式了————」
他說到這裡，忽然也笑了起來：「看來根本攔不住啊。」
北原岩聞言，不由得搖頭失笑。
隨後，他停下腳步，朝著周圍的讀者揮了揮手。
「謝謝大家！」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讓本就沸騰的人群，再次爆發出一陣更加熱烈的歡呼！
「北原老師回應了！」
「歡迎回國！」
「恭喜您！！」
「北原老師！以後也要繼續寫下去啊！」
面對讀者們的熱情，北原岩沒有急著離開，而是站在原地，朝大廳兩側微微鞠了一躬，大聲道：「謝謝大家專程過來。」
「天氣這麼冷，辛苦各位了。」
「能得到這麼多人的支持，我真的非常高興。」
說完，北原岩再次向眾人致意。
而掌聲頓時更加響亮。
其中站在最前面的幾名年長讀者，也跟著向他深深鞠躬。
有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甚至激動得聲音發顫，雙手攏在嘴邊，大聲喊道：「北原老師！」
「我們都以您為榮！」
這句話很快得到了周圍人的附和。
「沒錯！」
「北原老師！日本文學就靠您了！」
「恭喜您！！」
看到這一幕，北原岩臉上的笑容也變得真切了許多，再次朝眾人揮了揮手。
直到機場工作人員上前提醒，後面還有航班旅客陸續抵達，北原岩這才在安保人員的陪同下，繼續朝大廳出口走去。
不過，即便如此，現場熱烈的氣氛依舊沒有絲毫消退。
讀者們紛紛沿著警戒線移動，不斷朝他揮手。
那些高喊著「歡迎回來」的聲音，更是一路追隨著北原岩的腳步。
而就在他即將經過警戒線最前方時，一道略顯緊張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了過來「北原老師！」
北原岩循聲望去。
只見人群最前方，一名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孩正抱著一本書，滿臉期待地望著他。
女孩身上還穿著書店的工作圍裙，胸前掛著員工名牌。
而她懷裡抱著的，是一本已經有些發舊的《崩塌的巨塔》。
「那個————能不能請您幫我簽個名？」
女孩說完，臉頰一下子紅了，開口道：「我從您剛出道的時候就開始看您的書！」
「當初我們店裡只有很少幾本《崩塌的巨塔》，還是我親手擺上書架的！」
「現在整個書店都在賣您的作品，我、我真的特別喜歡————」
她越說越緊張，最後連聲音都小了下去。
北原岩看了一眼她懷裡的書，笑了笑，開口道：「當然可以。」
接著北原岩接過女孩遞來的鋼筆，翻開扉頁問道：「寫你的名字嗎？」
「嗯！」
女孩連忙點頭。
北原岩在扉頁上寫下祝福，又簽上自己的名字。
女孩雙手接過，激動得幾乎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謝！真的非常感謝！」
北原岩把鋼筆還給她，出聲道：「也謝謝你當初願意把我的書擺上書架。」
這句話讓女孩愣了一下，隨即她用力點了點腦袋。
旁邊又有一名戴著眼鏡的年輕學生鼓起勇氣喊道：「北原老師！」
「怎麼了？」
「我明年準備報考大學的文學專業！」
學生興奮地舉起手裡的《別讓我走》大聲道：「因為讀了您的書，我也想成為一個作家！」
「您就是我的榜樣！」
隨著學生話音落下，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北原岩看著他也笑了起來，稍稍想了想道：「那可要做好準備。」
「啊？」
看著有些迷茫的學生，北原岩笑著道：「寫作有時候很枯燥的，尤其是寫到一半發現前面的內容不對，還得全部刪掉重寫。」
那名學生顯然沒有料到，剛剛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北原岩，居然會說出這麼接地氣的話。
他呆了兩秒，隨即認真說道：「我不怕！」
「那就好。」
北原岩笑著點了下腦袋，舉起手臂道：「加油。」
隨著兩人簡單的交談結束，安保人員也開始引導北原岩繼續向外。
然而，就在即將走出到達大廳時，北原岩忽然注意到了站在人群邊緣的一個男人。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身上穿著一件明顯洗過很多次的灰色西裝，袖口已經磨得發白，腳上的皮鞋也有些開膠。
他沒有像其他讀者那樣往前擠，只是抱著一本《長路》，安安靜靜地站在遠處。
見北原岩看過來，他似乎有些緊張，連忙彎腰鞠了一躬，連忙出聲說道：「恭喜您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謝謝。」
北原岩笑著點了點腦袋。
原本以為只是普通的祝賀，可男人猶豫片刻後，又忍不住開口道：「那個————北原老師，我還想跟您說件事。」
「您說。」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長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開口道：「其實我以前是在一家機械會社工作的。」
「今年年初，公司經營不下去，我就失業了。因為家裡還有房貸，我一直不敢告訴妻子和女兒，每天早上還是照常穿著西裝出門，晚上才回家。」
說到這裡，男人嘆了口氣道：「後來，我在書店裡買到了您的《長路》。
「看完以後，我就想著，書里那個父親都已經那麼困難了，還在拼命照顧自己的孩子。而我一個大男人，連失業這種事情都不敢跟家裡人說，實在有點不像話。」
北原岩聽著，沒有插話。
男人繼續說道：「所以前幾天，我終於把失業的事情告訴了妻子。」
「結果您猜怎麼著？」
說到這裡，他忽然笑了起來。
「她早就猜到了！」
「還罵了我一頓，說這種事情有什麼好瞞的，難道家裡就我一個人嗎？」
隨著話音落下，男人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不太好意思的看著北原岩。
而北原岩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道：「那後來呢？」
「後來啊————」
男人低頭看著懷裡的書，臉上的表情輕鬆了不少。
「現在還是沒找到工作，貸款也得繼續還。不過妻子說，等過完年，我們再一起想辦法。」
「女兒前兩天還問我，今年除夕能不能早點回家，陪她一起吃蕎麥麵。」
「我答應她了。」
說完，男人抬起頭，一臉鄭重的看向北原岩道：「所以我今天特意過來，就是想跟您說聲謝謝。」
「要不是讀了您的書，我可能到現在還在外面瞎晃，不知道該怎麼跟家裡人開口。」
北原岩聽完，笑著搖了搖腦袋道：「您應該謝謝您的妻子。」
男人一愣，隨即也跟著笑了起來。
「哈哈！您說得對！回去以後，我一定好好謝謝她！」
北原岩出聲道：「那就祝您早日找到新工作。」
「謝謝北原老師！」
男人再次鞠了一躬。
北原岩朝他揮了揮手，這才在安保人員的引導下，與坂井泉水等人繼續朝機場外走去o
而那個穿著舊西裝的男人，也沒有繼續留在原地。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時間已經不早了，今天下午，他還約了一家工廠面試。
雖然不知道這次能不能成功，但總得去試試。
男人將《長路》塞進公文包，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領帶，隨後快步朝車站走去。
至少今年除夕，他不用再假裝自己還在上班，也敢直面自己的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