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看戲,看戲
第173章 看戲,看戲
晚上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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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公館燈火通明。
門前汽車一輛接一輛停下,各色大人物從車上下來,門房唱名聲不斷。
今日是傅莜庵夫人的壽宴。
傅莜庵在上滬商政兩界都吃得開,傅夫人又慣會交際,這場壽宴自然辦得熱鬧。
皖、浙、滬三地有頭有臉的人物來了不少。
大廳里觥籌交錯,熱鬧非凡。
陳望祖身材略有些發福,笑眯眯的看起來很和氣。
作為汪兆銘的小舅子,粵東、華南那邊的要員,前來向他敬酒的人就沒斷過。
王學森晃了晃酒杯泯了一口,目光在人群中搜索著。
他在找人。
想知道誰是黃逸光的「橋」。
王天牧挨在他旁邊,低聲道:「老闆,今晚來的角兒不少。」
王學森掃了一圈,笑道:「上海灘廟小,偏偏菩薩多。」
他嘴上輕鬆,眼睛卻沒閒著。
忽然,他目光看向大廳另一側的男人。
那人近乎一米九,肩寬背闊,站在人群里像堵牆。
他穿著一身合體西裝,墨西哥華裔混血的輪廓極醒目,透著生人勿近的練家子狠勁。
王學森心裡微微一動。
打虎英雄黃逸光,終於露面了。
他更好奇的是隨同黃逸光來的一男一女。
一個中年婦人,眉眼英氣,穿著海棠紫分體襟服。
另一個絡腮壯漢,手掌寬大,腕骨粗硬,行走間下盤極穩。
王學森壓低聲音問:「老王,那兩位是誰?」
王天牧看了他一眼,笑了:「不會吧,你連他們都不認識?」
王學森搖頭:「口音偏港粵,我跟那邊的人很少打交道。」
王天牧道:「那個女人叫莫桂蘭,是佛山名宿黃飛鴻的第四任妻子。」
「如今在香島協助林世榮辦武館,也是香島武術協會的理事。」
「她旁邊那個叫關坤,外號鐵尺坤,是林世榮的親傳弟子,一手鐵線拳在兩廣很有名氣。」
王學森挑眉:「她們怎麼會來傅公館?」
王天牧道:「應邀來上滬做武術交流,一個月前就到了。你知道傅莜庵這種人,最愛面子。」
「黃夫人能來,他臉上有光。」
王學森點點頭,像是才明白。
可他心裡卻咯噔了一下。
一個月前。
莫桂蘭和關坤早在萬墨林來上滬之前,就已經到了。
戴笠、杜月笙這兩個人,竟然提前鋪到了這一步。
王學森向來自認看得遠,手也夠穩。
可這一刻,他不得不承認,戴老闆和杜月笙這兩條老狗還是有點手段的。
藏得深,落子也早。
萬墨林不過是後手。
真正把黃逸光送到陳耀祖面前的台階,早就搭好了。
王學森心裡暗暗記下。
以後跟杜月笙、萬墨林這對組合打交道,必須多留三分。
「那個高個子呢?」王學森故意問了一嘴。
王天牧朝黃逸光抬了抬下巴:「那個高個子,聽說是華裔,姓黃,在印尼徒手打死過猛虎。」
「這陣子在大世界比武台上,打翻了好些白俄拳師,風頭很盛。」
「怎麼,老闆想認識?我給你引薦引薦。」
「黃逸光要是能為咱們所用,絕對是如虎添翼。」
王學森搖頭:「算了。」
王天牧一愣:「這麼好的身手,不試試?」
王學森淡淡道:「除了軍統幫的弟兄和占深,我誰都信不過。」
他端起杯子剛要喝酒,就看見陳耀祖朝這邊走了過來。
王學森放下酒杯,主動迎了過去:「耀祖兄,好久不見。」
哪知陳耀祖像是沒看見他一樣,笑容半點不減,直接從他身邊擦了過去。
王學森舉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陳耀祖已經繞過他,沖莫桂蘭一行人熱情迎去:「黃夫人,鄭先生,您二位來上滬了,怎麼不提前告知陳某?」
莫桂蘭微微一笑:「陳先生貴人事多,我們不敢叨擾。」
關坤也抱拳:「陳先生。」
陳耀祖笑著回禮,目光很快落到黃逸光身上。
黃逸光身量太高,眼神森冷,讓人膽寒。
陳耀祖眼神更亮了:「這位是?」
莫桂蘭介紹道:「這位是黃逸光先生,墨西哥華裔,天生神力,曾在印尼徒手打死猛虎,乃當代武松。」
陳耀祖頓時像發現了寶貝,上下打量驚讚:「黃先生一表人才,果非凡人。」
黃逸光拱手頗是幽默道:「陳先生抬愛了。」
「逸光如今在大世界打拳為生,無所事事,混口飯吃,那是凡透了。」
關坤在旁邊笑道:「逸光就是太謙虛。誰不知道他是汪先生故交?」
陳耀祖一聽,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黃先生跟我姐夫相識?」
黃逸光從懷裡取出一張照片,雙手遞過去:「不敢相瞞。昔年黃某曾受汪先生器重,獲邀入府,有過合影之緣。」
「這次來上滬,特意帶了照片,也是想求有個晉升之道。」
陳耀祖接過照片一看,嘴裡嘖了一聲:「武漢時期的照片,真是故友啊。」
這東西比什麼介紹信都管用。
陳耀祖把照片還回去,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有武力,有名聲,還跟姐夫有舊。
這種人,正合他的胃口。
陳耀祖笑道:「黃兄既有打虎之能,今晚傅夫人壽宴,正好給大家開開眼。」
「我手下有一人,也算天生大力。
「不如掰掰手腕,給大家助助興?」
黃逸光神色不變:「陳先生開口,逸光豈敢拒絕。」
陳耀祖轉身招手:「孟三。」
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從人群後走出來。
這人個頭也有一米八幾,脖子粗,渾身虬龍般的肌肉,一看就是練過硬功夫的。
陳耀祖又笑著看向傅莜庵夫婦:「傅先生,傅太太,難得莫大師、關師傅都在,今日不若讓二位壯士獻一手,也給夫人添個彩頭。」
傅莜庵哪會拒絕這種露臉的事,當即拍手大笑:「好,好。」
「來人,上桌子。」
傭人很快搬來一張結實方桌。
大廳里賓客全圍了過來看熱鬧。
王學森心頭一喜。
好戲來了。
黃逸光和孟三各坐一邊。
兩人手肘壓上桌面,五指相扣。
孟三盯著黃逸光的手腕,冷然一笑:「黃先生,得罪了。」
黃逸光道:「請。」
傅莜庵親自喊:「開始。」
話音剛落,孟三手臂青筋暴起,猛地發力。
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黃逸光坐在那裡,紋絲不動。
孟三臉色頓時變了。
他知道自己遇上了硬茬。
這下若輸得太快,不光丟自己的臉,也丟陳耀祖的臉。
孟三咬緊牙關,肩背肌肉鼓起,嘴裡低喝一聲。
「倒!」
黃逸光手腕終於往旁邊歪了些。
約莫五十度。
人群里響起一陣驚呼。
「孟三要贏了?」
「這黃先生也沒那麼神嘛。」
「別急,你看他臉色。」
王學森看得清楚。
黃逸光面頰略紅,像是有些吃力,可下盤穩當,腰背未動。
這是在給孟三留臉。
陳耀祖也看出來了,眼中越發滿意。
孟三憋得滿臉通紅,卻是怎麼也壓不下去半分了。
黃逸光這才開口:「孟兄,小心了。」
下一瞬,他手腕猛然回正。
啪!
孟三的手背被重重扣在桌面上。
乾脆、利落!
大廳里隨即爆出一片叫好聲。
「好!」
「好力氣!」
「當真是打虎英雄!」
黃逸光起身抱拳:「孟兄,承讓。」
孟三揉了揉手腕,心服口服回禮:「黃老弟神力驚人,孟某自愧不如。」
傅莜庵大喜,立刻吩咐:「看賞,看賞。」
傭人端來兩封紅紙包著的銀元。
黃逸光和孟三各得一封。
黃逸光接了賞,向傅夫人躬身道謝。
禮數周全,半點不狂。
陳耀祖看他的眼神,已經像在看護身符:「黃兄,借一步說話。」
黃逸光沒有馬上應,先看了莫桂蘭一眼。
莫桂蘭輕輕點頭。
黃逸光這才隨陳耀祖往側廳走去。
王學森把這一幕收進眼底,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半截。
搭上線了。
剩下的事,就看陳公澍他們怎麼走,與自己無關了。
他王學森今晚只負責看戲。
絕不把手伸過去。
宴席很快開始。
王學森被安排在中間一桌。
同桌的有丁墨村、楊惺華,還有幾位商界名流。
丁墨村今日來的晚,臉色本就青白,坐下後一看阮小蓮陪在楊惺華身側,老臉就更難看了。
不得不說,今晚的阮小蓮極是惹眼。
珠寶耳墜垂在雪白脖頸旁,洋裙領口開得大膽,胸前擠出大片白膩,哪怕是王學森看了都得暗吞口水。
她靠在楊惺華身邊,時不時掩嘴發笑。
笑聲傳到丁墨村耳朵里,那張臉黑的已經沒法看了。
王學森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丁墨村今晚心裡那口氣順不下去了。
阮小蓮住著丁墨村的房子,戴著他買的首飾,卻在傅公館陪楊惺華招搖過市。
偏偏丁墨村還不好聲張。
畢竟他是偷,人家楊惺華在明。
楊惺華呢,也不慣著丁墨村這個競爭對手,知道他是色中餓鬼,故意拿自己的嬌美人氣他。
讓你看得著,吃不著。
氣死你!
「咳咳,幾位領導,難得歡聚一堂,學森敬大家一杯。」王學森開始搞事。
阮小蓮撇了撇嘴對楊惺華嬌聲道:「惺華,這酒好烈,我喝不下了。」
楊惺華哈哈一笑:「小蓮這點酒量可不行。
「來,抿一口就算給我和學森面子了。」
「王主任,可以了嗎?」阮小蓮半推半就,喝了一小口,眼波似水,就是不看丁墨村。
她是故意的。
這是她釣男人的技巧,氣一氣,男人會更有興致,更保持對自己的饑渴、新鮮感。
「可,可以了。」王學森連忙點頭。
「阮小姐,我敬你一杯。」丁墨村舉杯,眼神複雜道。
「謝謝。」阮小蓮沖他眨了眨眼,依舊是輕輕泯了一丟丟。
丁墨村見這騷貨還裝上了,愈發惱火,酒杯往桌上一挫,很是不快。
楊惺華見丁墨村拉著臉,還以為對方是在給自己甩臉色,頓時也有些不滿:「小蓮,不懂禮貌,還不敬丁主任一杯。」
「好啊,你讓我喝我就喝。」阮小蓮笑了笑,沖丁墨村舉杯一口飲了個底朝天。
「哈哈。」楊惺華得意大笑了起來。
丁墨村肺都氣炸了,冷冷起身:「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說完,他連招呼都沒顧上跟傅莜庵打,起身就走。
桌上幾人面面相覷。
等丁墨村走遠,楊惺華才冷笑一聲。
「王老弟,你說丁主任這是什麼意思?」
「大家都是給汪先生做事,就算有競爭,也用不著當眾甩臉子吧?」
王學森看了阮小蓮一眼,又舉杯笑道:」楊先生,丁主任可能是身體不爽利。」
「再說了,誰見了楊先生身邊有阮小姐這樣的名流相伴,不羨慕幾分?」
楊惺華被這話哄得舒服,扶了扶阮小蓮的蠻腰:「那倒是。」
「別的不敢說,上海灘風情能比上小蓮的,還真沒幾個。
阮小蓮嬌笑:「楊先生又拿我取笑。」
王學森跟著恭維了幾句,借著不勝酒力,悄悄離席。
今晚這裡的角太多。
陳耀祖、傅莜庵這些人也沒把他太當回事。
繼續待下去,既沒油水,也沒意義。
任務完成,撤才是正經。
走出大廳,夜風一吹,酒氣散了不少。
王天牧跟了出來。
「老闆,不用在乎陳耀祖,早晚我一槍崩了他。」
王學森笑道:「我還沒那麼無聊。」
「他不搭理我正好。」
王學森又道:「老王,你那邊跟張嘯林手下走近些。」
「我估計再有半年,青幫就得易主。」
王天牧低聲道:「放心,我一直在準備。」
王學森點點頭,快步上了汽車。
占深坐在駕駛位,回頭問:「去哪?回家,還是去找李小姐談事?」
王學森靠進后座,扯了扯領口:「先不急。」
「去吃個夜宵。」
占深愣了下:「夜宵?」
王學森笑道:「後半夜還有場好戲。」
占深發動汽車。
車子緩緩駛出傅公館,拐進夜色里。
王學森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街燈,心裡把白天的局又過了一遍。
李露那邊若沒出岔子,劉太太和李茉莉肯定已經通知了趙惠敏。
以趙惠敏的脾氣,不可能忍。
而今晚宴會上,劉太太和李茉莉都沒露面。
這就更有意思了。
這種能露臉的壽宴,那兩個女人沒道理錯過。
今晚卻齊齊缺席。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她們在陪趙惠敏布網。
丁墨村的小心眼,王學森太清楚了。
阮小蓮今晚穿他的、戴他的、住他的,卻挽著楊惺華撒嬌,丁墨村那股邪火絕對壓不下去。
換自己今天也必須得盤服她,泄了這股火氣。
老丁離席之後,十有八九會去愚園路的私宅等阮小蓮。
嘖。
到時候抓個正著,就有得看了。
王學森摸了摸下巴。
今晚愚園路,怕是比傅公館熱鬧。
車子停在一家餛飩鋪前。
王學森下車坐下,要了兩碗餛飩,又點了盤醬牛肉。
老闆娘手腳麻利,很快端上來。
王學森拿勺子舀了一個餛飩,吹了吹,慢悠悠吃著。
占深站在一邊,不太明白老闆為什麼還有心思吃這個。
王學森卻吃得很香。
看熱鬧就該有看熱鬧的樣子。
吃飽喝足,才能看得舒坦。
吃完,王學森示意占深把汽車駛進一個老胡同,兩人步行拐了幾條街,悄悄在丁宅附近蹲上了。
老丁的車果然停在院子裡。
一個小時後。
阮小蓮坐著黃包車在門口停了下來,扭著翹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