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新年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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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傍晚，東京，新潮社本部。
與機場那種略顯沉重的氣氛相比，此刻的新潮社編輯部格外熱鬧。
村田大郎專門騰出了一間會議室，長桌上擺滿了香檳、蛋糕、水果以及各色點心。
牆邊的展示架上，整整齊齊地陳列著北原岩歷年來出版的作品一從最早的《午夜凶鈴》，到之後的《告白》、《絕叫》、《白夜行》、《別讓我走》，再到《崩塌的巨塔》
和《長路》。
每一本書旁邊，還放著對應的出版紀念照片。
最早入職的一批老編輯站在展示架前，眼神里滿是感慨。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剛剛嶄露頭角的年輕作家，如今居然真的拿到了諾貝爾文學獎。
「來來來！都別愣著了！」
村田大郎滿臉紅光，端著酒杯站在會議室中央道：「今天誰也不許提前回去！咱們新潮社出了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這件事足夠我們吹一輩子！」
眾人頓時笑了起來，有人打趣道：「社長，這話您今天都說了七八遍了！」
「七八遍怎麼了？我高興！」
村田大郎理直氣壯地應了一句，隨後轉頭看向北原岩，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道：「北原老師，您可不知道這些天我們接了多少電話。光是祝賀來電，秘書室就記了厚厚兩本。還有大學、文學機構和各家協會送來的花籃；要不是大樓放不下；我估計能把整層辦公室都塞滿。」
北原岩笑著舉起酒杯：「這段時間辛苦各位了。」
村田大郎擺了擺手，毫不在意的說道：「哪裡的話，為了這種事，我願意再忙十年！」
旁邊的佐藤賢一聽到這裡，看著展示架最左邊的《午夜凶鈴》，忍不住輕聲感慨：「說起來還真像做夢一樣。當初我們還在為《午夜凶鈴》的銷量操心，現在居然真的把一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送去了斯德哥爾摩。」
聽到這話，村田大郎立刻不樂意了：「賢一，你這話說得不對。」
佐藤賢一一愣：「哪裡不對？」
村田大郎挺起胸膛，滿臉得意：「當初我第一次看到北原老師的手稿，就知道他將來肯定能拿諾獎！這種文學天賦，根本藏不住！」
周圍的編輯們紛紛露出古怪的表情，佐藤賢一更是差點把嘴裡的香檳嗆出來：「社長，您當初可不是這麼說的。」
村田大郎眉頭一皺：「胡說，我當初怎麼說的？」
佐藤賢一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回憶道：「您當時說，北原老師年紀輕輕，能把《午夜凶鈴》寫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要是首印能賣出去十萬冊，新潮社就要謝天謝地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隨後爆發出哄堂大笑。
村田大郎老臉一紅：「你這傢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還記得這麼清楚！」
「社長，當時的會議記錄還在檔案室留著呢。」
「胡說！那肯定是記錄員聽錯了！」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北原岩站在旁邊，看著眼前這些熟悉的面孔，心裡也生出一種難得的輕鬆。
過去這一年，新潮社經歷了太多風波。銀行突然收緊授信時，整個出版社差點被拖進泥潭。
《崩塌的巨塔》遭遇封殺時，編輯們頂著壓力一家家去跑書店。
最困難的時候，村田大郎甚至抵押了私人資產替出版社周轉資金。
還有眼前的佐藤主編，幾乎陪著他熬過了每一次危機。
如今，那些驚心動魄的日子終於翻篇了。
至少今天晚上，他們不必再去應付銀行的催促，也不用擔心國稅廳突然登門，只需要安心喝上一杯。
想到這裡，北原岩主動端起酒杯：「村田社長，佐藤主編，還有各位。」
會議室里的笑鬧聲漸漸停下。北原岩看著眾人，溫和地笑了笑：「這一年，多謝大家了。」
簡簡單單的一句道謝，卻讓村田大郎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他趕緊舉高酒杯，故作豪邁地大聲道：「說這些幹什麼！咱們可是一起把諾貝爾文學獎拿回來的！來，乾杯！」
「乾杯！」
清脆的碰杯聲接連響起。慶功宴一直持續到深夜，編輯們輪流上前與北原岩交談。
有人聊起第一次讀到《午夜凶鈴》原稿時的震撼，有人說起《告白》出版後引發的社會爭議，還有人笑著提起《別讓我走》在海外走紅後，財務室第一次收到英國出版商的大額版稅結算單時，差點以為銀行轉錯了帳。
有些細節北原岩自己都快淡忘了，但在編輯們的口中，卻依然鮮活得如同昨日。
直到宴會接近尾聲，佐藤賢一才拿著一份文件夾來到北原岩身旁：「北原老師，有幾
件工作上的事向您簡單通個氣。」
北原岩放下酒杯：「說吧。」
「首先是《長路》的海外發行。」
佐藤賢一翻開文件道：「芬利先生那邊已經確定，英語譯本會在倫敦和紐約同步推進。法國伽利瑪出版社和德國蘇爾坎普出版社也啟動了正式翻譯。進展順利的話，明年上半年，《長路》就能陸續進入歐美各國的書店。」
「另外，日本自由作家同盟的法律援助基金已經完全穩定下來了。歐洲幾家文學機構也提供了專項支持，今後年輕作者再遇到惡意訴訟或不合理封殺，就不用像以前那樣四處籌錢了。」
說到這裡，佐藤賢一忽然想起什麼，開口詢問著北原岩：「對了，您還記得森田悠介嗎？」
「當然記得。」
北原岩點了點腦袋。
那個二十七歲的年輕記者，曾因為調查銀行外圍催收會社的暴力行為被逼到絕路，向同盟寄來過求救信。
「他最近怎麼樣？」
「很好。」
佐藤賢一露出笑容道：「前幾天他又發了一篇深度報導，這次查的是地方幾家催收會社的違規資金往來。聽說他跑了一個多月，採訪了十幾個受害家庭，拿到了不少核心帳目，膽子比以前還大。」
北原岩聽完，忍不住笑了：「看來他是真的不怕了。
「怎麼可能不怕。」
佐藤賢一搖了搖頭道：「聽說報導刊發前，他緊張得好幾天沒睡好覺，不過最後還是咬牙發出來了。」
北原岩聞言，重重道：「能發出來，就已經擁有超出常人的勇氣了。」
佐藤賢一繼續說道：「大江先生前兩天也打來電話，想約您回國後一起吃頓飯。村上春樹先生最近還在忙新稿，安部公房先生則在繼續推進青年作家保護計劃，大家都挺好的。」
「等過完年，找個時間聚聚吧。」
「好。」
佐藤賢一答應下來，隨後翻到文件夾的最後幾頁，表情變得有些古怪道：「還有就是————您的邀請函實在太多了。英、法、德十幾家出版社希望邀請您明年參加巡迴演講，美國那邊有幾所常春藤大學發來了講學邀請，想聘請您擔任榮譽教授。甚至還有幾家影視
公司，希望提前買下您下一部小說的改編權。」
北原岩愣了一下：「下一部小說？可我還沒寫呢。」
「他們說可以先簽意向合同。」
北原岩有些哭笑不得。看來在出版商和影視公司眼裡，這個諾獎得主頭銜，已經成了穩賺不賠的招牌。
佐藤賢一試探著問道：「北原老師，您看這些邀約————」
「暫時都推了吧，包括大學的邀請。」
北原岩沒有任何猶豫，笑著打斷了欲言又止的佐藤編輯道：「佐藤主編，我剛從瑞典回來，總得讓我喘口氣吧？」
佐藤賢一頓時有些不好意思：「這倒也是。那您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北原岩轉頭看了一眼牆邊展示架上的那一排書。
從《午夜凶鈴》到《長路》，那幾本安靜立著的冊子，見證了他這些年走過的每一步o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語氣自然地說道：「先回家休息，然後繼續寫書。」
佐藤賢一先是一愣，隨即失笑。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很傻的問題。
從初出茅廬的新人，到二十七歲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頭銜變了，榮譽變了，整個日本文壇對他的態度也變了，但北原岩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
佐藤賢一合上文件夾：「明白了，那我替您全部推掉。不過，要是新書動筆了，請一定第一時間告訴我。」
「放心，少不了你的。」
兩人相視一笑。
不遠處，村田大郎已經重新舉起酒杯，招呼眾人再喝一輪，會議室里再次響起歡快的笑聲。
窗外，東京的冬夜已經徹底降臨。
遠處的街道車流不息，霓虹燈在玻璃幕牆間閃爍。
這個國家依然深陷在經濟寒冬里，銀行的壞帳並未消失，失業者也不會在一夜之間重獲工作。
但至少在今晚，新潮社的這群人可以暫時放下煩惱，痛痛快快地慶祝這場屬於他們的勝利。
而北原岩也終於可以回到那間熟悉的公寓，回到遠離鏡頭、記者與鮮花的日常里，繼續過自己的日子，寫自己的書。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東京。
距離新年只剩下最後幾個小時。
天空陰沉，細雨從傍晚開始便斷斷續續地下著。街邊的積水倒映著五顏六色的霓虹，駛過的汽車不時將水花濺上人行道。
臨近跨年，街頭比平日熱鬧了不少。
商場門口掛起了節日裝飾，便利店裡擺滿了年末特賣的商品，返鄉過年的人們拖著行李箱匆匆走進車站。
而在更多的普通家庭里，電視機正播放著年末的新聞回顧。
「接下來，讓我們一起回顧即將過去的一九九一年。」
電視畫面中，主持人的聲音顯得有些沉重。
屏幕上首先出現的是東京證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廳，伴隨著不斷跳動的數字，日經指數呈現出一條持續下滑的刺眼曲線。
「隨著資產泡沫破裂，日本經濟在今年遭遇了嚴重衝擊。」
畫面切換，原本熱鬧的不動產銷售中心如今門可羅雀。
玻璃櫥窗上貼著大幅降價廣告，一名中年銷售員獨自坐在桌前，面前擺著一疊無人問津的宣傳冊。
緊接著，是關於銀行壞帳、企業破產與中小會社裁員的報導。
鏡頭掃過職業介紹所門口，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正低頭填寫求職表，旁邊的年輕人拿著招聘報紙反覆翻看，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隨後的街頭採訪里，有被迫關停店鋪的商人，有失去工作的職員，也有因為無力償還房貸而不得不搬離住所的家庭。
面對鏡頭，他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不知道明年會怎麼樣。
長達半個小時的新聞回顧，幾乎將這個國家過去一年經歷的陣痛悉數擺在了觀眾面前。
僅僅幾年前，這裡還沉浸在一種近乎瘋狂的繁榮里。
那時候股市紅火，地價飛漲，人們深信只要買下房產和股票，財富就會永遠增長，東京銀座的一小塊土地都能炒出天價。
可當泡沫徹底破裂，留下的卻是數不清的債務、倒閉的企業，以及一個個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普通人。
電視裡的主持人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對於許多家庭而言，一九九一年或許是最為艱難的一年。不過，在這場漫長的寒冬中，也有一些聲音值得我們記住。」
畫面再次切換。這一次，鏡頭來到了萬里之外的斯德哥爾摩。
璀璨的燈光下，身穿黑色燕尾服的北原岩站在講台前。
屏幕下方浮現出節目組製作好的字幕《廢墟上的火種》。
緊接著，北原岩平靜而沉穩的聲音透過電視傳了出來：「我把今天的榮譽，獻給所有仍在廢墟里行走的人。」
「獻給那些已經很冷，卻還沒有鬆開家人手掌的人。」
「也獻給那些在一個開始吃人的世界裡，仍然努力提醒自己不能吃人的人。」
畫面中的北原岩微微停頓，目光越過台下的賓客，說出了那句讓無數觀眾印象深刻的話：「願我們，始終帶著火。」
雷鳴般的掌聲在金色大廳里響起，瑞典王室成員與文學院院士們陸續起身。
而在延綿不絕的掌聲中，電視導播將畫面重新切回日本。
一條普通的商業街上，店主正踩著梯子，擦拭並重新掛起店門口的招牌。
他的店鋪今年生意慘澹，幾度瀕臨倒閉，但臨近新年，他還是決定咬牙撐下去。
另一處居民區里，身穿舊西裝的男人提著年貨，從擁擠的電車站裡走出來。
他迎著細雨腳步匆匆，家裡的妻子和孩子正等他回去吃年夜飯。
而在一家職業介紹所外的公共電話亭旁，幾個失業的中年人正對照著新張貼的招聘啟事。
有人用紙筆認真記下號碼，有人將最後幾枚硬幣塞進投幣口，深吸一口氣，撥通了下一個求職電話。
這個國家的寒冬依然漫長，前路也依舊布滿荊棘。
但在這片廢墟之上，無數普通人仍在默默走著自己的路。
「無論一九九一年留下了怎樣的傷痛，新的一年終究會到來。」
新聞主持人的聲音在夜色中溫和地響起，「願所有正在經歷困難的人，都能找到前行的方向。祝各位觀眾，新年快樂。」
電視畫面隨之切入跨年特別節目，而在窗外，新年的鐘聲正穿透東京微冷的雨夜，緩緩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