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死不了
第292章 死不了
火車上。
王學森神色平靜,閉著眼睛小憩,像一個鬆弛的旅客,毫無半點身陷囹圄的窘迫與緊張。
萬里浪在邊上看的暗自驚奇。
他愈發覺的王學森了不得,光這份氣度就是幹大事的人物。
這傢伙極有可能真的是「申公豹」,要能與他結交,日後光復王學森要肯說話,自己回歸軍統不是沒有可能。
他看了眼手錶,摸出煙盒彈了一根遞給王學森:「快天亮了,離金陵還有大概半小時車程。」
「陳碧君應該不會給你準備早餐,我帶了餅乾,你要吃點充充飢嗎?」
王學森睜開眼,接過香菸點燃吸了一口:「不了,昨晚吃的紅燒肘子,我肚子裡這會兒還沒消化完呢。」
「你倒是好胃口,都那光景了,還能吃得進肉。」萬里浪笑道。
王學森看著窗外露白的天光,肩膀一抬道:「天塌下來,該吃吃該喝喝,鬱悶、愁苦解決不了任何事情。」
「老萬,你以後有什麼打算?」閒著也是閒著,王學森道。
「還能咋辦,跟著日本人干唄。」
「我有一個內部消息,你想聽嗎?」
萬里浪眨眼道。
「打住,你老哥上次直接上來就倒豆子,結果把我架在齊慶斌家,差點沒害死我。」
「你的東西有毒,還是別害我了。」
王學森盯著他,笑容中夾著刀子。
萬里浪感慨道:「老弟,我承認我錯了,摸錯你的脈了。」
「我在你面前耍小聰明,現在想想簡直是關公門前耍大刀,純是小丑作怪。」
「外邊人看我是贏了,實際上輸的一敗塗地。」
「陳公澍把第三大隊搬到了76號。」
「我這不是抓人,是請了尊神回來。」
「我可沒那麼大本事,這都是主任的安排。」這傢伙處處都是坑,王學森自然不會答他的茬。
「我有消息,晴氣慶胤可能要調職了。」萬里浪道。
「老兄能耐不小啊,這種隱蔽消息都能打聽的到。」王學森笑道。
萬里浪繼續分析道:「晴氣要走了,李世群的靠山就倒了。」
「李世群人在蘇州,再想掌控76號,就只有在吳四保、胡君鶴,你之間選擇。」
「胡君鶴圓滑,李世群信不過他。」
「而且情報處那點人手,沒法跟我的一處抗衡,你老弟今日親手被李世群送來,信任等同崩塌。」
說到這,萬里浪傲氣了幾分:「換句話說,76號只剩一個吳四保了。」
「要是你我聯手搞掉吳四保,76號就是咱倆的囊中之物,到時候上海灘的錢還不是你老弟隨便撿?」
「你要錢,我要權。」
「一舉兩得!」
「怎樣?」
「我現在生死未卜,老兄跟我說這個不合適吧。」王學森淡淡道。
「先定下再說,萬一你老弟活著回來了呢?」
「我總覺的你老弟是屬貓的,有九條命。」
萬里浪頗是期待道。
「到時候再說吧,我還得看看你送我的禮物誠意有多大。」王學森笑道。
「等著吧,你會滿意的。」萬里浪道。
「火車馬上就要進站了,老弟,準備下車吧。」隨著車速緩緩慢下來,汽笛鳴響,萬里浪起身道。
王學森整了整風衣,跟著一同下了車。
車站。
站台上停著一輛黑色防彈車,褚民誼已經率警衛在等著了。
萬里浪下了車,向褚民誼打招呼道:「褚部長,人我給你帶來了,沒有別的吩咐,我先行回站點向李主任發電復命。」
褚民誼笑道:「萬處長有勞了。」
「王主任,保重。」萬里浪拍了拍王學森的肩膀,在手下簇擁下上了另一輛轎車。
褚民誼看向王學森:「王主任,請吧,夫人等你很久了。」
王學森上了車,褚民誼親自看押。
王學森點了煙,吸了一口笑問道:「褚先生乃當代武學宗師,我就算長了翅膀也飛不走,用不著盯這麼緊吧。」
褚民誼道:「夫人說你是申公豹,我想看看你的腦袋能不能反過來。」
「申公豹?」
「誰會用這麼無聊、垃圾的代號!」
「取這個代號的人,一定是天下頭號大傻子。」
王學森談笑風生道。
「我覺的也是,所以我覺的你不是申公豹。」
「文英的成長,我一直是看在眼裡的,這中間離不開你的輔佐。」
「我勸過夫人。」
「可你運氣不好,山城的「紫金山」小組暴露了,夫人損失慘重。」
「恰巧苗中華就是紫金山曾經的一員。」
「是錢新民與你處理的此案,也是你讓文英勸夫人不要干涉苗中華一案。」
「如今錢新民軍統身份坐實,她完全有理由懷疑你和錢新民聯手從苗中華口中得到了一些關於紫金山小組的情報。」褚民誼說道。
他倒不是信任。
只是覺的王學森已經是個死人了,說了也無妨。
當然,李開峰的事,那是絕密自然不能透露。
「哎,我當時只是想護主文英兄長,沒想到反倒成了落在我身上的禍事。」
「你說的什么小組暴露,也許是錢新民做了手腳。」
「但跟我沒有關係。」
「我涉及這個案子,純粹是苗中華一口咬定他是師母的人。」
「而當時這個人已經被山城的軍統策反————」
王學森說到這,擺了擺手苦笑,「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算了,不解釋那麼多了。」
「反正伸頭縮頭都是一刀。」
褚民誼亦是輕嘆:「可惜,文英上個月被夫人派到東京去了,他要在的話或許能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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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學森坦然道:「師母擺出龍門陣,不就是奔著要我命來的嗎?」
「褚先生一番愛護之心,學森謝過了。」
褚民誼別過頭沒再多言。
陳碧君是他妻子的親姐姐,他比誰都清楚,這個女人有多狠。
一旦她認定的事,便是汪先生也很難扭轉過來。
半個小時後。
汽車進入了一座守備森嚴的公館。
立即有衛士取出黑色頭套戴在了王學森頭上,褚民誼引著他徑直去了後院。
後院設有審訊室。
「進去。」
伴隨著鐵門打開的聲響,衛士粗暴的把王學森推了進去按在了電椅上。
有人摘下了他的頭套。
審訊室燈光昏暗,刺鼻的尿騷和血腥味熏人得緊。
王學森不是鋼鐵打造的,更不是聖人。
此刻,不免心頭髮慌。
瑪德。
也不知道自己的計劃能否奏效,岡村要撈不著人,日本人對與山城談判沒興趣,自己今晚可能就得交代在這了。
當然,他還是比較自信的。
因為戰局、時局擺在這,日本人再蠢,有「兄長雨農」的回電擺在這,還有「桐計劃」在前,他們沒道理錯過自己這個信使。
片刻。
身材發福,戴著圓框眼鏡的陳碧君走了進來。
王學森心頭就替老汪不值。
老汪顏值其實還可以。
但陳碧君長的就真差了點意思,臉盤子橫肉滋長,配合愛裝大頭、冰冷的嚴肅勁,說是一臉凶煞並不為過。
汪兆銘成天看著這麼一張臉,病能好才怪了。
「師母。」王學森微笑欠身。
陳碧君把桌上一拓文件重重撂在桌上,打著官腔道:「王學森,這上邊都是你勾結軍統和戴笠的證據材料。」
「當然,我叫你來不是談這個的。」
「我只是想問一些事,你講的清楚,我立即燒掉這些材料,以你同意為我效力為由,放你回山城。」
「相反,你要說不清楚,這裡就是你的墳場。」
「你我相識不是一天兩天了,我的性子你清楚,所以你最好老實點。」
王學森有意拖延時間,東拉西扯道:「哎,想當年在武漢時,師母和汪先生對我可是————」
陳碧君敲了敲桌子:「少在這攀關係。」
「你當初給我發電說搞到了絕密情報,到底是什麼?你馬上給我招來。」
「我沒吃早點,現在腹中飢餓,實在毫無氣力,師母可否讓我先吃點東西再回答。」王學森故意拖延時間道。
眼下這關口,都拖一份鍾就多一分希望。
他曾跟澀谷交代過。
一旦進入絕境,讓澀谷第一時間把資料和消息通報岡村司令官。
岡村則會上報參謀部。
參謀本部就在金陵,離汪兆銘的公館不算太遠,如果順利的話,這個點應該有憲兵來提人了。
前提是這中間每一個環節都不能掉鏈子。
當然,掉鏈子了也不慌。
岡村也會盡全力撈人,畢竟他可是暗地裡砸了三百兩黃金。
除非陳碧君上來就直接搞槍斃。
那也不大可能,王學森身上的很多情報能吊住她,再怎麼也能熬兩天,無非是得挨刑
訊吃虧。
「你少在這扯皮,快說。」陳碧君惱火道。
王學森往椅子上一靠,閉上眼不再言語。
陳碧君奈他沒轍,尋思著也不差這一頓早餐的功夫,這小子到時候再不招,就別怪這點師徒情分盡斷了。
「給他弄碗面來。」她轉頭吩咐門口的衛士。
「別忘了加倆荷包蛋啊。」王學森喊道。
「還要蛋?」
「待會不老實交代,有你好看。」
陳碧君瞪了他一眼,審訊室氣味不好聞,她先行去了外邊。
很快,有人端來了熱騰騰的雞蛋面。
王學森不緊不慢的吃著,順便把湯也喝了個乾淨。
一前一後又耗了半個鐘頭。
哐當。
陳碧君推門走了進來,沒好氣的喝問道:「現在你應該可以招了吧?」
王學森打了個飽嗝,很艱難的說道:「其實根本沒有所謂的絕密情報。」
「我當時只是為了想儘快來到上滬,打算胡亂編造一些蔣的官邸,貨運航道等情報讓你的人儘快開啟交通站。」
「誰知道跟我接頭的人,不知道出了什麼茬子。」
「後邊的事你就知道了。」
「上次你問我時,我就想交代,只是沒敢說出口。」
「現在看來是不說不行了。」
「王學森,你在耍我?」陳碧君勃然大怒,滿臉橫肉緊繃了起來。
「這就是真相。」王學森道。
所謂絕密情報,早被王二少帶進了土裡,除了戴笠恐怕沒人知道。
多說多錯,還不如一刀斬斷徹底斷了這個蠢女人的念想。
陳碧君扶了扶額頭,她只覺頭都快炸了,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
不過,她心底大概也知道這或許就是真相。
因為王二少就是個花花公子。
而且生性狡猾、奸詐。
這樣的人編造絕密情報,並非沒有可能。
「你是不是申公豹?」陳碧君道。
「我是申公豹,能幫著你們統一煙土稅,給文英搞那麼錢和煙館嗎?」
「我直接找人一槍崩了他,斷了汪家的香火。」
「以老師的身體也撐不了多久,如此徹底把新府攪亂不更好嗎?」王學森反問道。
陳碧君一時間還真被問住了。
「師母,你是不是又被人蠱惑了?」
「這年頭情報真真假假,很多人為了巴結你,那不全是順著你想的編?」
「你要懷疑周佛海,你信不信明天准有人說,又發現了周部長跟戴笠聯繫的證據。」
「師母,我是自己人啊。」
就陳碧君這點腦子,王學森三兩句就能忽悠瘸了她。
陳碧君心頭也打起了鼓。
不過,李開峰可是情報專家,冒著這麼大風險在戴笠眼皮子底下搞來的情報,不大可能有假。
個中真真假假,陳碧君一時難以分辨。
她看了眼王學森,決定選擇相信直覺。
王學森太聰明了,不能留,還是儘快處理為妙。
這種人留在文英身邊,萬一是放長線釣大魚,將來早晚得像司馬仲達一樣露出獠牙。
早除早安心。
想到這,陳碧君冷笑道:「很好,既然你不肯招,那我只能送你上路了。」
「來人,叫褚先生過來。」
很快褚民誼走了進來。
陳碧君冷冷丟下三個字:「老規矩!」
褚民誼臉色微變。
果然,夫人要秘密處決王學森。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電話響了起來。
陳碧君神色倨傲的接了:「是我。」
旋即她的臉色變的慘白,不甘,然後扭頭陰森狠厲的盯了盯王學森:「來就來了,你就說人不在,打發————」
正說著,門外就傳來了沉重了軍靴聲。
一個警衛驚慌跑了進來:「夫人,上滬憲兵司令部岡村少將來了,就,就在門外。」
「可惡,是誰放他們進後院的?」陳碧君惱火道。
警衛低頭不語。
褚民誼暗暗轉移目光,避免跟陳碧君接觸。
人是他放進來的。
這也是汪先生的意思。
他剛剛在客廳向汪先生私下替王學森進言了。
汪先生鬆口了。
汪兆銘跟夫人不一樣,王學森從黃埔軍校就跟他,那是有真正的師生情的。
關鍵,這小子能撈錢。
新府成立以來,汪兆銘很多政見處處受制,尤其是日本人扶植李世群、周佛海,始終不讓他抓槍桿子。
過去在老蔣那,他就是吃了沒槍桿子的虧。
如今舊事重演,身體又瀕臨崩潰,汪兆銘深知這一攤強撐不了多久。
政治水深,讓文英兜里多攢點錢是最好的選擇。
汪兆銘無法打消妻子的野心。
但至少可以暗暗保住兒子的錢袋子。
即便日本人不來,他也不會同意褚民誼處決王學森,會暗暗把人放了。
正好日本人來了,倒是省了回頭跟陳碧君暗生芥蒂。
「汪夫人,別來無恙。」
隨著一聲拗口的中文飄來,穿著黃呢子軍大衣的岡村一郎快步走了進來。
身邊的日本憲兵立即推開警衛,左右分列警戒。